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大约八十厘米。
四、五、六。
六步走到浴室门口。
他折回房间,关好门,从卧室最里侧的角落开始重新丈量宽度。
同样的步幅,同样的节奏。
五步半。
浴室在走廊右手边,占据的宽度目测不超过两米。
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摆开:
总宽度六步,卧室深度五步半,浴室宽度不到两米。
剩下的空间去了哪里?
有十多平米从这间公寓里消失了。
卧室那面墙另一侧紧挨着302房。
刚才老太太的咳嗽声,隔着那面墙传过来时还很清楚。
如果暗房藏在那边,咳嗽声会先穿过暗房的空气层,再穿过两道墙板,到耳的声响绝不可能那么真切。
排除。
只有一个方向还剩下来。
浴室。
他重新跨进浴室,这一次的观察角度彻底变了。
先前觉得只是略窄,现在再看,那个宽度根本不合理。
洗手池边缘到马桶外侧,一个人转身都嫌局促。
他刚才搜的是上方和下方。
那个消失的空间,不在头顶,也不在脚底。
他向墙面伸手,屈起食指,指节叩上去。
第一块瓷砖,实的。
往右移十五厘米,实的。
再往右。
沉闷而扎实的回声忽然变轻了。
两声。
略微清脆,带着空腔才有的尾音。
位置在房间尽头,马桶侧后方与墙面接缝处,一块和周围瓷砖毫无区别的白色釉面墙砖。
手掌贴上去,指尖沿着瓷砖拼缝慢慢滑过。
在最靠里的那条接缝处,指甲扣进了缝隙。
不是勾缝剂填平的水泥质感。
是空的。
他撤回手,五指张开推住墙面左侧,发力向右推。
瓷砖表面徐徐沉陷,随着一声轻微的滑动声,一道宽度不足一米的通道从墙面上显现出来。
墙板移动的轨迹隐藏在原先的瓷砖拼缝后面,推开后露出里面的空间。
与此同时,头顶亮起灯。
冷白的光从通道顶部的灯带洒下来,照亮了内部。
李恩走了进去。
暗室大约十平,通体狭长,像一条被压缩过的走廊。
右手边贴外墙的那一面,是一幅巨大的地图思维墙,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房间尽头。
他放慢脚步,从最左边开始看。
阿肯色州。
五张照片钉在地图下方。
一张家庭合影在最上面,父母与两个女儿站在白色篱笆前,笑得毫无防备。
底下是四张独立的现场照,拍摄于不同年份,从庭院树上的绳索到卧房横梁上的皮带。
他的视线向右移动。
田纳西州,宾夕法尼亚州,俄亥俄州,一路横跨大半个美国,直到最右侧的纽约州。
每到一个州,就多一组照片。
每组至少五名受害人,附对应的剪报。
所有死因栏写的都是同一个词:自杀。
照片里的女性,身上有不同程度的侵犯痕迹,男性同样。
伤口在照片上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标注了尸检报告摘要。
最令人发指的是,这些全部是以家庭为单位。
一户、五户、十二户。
一条暗红色的线将这些州连起来,线头最终钉在纽约市曼哈顿区。
前身用不少的时间,从报纸堆和警局档案里,一点一点抠出了这条跨越多个州的死亡轨迹。
李恩看完整面墙,沉默片刻,伸手从最左边的阿肯色州开始,把那些家庭的受难顺序重新记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尽头的小木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上放着一沓文件,封面是牛皮纸文件夹,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他翻开。
全部是关于家人死亡的调查报告。
父母与妹妹,是在他独自前往缅因州旅行期间出事。
自杀前五天:母亲打来电话,问他和朋友的旅行是否顺利。
他当时站在波特兰的灯塔下,海风很大,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自杀前三天:妹妹打来电话,说想要一条缅因州当地手工编织的发带,颜色要蓝色的。
自杀前一天:父亲打来电话,说起家里后院新买的烧烤架,等他回来就可以办一场家庭烧烤,他腌好了牛排和鸡翅。
归来第一天:三位家人的尸体,躺在曼哈顿一栋老旧公寓楼下的水泥地上。
警方到场时身体已经僵硬,皮肤上满是折磨后留下的痕迹。
从手腕脚踝被捆绑的勒痕,到躯体上的割伤与灼痕,分布均匀。
死因是高空坠落。
警方以父亲家暴导致母女跳楼,随后内疚跳下自杀为最终结论。
阖上文件夹放回桌面,拉开抽屉。
里面堆满了更多的文件:
尸检报告副本、警方调查笔录复印件、几份来自不同州的相似案件对比表格、一张手写的嫌疑人行为模式分析。
他逐页翻阅,将关键信息提取出来列在脑子里。
全部看完之后,后背靠进椅背。
视线落在思维墙尽头,那张根据犯罪心理学绘制的侧写画像上。
画面潦草,线条粗暴。
尖牙利嘴,头顶弯角,完完全全是一个恶魔的形象。
不能怪前身。
失去所有家人之后,用几年时间追查这桩案子,每发现一个新的受害家庭,精神就崩断一根弦。
当证据越来越多,嫌疑人的轮廓却始终无法对焦时,崩溃几乎是必然的。
画出一个恶魔来命名那个看不见的凶手,是唯一还能做的事。
不过……
超级英雄世界,好像真的有恶魔存在。
地狱、恶鬼之类的东西,也并非虚构。
如果对手是那种层面的存在,他该拿什么应对?
李恩把这个念头展开,两秒后又收了回去。
恶魔要的是灵魂。
恶鬼的作案模式不会这么干净。
这面墙上所有的死亡,用的都是操控人类自杀的手法,精确、缜密、带有强烈的个人娱乐色彩。
不是神魔,是人。
某个拥有操控他人意志能力的人。
他从桌角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
前身留下的资料虽然残缺,但基础框架是清晰的:
所有受害者都来自家庭,每个家庭都在自杀前有过一段时间的正常生活,然后突然在某一天,全家像被同一只手按下了开关,同时走向死亡。
先动手的是男人。
丈夫杀死妻子和孩子,然后自杀。
这是警方在多份结案报告里反复使用的叙事模板。
把十几个州的案子放在一起看,那个模板碎了。
控制者最先侵入的是家中的男性。
让丈夫看着自己伤害妻儿,最后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整个过程里,受害者的意识清醒概率极高。
李恩闭上眼睛,让那些尸检报告中的描述在脑子里重组。
慢慢的,一个模糊的人形从碎片中浮现出来。
男性、瘦高、高到站在人群里会高出周围人大半个头,那种高度本身就足以构成一种身体上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