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江湖里的刀客 第260节

第304章 曾照彩云归

  言语毕,便出手,这中间只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谁也知道,这一战不止关系到两人的胜负荣辱、也关系到了生死——胜者生、败者亡。

  无论谁也认为,两人一定会找一个最好的时机,找到对方的空隙,然后再出手。无论谁也知道,两人都不会轻易给对方这种机会。无论谁也认为,两人一定会很久之后才出手,而且一出手就是分出胜负的杀手。

  谁都这么认为,哪怕这里武功最高的水母阴姬也是如此。

  可他们错了。

  陈有酒、薛衣人的心思,他们无法猜透,两人居然很快动手。他们明明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此刻却好似变成了初出茅庐,想要验证修行成功的江湖菜鸟。

  只不过,他们只是行为上看上去如江湖菜鸟,实际上却毕竟是老江湖——任谁看他们的出手,都是老江湖之中鲜少有几个人能做得到的。

  高手对决,天时地利人和都很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找到对方的破绽或者空隙,一旦找到了,一旦抓住了,除非对方是刻意引诱,便已分出胜负。

  这个道理,陈有酒、薛衣人难道不明白吗?

  他们当然明白。

  他们太明白了。

  正因为太明白,所以也明白对手绝不会吐露破绽或者空隙,给他们机会,如果有,那么也一定是陷井。

  他们见面之后,虽然没有动手,甚至一点光动手的姿态也没有做,可两人的交锋已开始了。

  他们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打量对方,他们也无时无刻不从对方言语中判断对方。他们更无时无刻在观察四周的环境,他们注意到了一切,并且在彼此闭上嘴之前,已得出了结论——对方绝不会给他们机会。

  正因为同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们决定先发制人。

  两个人都要先发制人,通过先出手,迫使得对手进攻、防守或者闪避,从而令对手露出破绽与空隙,然后再战胜对手。

  因为两人都是同样的想法,也几乎同时做出决断,所以几乎是同一时间出手。

  他们看上去鲁莽冲动的行为,其实是深思熟虑的结果。真正的高手交手,有时候给人一种小孩打架的感觉,两者之间唯一的区别:小孩没有算计,而高手每时每刻都在算计,只要对方有任何疏漏,便是败,也是死。

  陈有酒、薛衣人虽然同时出手,但他们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

  薛衣人虽然动手,却没有拔剑,他的左脚右脚似在做没有任何规律的动作,看上去好似酒鬼一般喝醉了!他的动作非但不快,而且很慢很慢,慢的给人感觉是个笑话。

  他的剑始终在腰间,没有拔出。

  他似乎已忘记拔剑,亦或者根本没有想拔剑。

  陈有酒则和薛衣人不一样。

  如果说薛衣人是慢到了极致,陈有酒就是快到了极致,他整个人仿佛一阵风一般朝薛衣人扑了过来,可却无论如何扑,竟与薛衣人始终保持着一段难以跨越的距离。

  观战众人甚至都有一种感觉,陈有酒、薛衣人好似在两个空间中活动,陈有酒拼了命,也无法接近薛衣人,所以薛衣人才没有被陈有酒打趴下。

  在场无不是顶尖高手,他们当然清楚这只是感官上的错觉,而这种错觉,正是陈有酒、薛衣人两人顶尖的身法造成的。

  这两人的顶尖身法,才令众人生出一种咫尺天涯的感觉。

  旁观者对这种咫尺天涯是无与伦比的惊叹的,他们当然也只有惊叹,因为他们只是旁观者。

  可置身其中的两个人却在这咫尺天涯之中,脑子与身体都在快速运转,做出正确的决定。

  这一刻,两人不但保持了决定冷静理智,而且大脑也完美的控制着身体,否则这种场景绝不可能出现。

  两人距离最近,也不过一个小拇指头的距离,可始终跨越不聊这个距离。

  难道他们真跨越不了这个距离吗?

  当然不是。

  如果他们只是想要碰到对方,无论什么时候都做得到,可付出的代价,就是死。

  他们能碰到对方却还没有碰到,只因为在找一个最满意的接触瞬间。

  当其中一方认为找到了,这种咫尺天涯的感觉就将消失不见,胜负生死也将很快分晓。

  他们都在找,竭尽全力在找。

  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心、他们的脑子都在高速的运转,要找到最佳的接触时机。

  这一刻,两人给众人造成‘咫尺天涯’的视觉错觉,其实可以理解为高手们在彼此打量对方,等待对方露出破绽或者空隙,然后出手。

  只是他们选择先发制人,而且在动的环境中寻找,在自己以及对方的都可能露出破绽的环境中去找。

  这个难度比起前者,提升了何止一倍。

  江湖山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纵然能做得到,也没有几个人敢这么做。

  薛衣人是天下第一剑,陈有酒是天下第一刀。

  天下第一剑的剑还在鞘中,居然还没有拔剑。

  天下第一刀的刀居然也在鞘中,也没有拔刀。

  他们好似根本不是天下第一剑客、天下第一刀客。他们甚至好像不是剑客、刀客。甚至于他们好似根本不像是高手,而只是两个嬉戏打闹的顽童。

  众人神经紧绷到了极致,非但几乎要忘记呼吸,而且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

  在此之前,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观战居然是如此吃力的事,甚至交手还要更吃力。

  武功越高的人,看这一战,就越感觉疲惫。

  因为武功高,眼光高,所以才能注意到那些低手所注意不到的细节,而这些细节才是决定这一战胜负的关键。

  每个人来之前,都知道这注定是一场精彩绝伦,光照天下。流传千古的决战,可谁也想不到这一战居然是如此的出乎意外,如此的精彩绝伦,如此的与众不同,如此的难以形容。

  一切一切都言语,都已无法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与感受。

  虽然陈有酒、薛衣人还没有亮刀、出剑,可在场每个人都心悦诚服,认为他们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刀、天下第一剑。

  ——若他们都没有资格当天下第一刀、天下第一剑,匾额米有人有这个资格。

  石观音眼睛一眨不眨的观看着决战,心中的惊讶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才不过半年光景,陈有酒给她有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这还是那个只能依靠聪明与狠心,才能胜得过自己的男人?还是说当初这个男人本就没有对自己认真出招过呢?

  石观音头脑忽然有些缺氧,不得不将手呆在他身边的曲无容肩膀上。

  因为她的武功在这里是数一数二的,若论招式精妙程度,这里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所以他看懂了太多其他人看不懂的细节,想了太多其他人想不到的细节,所以她比大部分人都要疲惫,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水母阴姬还要更疲惫。

  所以他最先受不了,不得不扶住曲无容,才能勉强站立。

  第二个受不了要倒下的人,是李观鱼。

  谁也知道薛衣人之前的天下第一剑客是李观鱼,谁也知道因为李观鱼承认自己不如薛衣人,所以薛衣人才能那么快被人认可为天下第一剑客。,

  李观鱼这一生痴迷于剑,对于他来说,将就是一切。

  这样一场决战,他当然看得极为投入。

  他对剑实在太了解了,武功也太高了,正因如此,他就第二个感觉到头脑疲惫。

  李观鱼已是个老人,而且恢复也没有多久,当他感觉到疲惫是,便几乎无法站稳,幸好李玉函时刻注意李观鱼的变化,扶住了他这个父亲。

  帅一帆、黄鲁直、凌飞阁、萧玉、大石道长等等这些嗜剑如命的武林名宿,则不像他们的老友李观鱼那样运气好了。

  他们因为太了解剑,武功太高、太投入,所以他们也很快便感觉大脑闷热,呼吸不畅,身子摇晃,然后便软倒在地上。

  这些人虽然都软倒在地上,可目光却从未从这一战中移开,他们的眼中发出前所未有明亮的光芒,时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呆若木鸡。

  他们的情绪,随着陈有酒、薛衣人的动作而变化,他们神情变化的速度,居然似乎比薛衣人、陈有酒的动作还快,简直就像是川剧变脸一样。

  这一刻,他们难受极了,可都如李观鱼一般,谁也不愿意移开目光。

  这就是剑客。

  他们看上去很傻,很可笑,可当你真正愿意为一件事物奉献一切的时候,你就能理解他们,便会无与伦比尊敬佩服他们。

  真正的剑客,本就是有一种痴傻气质的人,否则他们又如何能登峰造极,远超常人?

  虽然许多人都沉迷其中,但也有没有沉迷其中的。,

  譬如李红袖、宋甜儿、苏蓉蓉,她们根本看不懂。

  她们虽然知道薛衣人、陈有酒在做极可怕的比拼,可无论如何也很难看懂。

  所以,她们干脆不看了。

  她们虽然看不懂陈有酒、薛衣人的交手,却注意到了黄鲁直、帅一帆、凌飞阁等一个个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却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决战的人。

  她们本就是心地善良的女孩子,更何况身边的楚留香身躯也在摇晃,所以她们立马吩咐下人,送来椅子被子枕头这些东西,然后塞在每个全神贯注观战的人手里。

  其实他们很想阻止那些人观战,因为其中不少人,脸色都已发白,看上去好似大病一场。

  但是,她们也知道这种事情对这些人的重要性,所以只能让那些人舒服一些、好受一些。

  她们目光再一次望向好似在做孩童游戏的薛衣人、陈有酒,目中第一次闪现出了恐惧。

  正在交手的人还没有倒下,一众看客却倒下了七七八八,这是一场怎样的决战啊!这种事情说出去,绝对没有人相信,可偏偏就是事实。

  这一场观战者似乎比决斗者还要更疲惫的决战。

  没有人说话,这个时候如果谁要说话,必定会被其他人诅咒。此刻任何声音在众人看来,非但打搅了他们,也所以对这一战的亵渎。

  哪怕水母阴姬、枯梅大师这样和陈有酒有着非凡关系的人,都是这么想。

  有些人露出了浓浓的担心之色。

  曲无容、金灵芝、黑珍珠、高亚男、秋灵素、玉玲珑、华真真,包括靠在水母阴姬怀中的宫南燕,都露出了担心之色。

  她们本来一直控制自己不要露出的担心的表情,以免影响到陈有酒的发挥,直到水母阴姬传音告诉他们,两人交手的时候,已忘记了四周的一切,四周的一切也不再影响他们,这才敢露出表情。

  这一刻,她们之中不少人都在祈求上苍,陈有酒能赢下这场决战。

  有一些人是例外的。

  如玉玲珑、秋灵素。

  她们没有祈求,她们望向决战的时候,眼中露出说不出的留恋与不舍。

  她们甚至期待这一战永远继续下去。

  可这一战又怎可能永远继续下去呢?

  她们的留恋更深了。

  秋灵素忽然想到陈有酒闭上嘴之前的那句话:当时明月在。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明月曾照彩云,但明月终究要归去——今天是不是明月归去的时候呢?

  秋灵素想到这里,更伤感了。

  她没有骗石观音。

  自从毁容以后,她认为自己这一生都不懂的什么是爱,可如今她才发现,竟在朝夕相处中,逐渐爱上了这个好色之徒。

  可惜彩云终究要被黑暗吞没,明月也终究要离去。

  姬冰雁、胡铁花、中原一点红、李玉函、楚留香等人,对陈有酒生出了无与伦比的佩服。

  他们觉得,昔年白云城主叶孤城对阵的那个天下第一刀客,也未必比得上如今的陈有酒。他们完全相信,纵然被誉为古今刀法第一宗师的傅红雪,也未必比得上陈有酒。

  这一战无论如何,陈有酒的风姿永远留在他们的记忆中。

  不同人,有不同的想法。

  无论爱或者恨,亦或者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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