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线光,被人影挡住了。
片刻后,光重新漏了进来。
脚步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些,鞋底碾过碎石,沙沙地响。
李恩侧身走到门边,用肩膀顶住科特尔的腋下,左手腾出来摸到门把手。
李恩把门拉大,左手抓住科特尔的后腰,将他的身体往上一提,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扛上左肩。
科特尔没有出声,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在李恩胸前,头朝后仰着,眼睛半睁半闭。
他跨出门口,右脚刚踩上水泥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嘿!”
声音从身后炸开,又响又亮,带着点酒后的亢奋。
“你这家伙真是变态啊,这可是隔壁送来的抵押物,别想着玩。”
脚步声折回来了,越来越近,铁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节奏。
李恩没有转身。
他的后背朝着声音来的方向,卫衣和毛线帽把身形裹得严严实实,从背后看和那些帮派份子没有区别。
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到了科特尔身上。
心跳撞在胸腔里,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门。
呼吸从鼻腔喷出来,在毛线帽的布料上凝成一层潮气。
他的脑子在转。
巡逻的那六个人在南边,从枪声的间隔和密集程度判断,他们和十号港口的人交上火了。
短促的单发,偶尔串出两三发的连射,子弹打在铁皮上,铛铛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隔着半座港口。
身后的这个人是大门口的看守。
瞭望台上那个还在,但背对着这边。
没人会过来。
李恩直起腰。
他把科特尔的身体从左肩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那孩子的重量压得更稳。
左手扣住科特尔的大腿,右手从大腿外侧抬起来,肘关节弯曲,枪口朝后。
侧身。
视线越过自己的右肩,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光头,灰色T恤,手里没有拿枪,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正在解裤腰带,距离大约25米。
那双眼睛看见了李恩的脸。
毛线帽上的三个洞,露出两块惨白的皮肤和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李恩的食指扣了下去。
枪口在M1911的套筒后退之前喷出一道火光。
声音在集装箱之间的通道里被挤压成又短又尖的一下,像有人用锤子砸碎了什么。
弹头从眉心上方的位置钻进去,后脑勺的位置炸开一团暗红色。
光头的身体往后一仰,两只手从身体两侧甩开,脸朝下砸在水泥地上,没有再动。
李恩把枪口放下来,左手重新扶稳科特尔,拔腿奔跑。
肩膀上的科特尔跟着他的步伐上下颠簸,灰色卫衣的帽子被风吹起来。
远处的枪声停了。
有人在大喊,声音被风撕碎,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李恩穿过两排集装箱之间的窄道,绕过一堆生锈的铁桶,眼前出现了那片小树林的轮廓。
砖墙在树林前面,两米高,墙头的碎玻璃在探照灯扫过来的光柱里闪了一下。
他没有减速。
脚踩上墙根那块石头,左手托住科特尔的大腿往上送,右手扒住墙头。
碎玻璃划破了手掌外侧的皮肤,温热的液体顺着小指往下淌。
他咬住牙,把科特尔从肩膀上推上去,先让那孩子趴在墙头上,然后自己翻过去,一只手接住科特尔的身体,另一只手撑住地面。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泥地上,闷响一声。
李恩把科特尔重新扛起来,钻进小树林。
脚下踩到腐叶和断枝,嘎吱嘎吱地响,没有放慢脚步。
身后的港口里传来更多的喊声。
李恩跑出小树林,上了路,往北拐。
街道上没有灯。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他前面七八米的地方画出一块惨白的亮斑。
他朝那块亮斑跑,跑过了,又进入黑暗,再出现在下一块亮斑里。
肩膀上的科特尔动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了李恩后背的卫衣布料,抓得很紧。
手指头抠进布里,指甲隔着衣服戳在他的肩胛骨上。
“别松手。”李恩的声音带着跑动中的喘息。
科特尔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身后的港口方向传来第二声枪响,然后是第三声。
有人在朝天上开枪,也许是在传信号,也许只是在泄愤。
李恩拐进一条小巷,绕开了主路。
记得从这里穿过去,再过两个街区就是布莱特的黑人社区。
肺里像着了火,每次吸气喉咙都发紧,小腿的肌肉在抖。
膝盖上磕破的那块皮被裤腿蹭着,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停下来。
街区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李恩走到被昏暗灯光笼罩的街道。
他将科特尔放到地上,深吸口气朝着小区的位置大喊:
“嘿,这里有个黑人小鬼!”
“法克,你这恶心的白人要做什么!?”
楼房里传出了快速有节奏的怒吼声,窗户也有人伸出头。
有人朝楼下冲了出来,手里应该还握着家伙,骂骂咧咧地大吼:
“赶紧放开那个孩子,滚开!”
李恩转身跑步离开,身影再次没入了黑暗的夜色。
……
第13章 深夜行走的猎人
夜色下的时代广场被霓虹灯灌满了颜色。
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光从十几块巨型广告牌上倾泻下来,在街道上空撞在一起,搅成一片浑浊的、不断流动的光雾。
那些光落在行人的脸上、身上、举着的手机上,把肤色和表情都染成同一种不真实的色调。
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接吻,有人对着镜头比出手势,闪光灯在人堆里此起彼伏地亮。
一个高瘦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白色衬衣的领口扣得规规矩矩,领带结推到了最上端。
头发用头油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
右边的衣袖随着手臂的摆动露出一截金属表带。
劳力士的表盘在霓虹灯下折射出淡金色的光,和周围的廉价亮片形成一种分明的界限。
基尔格雷夫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快不慢。
他走过那些举着自拍杆的游客,走过蹲在台阶上啃热狗的背包客,走过穿着不合身西装的推销员。
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那种被灯光、音乐和酒精灌满之后的松弛。
仿佛所有人的面孔都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他的视线在人堆里停留了几秒,收回,继续走。
站在街角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看见他,有几个挺了挺胸,有几个撩了一下头发。
他的目光扫过她们的脸,没有停顿,瞳孔里的光没有变化,嘴角也没有动。
人行道上的醉汉歪在消防栓旁边,手里的酒瓶倒在地上,琥珀色的液体沿着砖缝慢慢淌。
一个穿着脏卫衣的男人站在原地,上半身前倾,双膝微曲。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断了线的木偶,指间夹着半截没点着的烟。
基尔格雷夫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
他心底生出厌烦的感觉。
不是因为城市吵闹,不是因为它太亮。
这里的人已经被包装过了。
被灯光、被酒精、被社交媒体上的滤镜腌出了同一种味道。
猎场不需要这些人。
他要的是还未被污染的猎物,那些眼睛里还有原始光泽的东西。
这种人在时代广场找不到。
可他还得来这里。
基尔格雷夫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