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转身走过去。
赫德森太太的房门半开着,站在门框后面。
金色的头发,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千块递过去。
“这是预付的房租。”
赫德森太太接过钱,手指在钞票表面慢慢摩挲过去,纸张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
她把这叠钞票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
“今天晚上港口和仓库街那边很忙吧?”
李恩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多半是听了一晚上爆炸声。
从港口方向传来的那几声闷响,几公里之内都能听见。
加上警笛声响了大半夜,地狱厨房的居民大概没人能睡好觉。
“赫德森太太,早点休息吧。”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背后传来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赫德森太太站在门后,把手里的钞票举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
纸张的气味,油墨的气味,还有一层很淡,说不清是什么的残留气味。
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把钞票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关了灯。
剃刀帮仓库门口,西三十五街整条街都被封锁线围起来了。
警戒线用的是那种亮黄色的塑料带,每隔几米系在路灯杆或临时打在地上的铁桩上。
海风吹过来就绷紧了往一边扯,发出塑料被拉伸的轻响。
仓库外墙上的探照灯全开着,把整条街照得和白天的阴天差不多亮。
几辆警车横在马路中间,车顶的蓝红警灯还在转,但警笛已经关了。
警戒线外面蹲着一排一排的人。
衣衫褴褛,头发打结,脸上沾着灰和干掉的泪痕。
有几个裹着别人给的毯子,缩在路牙子上,双手捧着纸杯在喝水。
他们是刚从仓库里被放出来的。
三百多个人,太多了,负责现场的警员只能让他们先在路边待着,等总局调人过来分流。
大批记者挤在警戒线外面,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把那些蹲在地上的受害者的脸照得更加苍白。
有人在大喊让我进去采访,有人在举着录音笔试图从警戒线上面伸过去。
李恩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的时候,几个记者的目光扫了过来。
但看见他帽檐底下那张混血面孔之后,视线又移开了,不是他们要等的人。
记者们在等局长,等发言人,等任何一个肩章上带星的人。
一个普通巡警不值得浪费快门。
但有个戴眼镜,年纪大些的记者从人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纸笔,步伐不快,直接走到李恩面前。
李恩扫了一眼他胸口挂着的工牌:
纽约公报特派记者,本·尤里克。
尤里克的眼睛很干净。
他看着李恩,没有把录音笔往他嘴边塞,只是拿着笔悬在纸面上方。
“警官,这次剃刀帮的覆灭,真的是帮派内斗造成的吗?”
李恩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和平时一样。
“我不知道,直到刚才我都在家里睡觉,被喊过来加班的。”
尤里克看了他两秒,把笔落下去,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谢谢你的耐心,警官。”
他转过身,朝警戒线边上一个蹲在地上喝水的女人走过去。
步子不快,没有把纸笔举在前面,先蹲下来,和那个女人的视线齐平之后才开始问第一句话。
“李恩!”
布莱特站在仓库门口朝他挥手。
李恩走过去的时候,布莱特一边转身一边把手里一个纸袋递过来。
“布洛克在仓库里面,你直接进去吧。”
李恩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现场有些可怕。”
布莱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面色有些不自然的苍白。
“要是吐在地上会挨骂的。”
李恩把纸袋折了一下塞进裤兜。
“谢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坐着的受害者。
人实在太多了,几个警员正蹲在旁边给一个老人做翻译,另一个在给小孩分发矿泉水。
现在只能将就待着,还好晚上不冷。
走进仓库大门,空气里的硝烟味还没散干净,混着血腥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
布洛克站在仓库中央那盏日光灯下面,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烟雾从嘴角漏出来,被头顶的灯管照成一片淡蓝色的薄纱。
李恩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布洛克?”
布洛克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李恩一眼。
警服很干净,连褶皱都不多,领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
鞋子上没有奇怪的液体,鞋底的纹路里干干净净。
他垂下悬了半天的那颗心,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李恩的肩膀。
“还好今天运气不错。”
“嗯。”李恩点了点头,“运气确实不错。”
这次从剃刀帮搜刮出了整整两百万。
其中一百万还是百元大钞,捆得整整齐齐,应该是杰里迈亚备好准备孝敬谁的。
要是在平时,一个帮派老巢里不会有这么多现金。
洗钱的速度再慢,也不会把两百万全堆在仓库里。
但今天刚好是交易前夕,钱还没分流出去。
布洛克转过身,引着李恩往仓库深处走。
一名瘦高的鉴证科人员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后背对着他们。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捏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对着死者眉心的弹孔量着什么,嘴里在飞快地念叨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巴伦,有查出什么吗?”
巴伦听见布洛克的声音,肩膀猛地抖了一下,转过身来。
他的瞳孔放得很大,眼眶里全是兴奋的红血丝,嘴唇有点干裂。
他把游标卡尺往白大褂兜里一插,伸出右手指着地面上的尸体。
“布洛克警官,经过初步鉴定判断,这百来号的人,都是被一个人解决的。”
“为了方便理解,我给他取了代号——终点!”
“啥?”布洛克的精神瞬间就提上来了,“你在说什么蠢话,还特么终点?你是没睡醒吧?”
他一直站在仓库门口没往里走,但光是扫一眼就知道里面死了至少几十号人。
光是趴在入口过道那片的就有十几个。
一个人?打几十个?
一个人能在两分钟之内用一百多发子弹清掉整座仓库?
巴伦没有被布洛克的语气影响,反而更加兴奋了。
他蹲下来,指着面前两具尸体。
“你看,这两人最开始是守在门口的守卫。”
“从创口就可以判断出来——弹头从眉心正中射入,入口边缘整齐,没有近距离枪伤的烧灼痕迹,说明开枪距离在三米以上。”
“终点使用的武器大概率是手枪,弹药口径大约是9毫米。”
他站起来,用手指在两人倒下的位置和铁门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两个人听见敲门声,上前查看。”
“开门的瞬间,终点连开两枪,两发子弹,两具尸体,间隔不超过一秒,他们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
巴伦激动地转身走了两步,来到仓库大厅中央,指着地面上呈扇形倒下的三排尸体。
“你们再看这里,这些人应该是听见枪声后赶来的第一批支援。”
“从他们倒下的位置可以看出来,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第三排倒在过道口,手还朝入口方向伸着。”
“说明他们根本没有反应空间,在前几秒内就被全部击毙了。”
这位置倒下的人总共有十来个,倒下的间距很近。
他们从听见枪声冲出来查看情况的那一刻起,到全部倒地,连枪口都没来得及抬起来。
巴伦朝布洛克和李恩招招手,快步走到左手边隔间的小道上,伸手指着铁皮屋顶。
“然后终点爬到了屋顶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小手电,光柱打在铁皮屋顶的一处凹陷上。
凹陷不是很大,边缘呈椭圆形,刚好是一个成年男性脚掌压在铁皮上留下的印痕。
“看,这里就是他留下的痕迹,这边的鞋印和刚入库的鞋印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