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退伍老兵们,有几个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文件,转过头透过玻璃看向这间办公室。
他们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搁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罗素的嘴角慢慢往下压了回去。
他把右手从办公桌上滑下来,垂到桌面以下,手指碰到了抽屉里伯莱塔的握把。
他没有把枪拿出来,只是把手指搭在上面。
“靠你桌下那把小手枪没用,罗素。”
弗兰克终于开口了。
他朝罗素办公桌下方的位置看了眼,然后把手抬起来,搭在自己的大腿上。
仅仅是这一个动作,罗素全身的肌肉同时收紧了。
食指在伯莱塔的扳机护环外侧猛地压了下,差点直接扣进去。
没有人比罗素更了解弗兰克。
这个人在战场上,能把全身的肌肉绷到极限状态,在零点几秒之内从完全静止切换到完全爆发。
他现在把手搭在大腿上,意味着他随时可以拔枪。
罗素把手从抽屉里收了回来,放在办公桌上。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叉搁在胸口,重新打量弗兰克的脸。
他的安保公司确实偶尔接一些见不得光的私活。
私人保镖是主营业务,但暗杀合同也做。
如果弗兰克是为了某个私活找上门,不会用这种眼神。
除非是为了另一件事。
罗素把眼睛微微眯了下,如果是那件事……
如果弗兰克真的是为了那件事而来……
那今天就不是能用谈话结束的了。
弗兰克目光越过罗素的肩膀,扫过玻璃窗外那些还在往这边看的退伍老兵。
他把右手从大腿上抬起来,撑住自己的下巴,重新和罗素对视,眼睛里的困惑没有任何掩饰。
“你和她们一起吃过饭,罗素。”
弗兰克的声音压得很低,窗外的老兵们听不见。
“玛利亚亲手做了苹果派。”
“丽萨分给你糖果。”
“小弗兰克最喜欢听你讲故事。”
他把头转到左边,又转到右边,右腿开始不自觉地来回抖动。
他抬起双手捂住额头,掌心压在太阳穴上。
“为什么。”
罗素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敲了下。
果然是为了这个。
他把后背完全靠进转椅里,手指从办公桌上移开,搁在扶手上。
这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反而松弛下来了。
知道结果之后,等待的恐惧就消失了,只剩下结果本身。
“玛利亚和孩子们的事……我很遗憾,弗兰克。”
“但我没有参与。”
“但你也没有阻止。”
弗兰克猛地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撞翻在地,椅背砸在文件柜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把双手撑住办公桌的边沿,上半身前倾。
窗外,十几个安保人员同时拔出手枪,枪口透过玻璃对准弗兰克的后背。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弗兰克被压了很久的咆哮,还在空气里嗡嗡地响。
罗素伸手搓着自己的下巴,手指在下巴的胡茬上来回刮擦。
他没有回应弗兰克的怒吼。
弗兰克说得没错,他确实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中央公园的陷阱。
正确地说,是冥犬计划。
他知道有人要在游乐场前狙杀弗兰克,那天的黑帮聚会是被人设计好的,狙击手已经在楼顶上架好了枪。
他什么都没做,任由弗兰克带着全家走了进去。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救下她们!”
弗兰克的双手在办公桌上猛地一拍,桌面上的咖啡杯跳起来翻倒在一边,深褐色的液体洒在罗素刚签好的合同上。
“到底是为什么!罗素!”
罗素从椅子上弹起来,伸出手指戳向弗兰克的鼻头,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发抖。
他的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鼓出来。
“还不是因为你!在阿富汗的时候只有你不合群!”
他把另一只手往窗外一挥,手掌扫过那些还举着枪对着这间办公室的老兵。
“我们所有人都在为了国家卖命!弄点钱怎么了?就只有你……”
他往前跨了两步,手指点上弗兰克的心口,指腹压在骷髅头的白色颜料上。
“你了不起,你清高,你是正义,你是队长。”
“但兄弟们要吃饭!兄弟们也有家庭要养!”
“那些在战场上断了腿、瞎了眼、被抬回来扔在退伍军人医院里等死的伙计……”
“谁来管他们的死活!”
他转过身背对弗兰克,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撑住窗框,背脊的肌肉在西装的布料下面鼓起来又压下去。
他对着玻璃倒映出的自己,继续吼了下去。
“你不参与也就算了,个人选择。”
“但你为什么要收集那些证据?”
“你知道如果那些东西被交上去,所有兄弟都会蹲大牢吗!”
他猛地转过身,手指再次指向弗兰克。
“我当然知道!所以交上去的只是报告,证据早就毁了!”
弗兰克把双手从办公桌上抬起来,整个人站直了,胸口剧烈起伏。
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全部充血,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耳根,整张脸变成了暗红色。
“你们这些蠢货是傻子吗?从阿富汗回来之后你们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上面那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如果没有那些把柄捏在手里,你们早就被一个个清理干净了!”
“作战的时候首先要找好退路,你们连这么基本的事都忘了!”
他的吼声从肺里被压出来的瞬间,罗素愣在了原地。
窗外的退伍老兵们也愣了。
所有人的手都在枪柄上松了下。
罗素的嘴唇翕动着,手指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已经不再指向弗兰克,而是无力地弯了回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嘶声力竭地吼出这几个字,尾音已经碎得不成调。
他是为了所有兄弟才无视了那个陷阱。
弗兰克收集的证据:走私海洛因、非法暗杀、三边贸易、装备倒卖……
如果曝光,所有人五十年刑期起步。
弗兰克不死,这些证据早晚会被发现。
。他是为了保护所有人才选择了沉默。
可现在弗兰克说证据早就毁了,从来没有打算出卖任何人。
罗素猛地从后腰拔出手枪,枪口对准弗兰克的额头。
他的手指在颤抖,枪口在瞄准线上左右摆动。
“你是骗子!”
“我?骗子?”弗兰克站在原地,面对枪口没有躲,甚至没有伸手去摸自己腰间的枪。
他盯着罗素的眼睛,嘴角往一边扯了下。
罗素握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窗外那些退伍老兵的手也在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弗兰克·卡斯特从不撒谎。
他宁愿什么都不说也不会骗人。
这是他们和他在阿富汗的沙漠里,一起蹲过战壕、一起挨过迫击炮、一起把战友的尸体,从炸翻的悍马车里拖出来之后的认知。
他不是骗子,从来都不是。
弗兰克的胸口起伏逐渐慢下来,他低头看一眼地上那把翻倒的椅子,又看了眼罗素还在发抖的枪口,把声音压回到平时的音量。
“罗素,给我一个名字。”
“玛利亚她们的仇必须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霓虹灯的红蓝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罗素的侧脸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暗纹。
他把枪口垂下去,手指从扳机护环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他没有看弗兰克,盯着地板上一块被咖啡浸透的合同纸角,轻声吐出几个音节。
“威廉·罗林斯。”
“那个CIA?”弗兰克一直都知道部队在阿富汗做的那些事。
但他一直不知道谁是负责操作这些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