我有一个祈愿池 第11节

  这天清早,他打了两套拳,正准备去洗漱,刚结束早课的正观却找来了。

  “宗言师弟,师父有请。”正观面上的形容如故。

  宗言看着却没以前那般刺眼了,十分干脆地点头,跟在对方后面走去老和尚禅房。

  不过,在即将靠近小院时,他的步子却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在清净寺住了这么长时间,除了不可避免,老和尚这里,宗言其实很少踏足,能少接触便少接触,这也是他并不热衷参加早课的原因之一。

  毕竟,老和尚印善可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狠人。

  倒不是说刻意去躲避,他并不怕现如今病恹恹的老头,只是稍有顾忌罢了……

  “你说,要收我为徒?”

  禅房外,小院中,宗言有些奇怪地看向坐在枣树下的老和尚,没想到对方将自己叫到这里,就是为了收下自己做徒弟?

  “怎么?你还不愿意?”老和尚哼了声,眼神微不可查地瞥了眼一旁的正观。

  后者嘴角一抽抽,忙道:“师父佛法高深,宗言师弟有何顾忌?”

  “可是,我有师门啊!”宗言苦闷道。

  两次听到对方“宗言师弟”这不同寻常的称呼,宗言又是一愣,不过这时可没工夫多想,他可不想真当个和尚啊,要知他最少要在正空身边待三年,住在清净寺他觉得就够憋闷了,若再多个人管束,还让不让人活了?

  老和尚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不是要你转投山门,老衲在佛法上其实并无天分,只是功夫练得好一些,如今损了根基,打算将一身所学传下去,偏偏正观无心练武,正空年纪太小,找来找去,只你最合适罢了!”

  “功夫!”宗言闻言,却是双眼一亮。

  他可是亲眼见过对方杀人的,能一下子杀了二十多个,虽然身受重伤,但也要看人家多大年纪了。

  听正观说,印善如今已年近八十,还能有这番身手,其一身所学必有精妙之处。

  所谓艺多不压身,多学几门手艺,总算不亏,况且为了提升妖僧的契合度,经文典籍也真需要学一些的。

  当即不再犹豫,纳头便拜:“弟子见过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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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如何,宗言在成为印善弟子的那一刻,算是真正被清净寺接纳了。

  唯一令他不爽的是,因为入门晚,竟还需要叫小正空一声师兄。

  其实他完全能够避免这个,毕竟小正空此时完全就是他的拥趸,想来根本不用费什么精力就能让对方反叫自己二师兄。

  如果觉得二师兄不好听,凭他清净寺最大香客的身份,甚至……

  嗯,好歹正观是主治大夫,他的主意就不打了。

  不过,宗言并没有这般做,因为在经过印善教导后,他方才明白,清净寺是佛门小庙,也是真真正正的武林门派。

  人数再少,也讲究武林这一套。

  入门晚就是入门晚,规矩不能破,否则会凭白惹得师父不喜。况且佛门里,见面叫师兄也是常事,从不论对方年纪大小。

  当然,宗言认是认了,真要每天见到小正空主动称师兄,还是没办法出口。

  好在除了拜师仪式上,寺中上下没人在乎这些,之前怎么样,往后依旧如此,倒是少了很多的尴尬。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眼看着枯叶落尽,严冬即将来临。

  宗言的身体状况说不上好转,却也没想象中那般糟糕,看样子正观的汤药十分有效。

  值得一提的是,在拜师后,他才真正接触到了什么叫内功。

  与盗墓天官简单的吐纳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或许在武功方面真的天分,没多久,他的《本愿渡行玄功》便已入门。

  直到这时,他才算真正接受清净寺弟子的身份。

  于是,不免就开始关心起寺中事物。

  情况并不乐观,他提供的金子看上去足够寺中几年的生活所需,偏偏他和老和尚都需要吃药。

  因为战乱,药材一日比一日稀少,尤其是正观用的都是珍惜药材,市面上更是昂贵。

  这还没过年,金子换来的那些钱就见底了。

  宗言倒是不着急,毕竟他还有金叶子呢。

  可总靠他一人不是个办法,必须开流节源,保证寺院可持续发展。念头一转就想到一个馊主意。

  于是一把拽住正观,扫了眼左右,见没有旁人,连小跟班儿正空也不在,才将脑袋凑过去,悄声道:“我看偏殿有个小金佛……”

  “胡闹。”正观闻言吓得几乎跳起来。

  “别,我不是要把它卖了。”宗言忙摇手:“那佛像是镀金的吧?咱们把金粉刮些下来,勉强将这段苦日子应付过去,大不了以后有钱了,再弄个大的就是。”

  正观仍皱着眉,不悦道:“佛门弟子,岂能做这种损毁佛像之事?那可是要……”

  “堕入无间地狱?”宗言却打断他的话,不以为然地撇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人释迦牟尼当初就不提倡立像,还不是你们这些不孝子孙作妖,造像也就算了,还要镀金,这些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他好歹读过几本佛经,也多少明白些佛理。

  要说世界上的事真是奇怪,无论什么年代,人类对偶像崇拜这种事一直非常热衷。

  历史上各大宗教的创始者,无疑都是绝顶智慧的人。他们能预见到造像这种事情的危害,也再三申明号召禁止信奉者造像。可无论他们有多么高瞻远瞩,规定的制度有多完善,有些事,实在不是他们能够掌控的。

  咳!

  宗言轻轻一叹,解释说:“非是对佛祖不敬,眼下咱们都快过不下去了,佛祖真要有灵,也不忍心看着门下弟子饿死不是?”

  看正观眼神闪动,觉得有门,便笑了声,伸出手臂勾住对方脖子,继续劝道:“挪用一二,日后再还,佛祖他老人家不会怪罪的。兴许还会夸你善于通……哎呦。”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手臂上就传来一阵剧痛,扭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

  原来不知何时,老和尚印善已经站在了两人的身后。

  老和尚抖着长眉毛,先没好气地瞥了宗言一眼,接着抬起棍子,“嗡”地狠狠砸向正观。

  后者也是个死心眼的,不但不跑,反而顺势跪了下去,任凭木棍打在身上。

  “我且问你,地窖中的粮食蔬菜是否不足食用,养不活你们了?”老和尚冷冷问道。

  “寺中人口不多,那些东西足够吃到来年。”正观双手触地,嘴上很老实地回答。然后“啪”一声,棍子落下。让他面色不禁一变。

  “我再问你,出家人能否贪图口腹之欲?”老和尚声音更为冷峻,再次举起了棍子。

  “不能,出家人贪吃是因妄想心重了。”正观忍痛再答。“啪”,又是一棍子,让他险些痛呼出声。

  “我再问你,毁坏佛像仅为口腹之欲,是否有罪?”老和尚厉声大喝,棍子举得更高了。

  “弟子有罪,请师父责罚。”正观挺直了身子,双手合十面向师父。

  老和尚哼了声,没再说话,只手上的棍子一下下地敲在徒弟背上。

  宗言看正观脑门上的冷汗都出来了,显是疼痛至极。忙上前劝解,可他不劝还好,话一说完,那边老和尚瞪他一眼,手上的棍子反而抡得更狠了,甚至有几下都冲着他来,所不是他身手灵活,都未必能躲开。

  好在印善的惩戒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正观,对他这个新徒弟却是理都不理。

  于是,心有余悸地宗言只能看着正观挨打,而老和尚举棍子时,神情间更有种说不出的凶狠……

第18章 反打劫

  这顿打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但老和尚棍棍都敲到实处,明显用了大力气,到了后来,每一棍打在身上,正观袍子上都会留下一道血痕。

  宗言看得心惊,不是没劝,而是越劝老和尚打得越狠。

  听到动静的小正空跑来,哭着抱大腿都没用,棍子依旧一下一下地落下。

  正观也是死倔,挨打的过程一声不吭不说,竟连句求饶的软话都没有。

  宗言见正观面色越来越白,知道再打下去会出大事,终于忍不住,也顾不得忤逆了,上前一步,便去抢印善手里的棍子。

  原以为凭着老和尚的功夫,抢棍子会有些波折,没想到他手一捞,棍子便到了手上。

  然而没等他说话,印善就冷哼一声,一言不发,踉跄着离开了。

  宗言长叹一声,将全身都湿透的正观扛了起来。

  小哭包正空跑在最前面,先于二人进了房间,径直从箱子里取了个瓷瓶。

  这头刚将正观放在矮榻上,那边已为正观脱下衣服,开始在满是血痕的背上倾洒药粉。

  宗言不禁又是一呆。

  心中感慨,看来正观受罚不是一次两次了,否则正空上药的动作也不会这般娴熟。

  同时也为自己将来的日子担忧,这么挨打,他可受不住……

  宗言心里很过意不去,毕竟馊主意是他出的。

  结果趴在榻上,刚打发小正空出去玩的正观好像看出他的心思,反而先开口安慰。

  “方才对你的提议未立即反驳,便是大错,身为大师兄也没有好好教导师弟,受罚实属应该。”

  宗言忍不住挠头,毕竟来自老师都不敢体罚学生的年代,不免替正观委屈,也有些不能接受这种逆来顺受的逻辑。

  人家根本就没同意破坏佛像,却凭白挨了顿毒打,偏偏他这个罪魁祸首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正观的说法看似合理,却不太公平。

  他这边正要反驳,却见正观已缓缓合上了眼睛。

  不好打扰,宗言只能将满腹地郁闷强压下去,索性也回到自己的床位,展开被褥躺了上去。

  是的,宗言已正式拜师,不算客人,那有些漏风的客房自也不会再睡。而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为了节约木材,如今他们三个弟子都睡在一个房间。

  这与学校宿舍区别不大,不过是高低床换成了大通铺。

  唯一令他诟病的是小正空睡觉不老实,偶尔还会水漫金山。

  他现在躺的褥子就是刚晒过的,有种阳光的味道。

  宗言虽满腹心事,可房中实在安静,不知不觉,他竟也渐渐睡熟了……

  正观背上的伤很重,看样子没个两三天根本无法下床。

  不过因为寺里两个人需要长期吃药,正观依旧会扶着墙,艰难地调配药材。

  至于煎药等活计,就只能落在了宗言身上了。

  这回可好,寺里共四人,本就凑了个老(印善)弱(正观)病(宗言)幼(正空)。

  如今又倒了一个,宗言身上的压力瞬间增大。

  其实这时节本没有太多事,谁让宗言是个新手。撞钟敲鼓,给佛像添香点烛已足够他忙活。连没个扫帚高的正空都动了起来,开始帮着清扫落叶。

  “宗言师兄,有香客……”

  宗言刚给正观换了药,正空就双腿夹着根大扫把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是的,尽管在规矩上宗言是正空的师弟,但可能习惯了,小家伙的称呼一直没改过来。

  正观初时还曾纠正,却一直没有效果,大概觉得小孩子大一些才会明白,此后便没有再管。

  至于宗言……

  他怎会有意见?

  这时,听到“香客”这个陌生的词汇,宗言先是一呆,然后不自觉地看向正观,结果正对上一双带着鼓励的视线,嘴角不由一抽。

  看这样子只能他自己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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