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或者说，原东园的人杀了我，是忆秋痕将我救活的。
这种想法其他人定然觉得很荒唐。
——一个死人，又怎么可能复活呢？
陈有酒却觉得很正常。
因为忆秋痕已让他复活了一次，自然也能让他复活第二次。
陈有酒是不怕死的。
他在上一个世界不怕死，是因为不甘心当忆秋痕的傀儡。这一个世界，陈有酒不怕死，自然也有不愿当忆秋痕傀儡的念头，可这一点原因却变得并不太多！他不怕死，更大的原因是知道他对忆秋痕还有用，忆秋痕在目的没有达成之前，绝不会让他这么死的。
正因为有这个想法，所以他比任何人都不怕死，他也会认为是忆秋痕救了他。
是不是忆秋痕救了陈有酒呢？如果真是那个伪装成系统的魔王忆秋痕救了他，为什么不像上一次恢复他的三指一般，恢复他的双眼呢？
种种念头在陈有酒脑海闪过。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你醒了。”
沙哑而声音的声音，这是陈有酒从未听过声音。
除开这道声音外，他还听到店小二招待那个人的声音，现在他们似乎要住进一间客栈。
陈有酒道：“多谢相救，我昏睡了多久？”
那人拉开车门，同时回答道：“不久，只有半天，见到你的时候，我本以为你已死了，想不到你的自愈能力如此之强。”
陈有酒摸着车门，慢慢走下马车，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容，道：“我也想不到，更想不到的是走进来的人不是杀我的，而是救我的人，更想不到要救我的人，居然是要杀我的人。”
那人扶着陈有酒的手一颤，道：“你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冷酷。
陈有酒道：“你当然是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
那人定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陈有酒，过了很久很久，才道：“你没有瞎？”
这句话无疑承认了他就是薛衣人。
可为何薛衣人会出现在千柳庄呢？
陈有酒叹息道：“我也希望自己没有，只可惜现在我以是彻头彻尾的瞎子。”
薛衣人相信陈有酒的话，却很疑惑：“可你却知道是我？”
陈有酒道：‘因为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
薛衣人终于明白了。原来陈有酒不但有很好的眼力，也有不错的耳力。
陈有酒坐在桌前，正在大吃大喝。
他是在饿极了，纵然一整头羊，他也能吃得下。
薛衣人双手交叉放在桌前，他没有吃，只是静静看着陈有酒，脸上露出一种很古怪的神色。
从陈有酒的表现来看，他确定陈有酒真变成了瞎子。刚才吃饭夹菜的时候，陈有酒完全不知道饭菜的位置，有时候要将菜送到嘴巴里，都会送错。
这是许多刚变成瞎子的人都有的特点。
不过陈有酒居然很快适应了自己变成了瞎子，而且很快变成了一个很熟练的瞎子，至少在吃饭这一块上完全没有问题。
这一点就足以令人惊讶了，更令人惊奇的是，陈有酒居然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沮丧、绝望、愁眉苦脸的情绪。
薛衣人按耐不住好奇心，问陈有酒道：“你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变成了瞎子。”
陈有酒回答道：‘我当然在意。’
薛衣人道：“可你似乎一点也不伤心难过。”
陈有酒叹息道：“我当然伤心难过，可伤心难过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没有用。
陈有酒继续道：“在我准备伤心难过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薛衣人道：‘什么事？’
陈有酒道：“我还活着。”
薛衣人皱眉。
陈有酒道：‘我本来应该要死了，却还活着，活着的瞎子总比死好，所以我觉得自己还算是幸运的。’
薛衣人露出尊敬之色。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可世上想得通的人却没有几个。事实上世上许多道理，人人都懂，可又有几个做得到呢？若真有人做得到，那么他们就已是非凡之人。
陈有酒终于放下碗筷。
满桌已不剩下什么菜了。
薛衣人道：“要不要再帮你叫一桌菜来？”
陈有酒摇头道：“吃了七成饱足够了，比起吃东西，我更好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薛衣人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处理二弟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陈有酒皱眉道：“难道这些和原东园有关？”
薛衣人道：“他留下来的许多东西都指向了千柳庄，也指向了原东园！等我将这一切研究清楚之后，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薛衣人道：‘他创立的杀手组织背后有一个人支持，这个人就是原东园。’
陈有酒恍然道：“你当然也发现蝙蝠公子其实就是无争山庄少庄主原随云？”
薛衣人道：‘其实很早以前我便有过怀疑，但二弟留下和千柳庄联系的诸多信件，让我肯定了这一点！所以我才会出现在千柳庄，可想不到原随云、原东园居然都死在你的手里了。’
陈有酒笑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是如何杀了他们的？”
薛衣人道：“我的确想知道，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原东园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我也未必能胜得过他！原随云的本事当然也不小，最不可思议之处，你是在千柳庄杀了他们。”停顿一下，道：“不过比起这一点，我更好奇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陈有酒道：‘我杀他们只因为一个女人。’
薛衣人皱眉。
陈有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给了薛衣人。
薛衣人见过大世面，可听到原东园的阴谋，还是忍不住动容。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想不到原老庄主竟会这么极端。”
陈有酒淡淡道：“我能理解他，毕竟他的身上背负着无争山庄，毕竟他心有不甘。”
薛衣人沉吟道：“他会由明转暗，制定如此可怕的阴谋计划，想要一统武林，并不只是如他所说那一般，愤怒江湖人对无争山庄的态度。”
陈有酒皱眉道：“难道还有其他原因？”
薛衣人道：‘以他的才华谋略武功，均可令已逐渐黯然的无争山庄恢复光彩，可是，却也做不到如昔年的原青谷一般，天下间无人能与之一争长短。’
陈有酒皱眉道：‘这是为何？’
薛衣人道：‘在他之前，南宫世家的南宫平威震天下，领袖群伦，在他之后，铁血大旗门掌门人铁中棠崛起于天下，先化解了与五福联盟的仇怨，然后统辖中原群雄对抗魔教，甚至在雁荡山一战，击杀了魔教教主独孤残，自从威震天下，被人公认为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大豪杰。他纵然再惊才绝艳，也比不上南宫平、铁中棠，而他认为无争山庄注定要是天下第一的，所以这种情况下，他只能由明转暗。’
陈有酒咀嚼了半晌，叹息道：“或许他会走上这条路，有这一方面的原因。”
薛衣人眼中露出遗憾之色，叹息道：“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他是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人，却想不到他走上了这样一条路。”
陈有酒摸索着倒了一杯酒，慢慢喝下。
他对薛衣人道：‘不管如何，他对你都是有恩的，而我杀了他以及他的儿子，你应该为他报仇。’
薛衣人道：‘纵然不为了他，我也应该杀了你。’
他要杀陈有酒，是因为他弟弟薛笑人。
陈有酒丝毫不惧怕，反而笑了，道：‘你现在就可以这么做，不过我有一个心愿未了。’
薛衣人道：“石观音？”
他听陈有酒说过，他想要一睹天下第一美人的风采。
陈有酒苦笑一声道：“对于瞎子来说，天下第一美人已不是石观音了。”
瞎子什么都看不见，天下第一美人对他当然没有什么区别。
薛衣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却听出了其他的意思，道：“瞎子也有心目中的天下第一美人？”
陈有酒笑道：“当然有。”
薛衣人道：“她是谁？”
陈有酒想到先前恩和宫南燕之间的一番对话，笑着道：‘早些日子我和神水宫护法谈论过一个故事。’他说出了双双高立的故事，又接着道：“我对她说我很佩服高立，因为他敢娶那么丑的女人，同时我还说，除非我变成了瞎子，否则也不会那么做，想不到我居然真变成了瞎子。”
陈有酒有些感慨，却只是感慨，而非感伤。
薛衣人道：“你现在已变成了瞎子，你心目中的天下第一美人是谁？”
陈有酒笑道：‘当然是秋灵素，她的声音很动听，人也很温柔，现在我已看不见她的面容，所以她自然是天下第一美人。’
薛衣人道：“你的心愿就是让我带你去见她？”
陈有酒笑了笑道：“这倒不是。”
薛衣人诧异道：“你的心愿是什么？”
陈有酒忽然偏过头去，望向远方，道：“原东园、原随云所经营的蝙蝠岛上还有如东三娘这般的可怜女人，我希望她们能活下来，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薛衣人手握紧，心里?堵得慌。
他是在想不到像陈有酒这么风流浪荡的人，生命的最后时刻，想要做的，居然是这种事情。
薛衣人沉默着，过了很久，道：‘我本应该帮你达成心愿的。’
陈有酒好似知道薛衣人的想法，笑道：“你担心她们将无争山庄的事情说出去，使得无争山庄毁于一旦？”
薛衣人手攥得更紧了，道：“不管如何，原东园对我总是有恩的。”
陈有酒淡淡道：“你大可放心，因为那些女人的双眼都缝上，什么都看不见，而且他们生活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只是负责接待客人，如今原东园、原随云已死，她们是不可能知晓无争山庄的秘密的。”
薛衣人盯着陈有酒看了很久很久，道：“我答应你。”
陈有酒给薛衣人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杯道：‘多谢。’
薛衣人慢慢喝下。
这是好酒，可他却感觉这杯酒很苦。
陈有酒道：“你动手吧，不管如何能死在天下第一剑客手里，也是我的运气。”
薛衣人看着陈有酒。
陈有酒已变成瞎子，薛衣人有绝对的把握杀了陈有酒，可不知为何，要拔出剑忽然变得如此困难。
我真要在这种情况下，杀了陈有酒吗？
薛衣人内心很挣扎，很纠结。
陈有酒则是平静的。
第230章 死亡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