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酒道：“古往今来能行走天下，四海为家，且能在每一地都成名的高手实在不多，确切来说，近一百五十年来，似乎只有两三个人而已。”
薛衣人没有理会陈有酒的恭维，继续道：“当初我剑法有成，便走出薛家庄，离开松江府，决定去天下各地，见识一下天下最顶尖的高手，相看一看是他们厉害，还是我的剑更厉害。”
陈有酒完全能想得到薛衣人当初的意气风发。
薛衣人淡淡道：“我在这过程之中，确实遇上了不少厉害的高手，其中有些人甚至险些要了我的命，可最终我都活下来了，且击败了他们。我行走四方，在天下各地大部分地方的偶走了至少两三次，第三次行走的时候，我已在遇不见任何对手，也看不见任何有资格死在我剑下的人。”
陈有酒不禁动容，道：“正因为寻不到有资格再与之一战的人，因此前辈才退隐江湖。”
薛衣人淡淡道：“没有对手的江湖，又何必留恋？”
他的语气虽然冷淡，却带着逼人的傲气。
他又淡淡道：“你还年轻，并不清楚我这种感觉，等你发现举目四顾，发现再也没有人能成为你对手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江湖已不值得你留恋，你才能体会巅峰之后，其境比下的心境，或许那个时候你会自行离开江湖。”
陈有酒笑了笑道：“或许那个时候，我仍旧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好色。”
薛衣人哈哈大笑，道：“当年的我何尝不如此呢？”
陈有酒看薛衣人的目光很古怪，他想不到薛衣人居然也好色。
薛衣人淡淡道：“自古美女爱英雄，又有几个英雄不爱美人呢？你若以为我不喜欢女人，那么你就错了。”
陈有酒也忍不住笑了。
起初他觉得薛衣人遥不可及，现在的薛衣人看上去近了不少，仿佛就是身边的人一样。
陈有酒又道：‘前辈行走江湖的时候，水母阴姬已称雄于世，前辈可曾去神水宫领教过水母阴姬的高招？’
薛衣人淡淡道：“我平素鲜少和女人交手，也不会主动找女人的麻烦，更何况她们又没有招惹我，我又何必打搅他们的清修呢？”
从这一方面来看，薛衣人对女人的态度所以很温和很宽厚的。
陈有酒又道：“昔年雁荡山一战，铁血大旗门掌门人铁中棠对战魔教教主独孤残，前辈可曾目睹。”
薛衣人眼中露出佩服之色，道：“江湖上谁也知道那一战，可真正目睹的人没有几个，我也没有机缘一睹铁大侠的风采。”
陈有酒道：“前辈可曾去过铁血大旗门？”
薛衣人淡淡道：‘你想问我是否和铁大侠交手？’
陈有酒道：“不错，铁中棠铁大侠被誉为天下第一高手，其武功据说只有水母阴姬能与一战，却不知是否如此？”
薛衣人沉吟了一会儿，道：‘当初我也很想知道是否能胜过铁大侠。’
陈有酒道：“结果如何？”
薛衣人道：“我抵达了铁血大旗门，并且向他们阐述了来意，那些人勃然大怒，立马与我相斗，他们的武功很高，而且根本要命，可我都应付下来了，可他们的态度却惹火了我，我正打算大开杀戒，就在这时铁大侠出现，阻止了这一切。”
陈有酒忍不住激动道：“前辈见到了铁大侠？”
“我见到了。”薛衣人的眼神变得很奇怪，有尊敬，还有其他的意味。
陈有酒当然看到了，道：‘前辈可曾和铁大侠交手？’
薛衣人道：“没有，我甚至提都没有提。”
“为什么？”
薛衣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只有你见到他的时候，你才会明白，纵然你武功天下第一，在他的面前也会自愧弗如，他身上那股英雄气概，那股领袖群伦的气度，是任谁也不由佩服至极的。’
陈有酒听完也不禁动容。
他想不到目空一切的薛衣人，竟对铁中棠如此佩服。
陈有酒又问道：“前辈可曾见过铁大侠的夫人水灵光？”
天地双灵，陈有酒当然知道，当然也很好奇水灵光是什么样的美人。
所谓天地双灵，正是水灵光和秋灵素。
秋灵素的风姿他已目睹，水灵光又如何呢？
薛衣人神情古怪看着他，道：“你果然是好色之徒。”
陈有酒笑了笑道：‘我本就是。’
薛衣人道：‘当初我也想要一睹水灵光的风采，但见到铁大侠以后，却忘记了这件事，可后来还是见到了。’
“如何？”
薛衣人回忆道：“那不是美，也不是艳，而是灵，仿佛天地间的灵气都聚集在她的身上，她给人感觉仿佛并非人世间的美人，而是天上的仙子。”
陈有酒露出向往之色。
薛衣人收回了思绪，道：“你的心是否平静下来了？”
他已不打算说下去了，尽管和陈有酒的交谈很愉快。
陈有酒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薛衣人成全了陈有酒，道：“你问，留给你的时间已不过了。”
现在已过去了一刻多钟。
陈有酒当然知道薛衣人的意思，道：‘我想知道前辈这一生可曾有过朋友？’
薛衣人沉吟了一阵，道：“有，只有一个。”
“谁？”
“无争山庄庄主原东园。”薛衣人道：“他是我迄今为止唯一的朋友。”
陈有酒没打算再问了，可薛衣人却想要说下去，道：“昔年我行走江湖的时候，因为很会惹事，且出手无情，不知道多少人死在我的剑下，许多人认为我是邪魔歪道，故而不知道多少人对我指责唾骂，几乎成为众矢之的。”
陈有酒淡淡道：“剑本就是无情之物，行走江湖之人就如同脑袋挂在腰上，死只是技不如人，有什么可说的。”
薛衣人道：“这正是我当时的想法，他们杀了我，我绝不会恨他们，我杀了他们，他们也不应该怪我！可江湖上的人却不这么想，所以我几乎被群起而攻之，就在这时，一向不怎么理会江湖之事，只懂得游山玩水，且与我只有一面之缘的原东园庄主为我说了一番好话，无争山庄是武林第一世家，那个时候无争山庄的名头虽然已不如以往，但因为有他那番话，我才能免除众矢之的，被江湖承认。”
陈有酒叹息道：“他为什么要帮前辈？”
薛衣人笑道：“我找上他以后，也这么问他，他的回答很简单，无争山庄能有如今的地位，全靠江湖同道的支持，我虽然不学无术，但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也应该保护江湖上的一些人才，使得武林的正气多一些，以免被邪气压住。”
陈有酒叹服道：“这位原庄主可真是了不得。”
薛衣人道：‘他确实了不得，也正因为他的这一番话，我虽然仍旧在江湖上杀人，但杀性却比以往小了许多，能放过的便放过。’
薛衣人收回思绪，看着陈有酒道：“你的心是否已静下来了？”
陈有酒道：“是。”
薛衣人道：“你还有一刻钟时间。”
他背过身去，不再看陈有酒，望着远处的流水小桥。
陈有酒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他本以为薛衣人是冷酷无情之人，却想不到竟如此有温度。现在哪里还有一刻钟，最多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可薛衣人还是给了他一刻钟观察四周的环境。
陈有酒觉得，能死在这样一位名侠手里，也是一件幸事。
他本就没有后悔来薛家庄，现在更不后悔了。
无论生死，都无悔。
陈有酒收回思绪，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薛衣人静静望着远方，他不让陈有酒看他的表情，因为他知道这一刻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复杂。
因为他的心情很复杂。
短暂的交谈，他发现自己已越来越欣赏这个少年人了，他越来越不想杀这个少年人了。
可他却非杀不可。
因为他决不能让自己的弟弟薛笑人的事情被他人知晓。
弟弟和很欣赏的少年人之间，他只能选择弟弟。
薛衣人内心很无奈，可却很坚定。
他非这么做不可。
第202章 投桃报李
陈有酒的全部思绪都已收回。
他的目光他的心思都已用在打量四周的环境上。
高手对决，地利是十分重要的。
有时候一颗小石子的位置，都能影响一场决战的胜负。陈有酒绝不愿因自己因为地利的原因而败给薛衣人，而死在薛衣人手里。
——死在女人手里，无论怎么死，他都不在乎，只要这个女人足够漂亮，足够令他动心，足够勾走他的魂魄。
——死在男人手里，则不同。那男人必须是高手，他不喜死而有憾，最好技不如人而死。
现在他的面前终于出现了一位真正的超级高手。
或许他在这个世上所见过的高手中，薛衣人比不上水母阴姬，可却是他最看重的高手，也是他迄今为止认可的惟一对手。
时间飞逝，可陈有酒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薛衣人却感受得到。
一刻钟已过去。
可是他没有打搅陈有酒。
他也希望与陈有酒来一场真正的对决，而且，他对陈有酒或多或少有一些惭愧。
——至少他觉得，陈有酒这种人实在不应该因这样的原因而死。
正因如此，他愿意多给陈有酒一些时间。
陈有酒收回目光心神的时候，已过去了一刻半钟。
他又多用了半刻钟。
陈有酒对薛衣人道：“前辈，可以了。”
薛衣人这才转过身，道：“你已掌握了四周的环境？”
陈有酒微笑道：‘四周的一草一木甚至某些地方的石子断木水洼，我都掌握了！我可以保证，你在地利上绝对不占据上风。’为了证明自己真掌握了，他又随手说了一些树木石子落叶木头水洼等事物的位置，均分毫不差。
薛衣人也相信了陈有酒的确掌握了一切。
薛衣人叹道：“你的记忆力很不错。”
这的确需要很不错的记忆力才做得到。
陈有酒微微一笑道：‘一个人在发现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总是会迫出自己的潜力，这种潜力是难以估测的。’
薛衣人也同意。
陈有酒道：“高手相争，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天时不在前辈，地利前辈也不占优势，人和这一方面我却占据了优势。”
薛衣人冷笑道：“你认为你比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