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团有八挺维克斯重机枪,其中四挺被布置在暗堡中,暂时未动,另外四挺被安排在阵地上的机枪和步枪一起开火。
枪声如撕裂布帛般骤然炸响。
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极远,连青县县城内的百姓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一哆嗦。
弹雨如瀑。
最前排奔跑中的白朗军士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壁,大片大片地扑倒在地,甚至有些人在奔跑中直接被拦腰打断。灰蓝色的军装顷刻间被鲜血浸透,残肢断臂飞溅到半空中又落回地面,夏的阳光下扬起一阵暗红色的薄雾。
一百五十米的距离,没有任何遮蔽物,没有任何掩体,遭遇猛烈火力之后白朗军的士兵只能原地趴着,一些士兵尝试举着枪反击,但效果当然非常差,他们在这大平地上举枪反击,哪能对蹲在坑里的王胜部士兵起到什么威胁。
白朗军只能说训练有素,是一支比土匪武装强不少的正规军,但其底色依然只是支旧式军队,对伤亡的承受能力很低。
整个试探性的进攻在数分钟内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在死伤上百后,这支试探进攻的部队直接在阵前崩溃,也不管什么军纪军法的,转身就往后跑。
但在开阔平地上露出背身逃跑也是个非常愚蠢的举动,重机枪肆无忌惮的收割生命。
田野上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两三百具尸体横陈在铁丝网前方百步到两百步之间的开阔地上,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四肢摊开倒卧在干裂的泥土中,还有伤者在哀嚎,但声音很快也弱了下去。
这一营试探的部队只有不到一半跑了回去。
第七标的标统立在后方一处缓坡上,面色铁青。
他方才看得很清楚,起码有四挺赛电枪火力点,步枪还全是一水的88式步枪。
他感觉自己被坑了,这哪是什么民团武装,火力简直猛的一塌糊涂,哪有民团能挖这种工事,还配着赛电枪的。
“标统大人,还要继续进攻吗?”
标统犹豫了一下,他收到的命令是在大部队到达前拿下青县,原本他还挺自信的,毕竟只是一支民团驻守而已,还跟白朗说保证拿下青县,但看此时青县的防御力度,他就知道自己话说早了,这青县硬的有些崩牙。
但军令状都给白朗立了,他哪敢此时放弃,想到白朗那残忍的手段,只能硬着头皮下令,让原本预备的二营和三营部队去接替一营继续进攻。
……
? 第68章 青县之战2
第七标的标统姓刘,四十来岁的年纪,方脸阔额,草莽出身投军,是靠着一股子悍勇,一刀一枪从排长拼到标统位置的,在白朗军中算是名勇将,经历了不少战事。
可此刻他立在后方那处缓坡上,望着前方的阵地,拽着马鞭的手都有些发抖。
前方田野上烟尘尚未散尽,七八百具灰蓝色的尸体横在铁丝网前方,像泼洒了一地的碎布。残兵正在往回收拢,有的拖着受伤的同伴,有的连枪都丢了,弓着腰从硝烟中退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尚未回过神来的茫然。
“标统大人……“副官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一营伤了一半,二营三营也折了不少,下面几个连长让人传话说,弟兄们有些扛不住了。”
刘标统依然没有开口。
他看得比副官更清楚,刚才那一轮冲锋,他的兵在铁丝网前就倒了一片,甚至连壕沟的边都没摸到,对方的火力布置根本不是什么民团该有的配置,至少四挺赛电枪,交叉射界严丝合缝,壕沟里士兵就趴那儿开火,等着他的人冲上去送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干:“传令,各营暂停进攻,就地休整吧。“
副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标统会主动下令停止进攻,但他很快应声转身,快步朝传令兵跑去。
刘标统也不想暂停进攻,之后去面对白朗的怒火,但是他也知道手底下的兵是个什么状况了,再逼他们进攻,这些人怕是要闹兵变打自己黑枪了,为了不被士兵打黑枪,他犹豫之后也只得下令暂停进攻。
暂停进攻的命令传下去后,白朗军的士兵们从前方退回来时,大多沉默不语,有人蹲在地上用袖子擦枪,有人靠在土坡后面闭眼喘息,偶有受伤的士兵发出压抑的呻吟。
当天夜里,白朗军第七标的营地里士气低落,连篝火都比平日里少了小半。大部分士兵缩在帐篷里,连话都不讲,眼里全是恐惧或空洞。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远处的官道上便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白朗亲率第十镇的主力,加上直属炮兵标和辎重营,总兵力近一万五千余人,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白朗骑着那匹高大的黑马走在队伍前列,脸色阴沉,眉骨那道灰白色的旧刀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抵达第七标营地时,刘标统已经带着几名营长在路口列队迎接。
白朗翻身下马,目光掠过营地周围那些低矮的临时工事,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铁丝网和壕沟的轮廓,脸色没有丝毫缓和。
“姓刘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给你一个标,三千号人,你在这青县城外打了一整天,连人家外围防线都没摸进去?“
刘德胜低着头,没有说话。
白朗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丝刀刃般的冷意:“你跟我说说,你打的什么仗?“
“大帅,对面的军队有古怪,不是普通民团,火力布置极强,赛电枪不下四挺,工事构筑的也很专业,我部连续冲锋六次......”
“够了。”
白朗明显不想听对方解释,直接打断了他。白朗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周围的军官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三千号人,打一个民团把守的县城,一天一夜连个铁丝网都没扯开,你还有脸在这儿跟我找借口?”
他说着,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枪套。
刘标统猛地抬头,刚想说什么,只听见“咔“的一声轻响,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我白朗治军,向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你这一仗,让我折了八百多号弟兄,却没换来一寸土地,这笔账,你得还。“
“砰。”
枪声在清晨的雾气中传出去很远,惊起了官道旁枯树上的一群麻雀。
刘标统的身体往后仰倒,砸在干燥的泥地上,后脑磕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周围的军官们齐齐低下头,无人敢多看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一眼。
白朗收回枪,用袖口擦了擦枪口上残留的火药气味,转身朝自己的指挥位置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炮兵标,就地架炮先给老子轰,把那劳什子的铁丝还要赛电枪都给我轰烂了,然后三个营一起上,今天老子就要打进城里去。”
显然白朗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
命令即刻执行。
命令下达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已有两处炮兵阵地构设完毕。二十多门75mm野战炮陆续就位,炮兵们动作利落,炮口朝着青县方向缓缓扬起。
随即,青县北面的阵地上冒起几团白烟,炮弹的尖啸声拖曳过田野,落在阵地前沿,炸起丈余高的土柱,泥土和碎石混着崩断的铁丝网碎片四散飞溅。
第二轮炮击紧随其后,落点向第一道壕沟集中。几发炮弹砸在主壕沟边缘,将沙袋掩体炸得四分五裂,飞扬的尘土几乎将整段战壕笼罩。
“进防炮洞!”
阵地上响起连排长的吼声。
士兵们弓着腰,顺着交通壕迅速退入半地下的防炮洞,洞口挂着浸湿的麻袋,将爆炸的气浪和碎石挡在外面,王胜军的土木工程做的很好,防炮洞内壁用木桩和厚木板加固过,即使头顶炮声不断,结构依然保持稳固,没有出现坍塌。
王胜站在城楼的观察哨内,通过望远镜注视着炮击的落点分布,他注意到白朗军的炮击虽然密集,但精度一般,落点散布较大,说明对方的炮兵其实也是一群二把刀。
炮击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前后倾泻了二百余发炮弹,田野上硝烟弥漫,几处铁丝网被炸出缺口,壕沟边缘被削平,但大部分主体工事依然完好。炮声停歇后,阵地上一片死寂,只有被炸散的泥土还在缓慢下落。
然后白朗的进攻号声响了起来。
这时代标准的进攻战术,大炮轰,大炮轰完步兵冲,步兵冲完大炮轰。
至于问为什么没有徐进弹幕,步炮协同这种战术,问就是技术达不到,这样玩大炮多半会轰到自己人。
华国国内的军阀们有一家算一家,都没这个技术,炮兵素质达不到,步兵也信不过自家的炮兵,这种先进战术目前在泰西列强的军队里也只有精锐才能办得到。
炮火过后,潮水般的步兵从烟尘中涌出,三个营同时推进,在开阔地上拉成一道密集的攻击线。士兵们猫着腰,步伐比昨日更快,前排的铡刀手直奔铁丝网缺口处,后方的步枪手则一边跑一边寻找可能的射击位置。
看起来要比昨日第七标的部队进攻有压迫感的多。
但当他们进入一百五十米的射程后,王胜阵地上的机枪声骤然炸响。
几处隐蔽良好的暗堡同时开火,从侧翼和正面形成交叉射界,密集的弹雨收割着毫无遮蔽的冲锋队列,白朗军士兵成片地倒在田野上,遭到俺堡火力侧翼射击的白朗军迅速崩溃,明明没有撤退的命令,刚刚才涌上去的队伍却又如潮水般退了回来。
白朗站在后方指挥的高处,手扶着望远镜筒,脸色阴沉的可怕。
夕阳西下,战场上的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不定。远处的田野上,灰蓝色的军装与浸透了血水的红泥混在一起.....
? 第69章 青县之战3
这时代,应对成体系的堑壕阵地其实都没什么好办法,是绝对的防守方优势时期。
面对铁了心防守的部队,就只有拿人命去填,洋人部队也这么打,人海密度超过子弹密度的时候就能把阵地给拿下来了。
而白朗的部队肯定是不如洋人军队的,洋人军队起码火力就比白朗强,还能有徐进弹幕掩护着冲锋,缩短进攻士兵冲锋的距离,而白朗军只能一个大炮轰和步兵冲这一个手段反复用。
四个横在冲锋道路上的暗堡虽然暴露了,但白朗军却依然拿这几个暗堡没办法。
这种半掩的暗堡结构异常坚固,除非是重炮直接命中,否则很难对暗堡造成损失,而以白朗军炮兵的水准,想让他们直接命中暗堡纯看运气,结果打了一堆炮弹几个暗堡却毫发无伤。
恼羞成怒的白朗强令手下几个标轮番发动了几轮进攻,成果只是突破了外围的铁丝网,连最前面的壕沟都没冲进去就被打了回去,只在阵前又留下了两千多具尸体,其实都没给王胜部队造成太大伤亡。
进攻一直从黄昏持续到天彻底黑下来。
白朗也没有办法硬逼着部队发起大规模进攻了,因为这个时代士兵普遍营养不良,不少都有夜盲整,军队组织度也不够,在夜里强行发起进攻的话,八成要弄巧成拙,到时候指不定人往哪冲枪朝哪开呢。
夜色深沉,而比夜还沉的是白朗那张阴沉的可怕的脸。
被一个民团头子挑衅打脸就足够让白朗愤怒了。
他本来就在北面没打过北方军镇的人,丢了原本拿下的地盘灰溜溜退回来,憋了一肚子的火。
没想到还未到苍省老家就发现后院起火了,更让他窝火的是,经过刚才几轮进攻,他发现自己好像还啃不动对方,损失了不少士兵,对面这阵地摆的,比北方军镇那些老兵油子们还要专业,根本不是什么民团。
要是从军事角度来讲,这种情况他该先退兵,最好退回省城去,不去管对面这个乌龟壳了,等对面出了这个乌龟壳再打。
但是此时如果退兵的话,对白朗的威望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他本来就在北边吃了场败仗损兵折将,底下有些人心浮动了,这次再拿不下王胜这个无名之辈,他就不仅是面子上挂不住的问题了,可能连统治根基都要被动摇。
撤军,不甘心,只能出老办法来试试了。
“今夜各标选锋,把没有夜盲症,能打的精锐集中起来,组成敢死队,下半夜发动夜袭。”
“是,大帅!”
桌上几个标统也不敢这会儿触白朗的霉头,纷纷应下。
况且这确实也是个好办法,黄昏时的进攻虽然没有取得进展,但好歹破坏了阵前不少铁丝网,精锐趁着晚上潜进去夜袭,总比白天顶着机枪冲锋好一些。
很快,白朗这边就聚起了一个加强连的敢死队,这敢死队都是一水的精锐,起码没有夜盲症说明营养跟得上,身体素质还不错。
这支敢死队的装备也十分精良,一百多号人配了十挺轻机枪作为火力补充,带兵的班长还配了手枪,每个人挂了双倍的手雷。
白朗这老行伍奖赏也不含糊,现场动员直接给每人发了十个银元,还承诺死了抚恤家人,将士气提振了不少。
等到夜半三更时间差不多的时候,白朗一声令下,队伍悄悄出营,朝着王胜军的阵地摸了过来。
夜色如墨,月亮藏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青县以北的田野上,白日里被炮火翻过一遍的泥土还在散发着余温与焦臭,风从丘陵那边灌下来,带着血腥气和干燥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三娃子蹲在一片矮灌木丛后面,右手按着腰间的短刀,左手轻轻拨开面前一丛枯草,眯着眼望向前方。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像一只潜行在夜里的山猫,这是在山林里打了十几年猎养出来的本事,能极暗的光线下也能分辨出地形的高低起伏和草木的细微变化。
身后,一百余名特务连的精锐士兵无声地散布在草丛和土坎之间,姿态各异,有的半跪,有的趴伏,有的靠着一截断树桩,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三娃子侧过头,朝身后的副手打了个手势——右掌平伸,往下压了两下,意思是:保持静默,缓步推进。
副手会意,将这个信号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下去,队伍像一条灰黑色的溪流,贴着地面缓缓向前流动。
这支特务连算是王胜搞的特战实验部队,主要是身体素质出众的老兵和最早那批猎户组成组成,不仅平日里吃喝都要比一般的士兵好些,训练科目也要多出一些夜间项目,这里面还有不少被王胜渡过元炁,入了门道的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