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在手中,仇人就在眼前,而且还是重伤瞎眼的仇人。
薛衣人随时可以拔剑,随时能杀了陈有酒。
可是,不知为何,薛衣人忽然感觉自己的手重如千钧,竟拔不出剑来。
杯盘狼藉。
已没有菜肴,只有酒。
陈有酒左手提着酒壶,右手拿着酒杯。
左手倒酒,右手往嘴里灌酒。
一杯又一杯。
他的神情是那么的平静,可脑中却在浮想联翩。
一个人快死的时候,总是会不可控制浮现出一些平日绝对不会想,也绝对想不到的事。
这一刻的陈有酒正是如此。
他在等待死亡的降临,脑海思忖着这半年多来所经历的种种事情,遇上的种种人。
他想到了外冷内热的黑珍珠,也想到了冷若冰霜,有着畸形恋情的宫南燕,还想到了虽然青春不再,却仍旧颠倒众生的秋灵素,也想到了那个人老却心不老的玉玲珑。
他也想到了楚留香、中原一点红这些算是朋友的人,也想到了死在他刀下的人。
他就这么想着,也在等着。
等薛衣人给他一剑。
薛衣人握剑的手慢慢松开,一字一句道:“今天不是十月十五。”
陈有酒一怔,笑道:‘你打算明年的十月十五杀了我?’
薛衣人冷冷道:“我说过的话从不更改。”
薛衣人曾说过,要在明年的十月十五,用陈有酒的性命祭奠二弟薛笑人。
陈有酒叹息道:“看来我还能活一段时间。”
薛衣人又道:‘我也应该让你活一段时间。’
陈有酒道:“为什么?”
薛衣人道:“你自己也说过,如果原东园当时不想着弄瞎你的眼睛,你根本没有出刀的机会。”
陈有酒脑海浮现先前的决战,叹息道:“只能说他很疼爱自己的儿子,想要帮原随云得偿所愿。”
薛衣人淡淡道:“可正因如此,你有了出刀的机会,所以他送了他的性命。”
“是的。”
薛衣人淡淡道:“原随云想这么做,只因为嫉妒你,且折磨你,原老庄主当然也知道儿子的想法。”
陈有酒有些明白了。
“所以你不杀我,是为了完成原东园的心愿,折磨我这个瞎子。”
薛衣人淡淡道:“我查看过你的双眼,你的眼睛已被原老庄主所发出真气给毁了,纵然请来天下最顶尖的名医,也无法救治!所以一年之后,你仍旧是瞎子,一个瞎了眼的陈有酒,绝不是我的对手!既然如此,我何不成全原老庄主的心愿呢?”
陈有酒笑了,哈哈大笑。
薛衣人冷冷看着陈有酒,等陈有酒笑声停下,这才道:“你在笑什么?”
陈有酒悠然道:‘我在笑我看错了薛衣人。’
“哦?”薛衣人道:“原本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陈有酒道:“原本你在我眼中,是一个除了家人以外,对任何人都冷酷无情的人。”
薛衣人淡淡道:‘你没有看错。’
陈有酒笑道:“可现在我却明白薛衣人原来也并非绝对的冷酷无情,至少你对我还是有情的。”
薛衣人冷笑。
显然他不承认。
陈有酒道:‘你忍心杀一个重伤且无反抗之力的瞎子,所以才说出这种看似合理,实际上却一点也不合理的话。’
薛衣人忍不住道:“哪里不合理?”
陈有酒淡淡道:“无论原随云也好,原东园也罢,他们弄瞎我,都只是为了这么我!可你也应该看得出,我并不会因为自己瞎了,而感觉到痛苦折磨,所以你说为了原老庄主而暂时放过我,这岂非是谎话。”
薛衣人冷冷道:‘一天的瞎子和一年的瞎子是不一样的。’
“或许吧。”陈有酒悠然道:“可不管如何,我还是要感谢你,毕竟我还有一年的时光。”紧接着又道:“我有一个瞎子朋友,我曾想过当一个瞎子是什么样的感觉,如今我有机会体会了。”
薛衣人看着陈有酒平静的面庞,内心十分奇怪。
他着实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忽然变成瞎子的正常人,会如此的淡然。
薛衣人有一种很强烈了解陈有酒内心的冲动,却被他克制住了。他有一种感觉,对陈有酒了解的越深,就会陷得越深,到时候就越不想杀陈有酒了。
薛衣人不想这样,因为无论为了薛笑人还是原东园,都非杀陈有酒不可。
可为什么不现在杀了陈有酒呢?
这个问题,薛衣人自己都下意识回避。
薛衣人将复杂的心绪全部压了下去,道:“我会在这一年内,为你救出东三娘她们。”
陈有酒道:‘多谢。’
薛衣人冷冷道:“你若真想谢我,就请你活到明年的十月十五。”
陈有酒当然知道薛衣人的意思。
他的仇人实在不少,而他的性情也太懂得招惹麻烦了,他这样的人想要活上一年,并不容易。
陈有酒笑道:“我会尽量活到那个时候,而且我也一定会用刀对付你。”
薛衣人道:“希望如此。”
薛衣人站起身,伸手扶着陈有酒朝楼上客房走去。
陈有酒血流的实在太多,伤得也实在不清。刚才说话的时候,因伤势脸上时不时露出痛苦之色。
现在的陈有酒实在很虚弱。
薛衣人当然很清楚陈有酒的情况,所以他打算等陈有酒恢复得差不多之后再离开。
接下来七天,两人住在客栈中。
陈有酒大部分时候都在房间休息,而薛衣人每天都会外出,回来的时候都已很晚了。
陈有酒并没有问薛衣人去了哪里,他不必问。
这里还是金坛,是城中,距离千柳庄并不远。
薛衣人想要救出东三娘等人,就必须知道如何前往千柳庄,陈有酒告诉薛衣人,找到丁枫,便能知晓蝙蝠岛的所在。
显然,薛衣人在忙碌这件事。
看不见实在是很痛苦的事情,可陈有酒不得不渐渐习惯这一点。他渐渐习惯用耳朵听,用鼻子嗅,用心去感受,弥补眼睛的确实。
七天并不长,可在陈有酒这里却很长。
因为白天黑夜在他这里一点区别也没有,都是黑,都是暗。
一个人长时间生活处在黑暗之中,实在是令人受不了,甚至感觉是强烈的折磨。
陈有酒本来就很佩服花满楼,现在越来越佩服他了。他终于明白一个瞎子对生命充满了热情与希望,是多么伟大的事情。
陈有酒也挣扎过,运转功力查看身体的情况,希望能恢复光明。
可查看之后确实绝望,因为他的眼睛的确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他真的变成瞎子。
除开瞎眼这一方面无法改变,身体愈合的速度却很快,他伤得很重,可七天的时间,大部分的伤口都已愈合,几处严重的伤口也在好转,一身伤势至少好了五成。
陈有酒盘膝而坐,运转功力,双腿上放着他的刀。
这几天时间,陈有酒学会如何看时间。
这里的看当然不是用眼睛看,而是触觉、听觉以及心算。
黑夜和白天是不一样的。
有太阳的时候和没有太阳的时候,人身体的触觉是不同的!天地间许多生物所发出的声音,都可以告知他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纵然这些他都无法感受,还可以默默在心里计算过去了多少时日,现在是什么时候。
打坐完毕,陈有酒起身走到桌前,准备给自己倒一杯酒,稍微歇息一会儿。
他知道太阳很大,打算在窗前晒太阳。
可就在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
这不是薛衣人的脚步声。
这脚步带着死亡的意味,这是死亡的脚步。
陈有酒感觉这脚步的主人似乎为了杀人而来。
来人是谁呢?
陈有酒凝重的神情忽然舒缓了下来,嘴角居然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手轻轻抚摸着刀柄,仿佛抚摸着自己最爱的情人。
陈有酒知道自己又将迎来一战。
这是他失明以后的第一战。
第231章 瞎子的刀
脚步声缓慢而稳定,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只有一个对自己要做的事绝对有把握的人,走路时才会带着这种韵律。
这是充满了死亡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下,房门打开。
那个人就出现在陈有酒面前。
只可惜陈有酒看不见,因为他已成了瞎子。
那人腰间插着一口剑,眼睛充满了恶毒的恨意,全身却很紧绷。
他恨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又怕极了。
因为正是这个人杀了他心目中天下无敌的老主人与少爷。
他本没有勇气面对这个人,甚至多看这人一眼的胆量也没有,但现在不同了。
他已确认这个令他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做噩梦的刀客已变成了瞎子,所以他才赶来,才会来。
他要杀了他,为老主人原东园、少爷原随云报仇。
他深吸一口气,道:‘陈有酒。’
这三个字带着可怕的杀机与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