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烟的、喝咖啡的、对着电脑发呆的、打着哈欠看报纸的,没有一个人把视线投向莫妮卡的方向。
布洛克的帽子还扣在脸上,呼吸均匀。
“你真的要管这事?”布莱特问。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脸上带着三分疑惑,三分期待,三分说不清的愧疚。
还有一分像是被人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后本能地往回缩。
李恩看进他的眼睛。
“我刚才已经答应她了。”
布莱特重重地呼出口气。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李恩警官。”
他这次没用名字,用的是职务,声音里的那个敬称不是客套。
“有需要我会找你。”
李恩拍了拍他的上臂,转身走到布洛克桌前,站着没动。
帽子下面的呼吸声均匀得不像真的。
“布洛克。”
没反应。
“我们有案子了。”
帽子底下传来一声叹息,又厚又长,像憋了一整夜的气终于漏了出来。
“这是你找的麻烦,自己去处理。”
李恩拉开布洛克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桌上那盒甜甜圈往旁边推了推。
“有孩子失踪了。”
“地狱厨房每天都有孩子失踪。”
布洛克把帽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第二天自己回来,或者不回来。”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母亲说他忽然变得不对劲。”
布洛克的眼睛在帽子缝隙里停了一秒。
那只眼睛里的不耐烦没有消失,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他把帽子完全掀开,坐起来。
胡茬上还沾着糖霜,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看着李恩的时候,和刚才在办公桌后面的状态完全不同。
“这里是地狱厨房,菜鸟。”
“这里是我们管的地盘。”
布洛克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去西37街的杂货铺找特克·巴雷特。”
烟在他嘴唇上上下下滚了两圈。
“那小子在这片混了二十几年,谁家孩子出门往哪拐,他比当妈的还清楚。”
“你呢?”
“我补觉。”布洛克把帽子重新扣在脸上,声音从布料底下传出来。
“这件事是你主动找的麻烦,自己解决。”
李恩站起来,走到布莱特桌前。
“科特尔的地址,还有照片。”
布莱特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递过来,上面写着地址和一行简单的描述:
黑人男性,14岁,身高五尺六,体型偏瘦,失踪时穿灰色卫衣。
李恩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转身走出警局。
……
第7章 老妈杂货铺
李恩没有开车。
那份驾驶技术+1的词条挂在身上,他还没摸过方向盘验证效果。
布洛克也不会把车钥匙给他。
他沿着第八大道往南走,过了西42街,路两边的建筑开始矮下去。
五层的砖楼变成三层,三层变成两排连在一起的排屋。
外墙上的涂鸦一层盖一层,最新的那行紫色喷漆写着某个帮派的代号。
字母歪歪扭扭,还没干透就被另一行黑色盖住了。
人行道上的人不多。
这个时间,大部分在东边有工作的人已经搭地铁走了。
剩下的三类人很好辨认。
第一大类是刚来到纽约曼哈顿的人。
他们虽然在东42街至46,也就是时代广场的周边找到了工作,但却付不起那边高昂的房租。
别看同属曼哈顿,从西36街开始的地狱厨房区域,房租只有东街区的五分之一。
这些人会在便宜公寓里住上半年,攒够钱之后搬到东边去,或者攒不够钱,留下来,变成另外两类。
地狱厨房有着港口,而这地方哪怕是李恩这个完全不了解超英世界细节的人,都能明白意味着什么。
港口代表着财富,也代表着需要大量劳动力。
而这些在港口工作的人,全都是底层人士。
他们每天干着最辛苦的工作之一,却只能得到些许报酬。
所以就滋生了大量的黑帮,以及各种不要命的人物。
这个港口,养着整个曼哈顿,以及其中的黑暗。
第二类是码头工人。
他们的特征不在衣服上,在走路的姿势上。
肩膀往前塌,腰往后顶,脚掌落地的时候整个脚板同时拍下去,每一步都带着卸掉重物之后的松垮。
这些人在港口扛了一夜或者一个白天,现在回家睡觉,或者去酒吧把那点可怜的时薪换成威士忌。
第三类人不会走到你面前来。
他们靠在墙根,蹲在消防梯下面,或者坐在倒扣的塑料筐上。
目光从暗处投出来,在行人身上停留半秒,判断值不值得站起来。
毒虫、帮派跑腿的、刚放出来还没找到落脚点的。
这些人不惹穿制服的人,但也不会躲。
在他们眼里,深蓝色警服只是街道上的一件家具,碍事,但没必要绕路。
李恩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右手垂在腰侧,离枪柄三指宽的距离。
没有人敢一直盯着他看。
他们的视线扫过来,碰到他的脸,立刻弹开,落到对面的人行道或者头顶的遮雨棚上。
他走过之后,那些目光才会慢慢试探性地重新聚过来,落在他后背上。
李恩没有回头,目光不断扫视着。
按照侧写,敌人是猎手。
猎手不会移开视线。
他会直直地看着你,从头看到尾,看你走过去,看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睛里的表情不会变。
主动接下孩子失踪的案子,也是因为听见了妇人说科特尔忽然不对劲。
他想要试试,能不能顺着这条线找到那名敌人。
他的目光在人行道上扫过去。
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靠在消防栓上,帽檐压得很低,但他抬着头,视线越过帽檐,正看着马路对面的一只流浪猫。
两个中年黑人蹲在杂货店门口,手里捏着纸杯,低头说话,没人看他。
一个穿工装的白人从巷子里走出来,逆着光,眯着眼睛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没有。
李恩把注意力收回来,继续走路,手一直放在腰侧。
他可以在0.8秒内就完成拔枪瞄准射击。
只要对方不是那种可以无视距离瞬间生效的能力类型,那获胜的把握很大。
可惜路上并没有遇见那位想象中的猎人。
从警局到西37街要穿过五个街区,放在上辈子,他走到一半就会喘。
现在呼吸还很稳,小腿的肌肉只是微微发酸。
西37街的尽头挨着哈德逊河,空气里多了一股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货车从身边开过去,底盘上的链条拖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
老妈杂货铺就开在路边。
一栋两层的灰砖楼,一楼是铺面,二楼的窗户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
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白底红字,字母掉了两个,剩下老妈杂货四个字歪歪地钉在木板上。
招牌下面的铁皮雨檐积了一层灰,风一吹,灰往下掉。
李恩推开门。
门框顶上挂着一只铜铃,铃铛撞在铁片上,叮铃铃响了三声。
铺子里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