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可以把您拿走的东西还给我吗？”
“我拿走的东西？”李恩歪着头，左手轻轻搭在阎魔刀的刀鞘上，“我拿走什么了？”
墨菲斯托笑容纹丝不动。
他双手交叉搁在拐杖顶端，语气里那层英伦绅士的从容，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裂缝：
“我的契约。”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李恩胸口挂着的那管魔王试剂上。
“还有那些血液……似乎也是来自地狱的东西。”
李恩低下头，用食指轻轻弹了弹试管外壁，液体在管中微微晃动：
“这是我从地狱捡回来的。”
听见这句话，墨菲斯托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极短，极浅，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他的确愣了下。
他百分之百确信，那管魔王之血里蕴含着极其庞大且纯粹的地狱之力。
庞大到几乎相当于从他身上直接剜下一块。
但地狱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眼前这个叫李恩的人类，到底什么时候去过地狱，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完全不知情。
本来还以为李恩是从什么古老的遗迹，又或者从某个神明手里得到了这份血液。
居然是直接前往地狱得到的吗？
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与能够穿梭地狱和人界的稳定通道相比，什么契约，什么弗兰克的灵魂。
甚至外面那几千只黑暗生物的生死，全都变得不重要了。
一个人类，一个没有任何恶魔血统，没有在地狱契约上签过任何名字的纯粹人类。
竟然掌握着自由往来地狱与人间的方法。
要知道连他自己，都得等待特定的天时和地点，才能勉强挤出一个化身降临人间。
逗留时间还不能太久，否则就会被地球的守护者察觉。
他可不想被狼狈地撵回去，太丢人了。
既然有这种好东西，那交易内容就得改变一下。
想到此处，墨菲斯托重新笑了起来，这次比先前所有微笑都更加和蔼可亲。
“契约可以送给您，没有问题。”
他松开拐杖，摊开双手，姿态大方得像在赠送一份见面礼。
“那位叫弗兰克·卡斯特先生的灵魂，我也很有兴趣……甚至可以说，比原先那孩子更加让我感兴趣。”
“至于那瓶魔王之血，同样可以留在您手上。”
他将双手重新交叠在拐杖顶端，微微前倾。
“但，我们之间得做一个小小的交易。”
“交易？”李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上扬。
“你知道撒旦的交易，在各种话本里，通常是怎么写的吗？”
墨菲斯托轻轻摇头，食指在拐杖顶端来回摆动，表情里甚至带上了几分被冤枉的委屈。
“您这话就说错了，李恩先生。”
他的语气像是正在讲解一道有趣的哲学命题。
“纵观所有历史、神话、话本和影视作品，您可以清晰地发现一个规律：与恶魔做交易，签下的契约，恶魔从来不会反悔。”
“但那些祈求神明庇佑的人，向教堂捐了钱、做完弥撒、洗清罪恶之后……他们最终落得了什么？”
他停了片刻，把声音放得更轻。
“无论从哪个层面来看……契约，我们恶魔都守信得多，不是吗？”
李恩没有回应。
因为从某个角度来说，事实确实如此。
向上帝祈祷的人会死，向神明求福的人会死。
而与恶魔签下契约的人，虽然最终下场都很惨，但至少……恶魔永远严格遵守契约上的每一个字，从未反悔。
只不过大多数人在得到力量，跨过了面前的绝境之后，又觉得要交出灵魂实在太亏了，于是拼命想办法毁约。
人类本性一贯如此。
墨菲斯托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上了某种接近悲悯的叹息：
“那些向神祈祷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呢？”
“杀人犯，掠夺者，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罪人。”
“他们作恶一生之后，到生命的最后时刻走进教堂……真心忏悔，流下几滴眼泪，然后神就赦免他们的罪。”
“你不觉得这非常讽刺吗？被他们杀死的人，凭什么就白死了？”
“被他们毁掉一生的人，永远都生活在黑暗中。”
“凶手却因为最后掉了几滴眼泪，就能干干净净地升入天堂，和受害者站在同一个屋顶下。”
“这是何等荒谬的规矩。”
李恩沉默了很久。
他把胸腔里那口气缓缓吐出来，重新开口时声音很平。
“不得不说，你这位地狱之王撒旦，确实很懂怎么蛊惑人心，我差点都要心动了。”
他看着墨菲斯托那双还带着笑意的暗红色瞳孔。
“说吧，你想要的交易，具体是什么。”
墨菲斯托的脸上绽开笑容。
“很简单，我想要自由进出人间的通道。”
“告诉我……您是怎么做到的，然后把那条路也向我敞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带着某种接近虔诚的恳切。
“作为交换，我可以再给您一份礼物……十二魔神柱之一，将它的力量赠予你。”
“那是地狱的一方霸主的力量，放在人间，能帮你斩断许多麻烦。”
所谓的十二魔神柱，都是他的手下，在地狱之中确实各自镇守一方。
但和能让他自由进出人间的通道比起来，别说送一位，就算把十二位全部打包交给李恩，他也心甘情愿。
因为只要他拿到通道，就能立刻启动征服人界的计划。
等到人界被地狱的力量彻底吞没，这个叫李恩的人类，最终也只会成为他麾下众多棋子中的一枚。
墨菲斯托的算盘打得滴水不漏。
然而李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右手从大衣下摆里抽出阎魔刀，连鞘握在手中，拇指轻轻搭在刀镡上，语气忽然沉到了冰点。
“不好意思，不管契约也好，那管血也好。”
“那些东西都是我自己抢回来的战利品。”
“我没必要拿自己的东西，再跟你换任何东西。”
他的右手缓缓握住刀柄，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拔刀的姿态。
“至于你说的十二魔神柱……”他嘴角向上翘了一下。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亲自去地狱走一趟。”
“到了那时候，也不需要你来赠我，我会自己动手炼化它们。”
墨菲斯托看着李恩握刀的方式，看着那双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出现过任何动摇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你以后还打算再去地狱？”
李恩将右手悬停在刀柄正上方，没有握实，也没有松开。声调不高，语气平稳。
“我这样的人，以后也只能下地狱了吧。”
墨菲斯托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探照灯与黑暗的交界处，西装依旧笔挺，拐杖依旧端庄地支撑着双手。
他脸上的表情在几秒之内经历了从困惑到审视，从审视到某种极其复杂的沉默。
然后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荒漠上空传出很远。
“好，好，好。”他连说了几声好，笑声还没完全收住，便朝后退了一步，身子缓缓没入黑暗之中。
那团巨大的红色弱点标记也随之渐渐远去，像是被黑暗一口一口吞了进去。
他最后的声音从夜色深处飘回来，带着某种近乎愉悦的尾调。
“既然你还有再去地狱的打算，那我就在王座上等着你。”
“期待着你的再次到来，李恩先生。”
直到那团红光彻底从感知范围里消失，李恩才慢慢直起身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他握刀的手指略微松开了少许。
这家伙和在鬼泣世界里见过的那位魔帝，完全是两回事。
光是站在墨菲斯托面前和他说话，身体就在不由自主地轻微发颤。
他的每句话落进耳朵里，心底都会升起一股几乎无法抗拒的念头，催促着想要去相信这种感觉。
从头到尾，对方都没有动用任何攻击性的力量。
，仅仅是站在那里，用那张和蔼的绅士面孔和他们聊家常。
这就是地狱之王，墨菲斯托。
目前对上这家伙，毫无胜算。
他转过身看向基地周边。
黑暗生物的浪潮，已经拍到了防线边缘。
奇怪的是这会儿似乎连枪声都消失了。
托尔的怒吼声也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