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小心？“靓坤的声音里满是轻蔑，还夹杂着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大B那个脑子，被猪啃过了。他想搞我？我怕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人砍死。“
“总之你小心。“陈耀不跟他争辩，交代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靠在驾驶座上，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街对面一家夜总会的霓虹灯牌在不停变幻颜色，红绿蓝交替闪烁，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慢慢弯起了嘴角，那笑容在霓虹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大B。“他轻声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只怪你没脑子。还想对付我？靓坤把你干掉，蒋天生手下能用的，就剩我一个。“
他冷笑了一声，发动了引擎，车灯在黑暗中亮起来，照亮了前面一小段柏油路面。
“等你死了，铜锣湾……我就接过来。“
铜锣湾的油水他眼馋很久了。全港最旺的商业区，夜总会、酒吧、赌档、保护费——一个月几百万的流水。大B占着铜锣湾这么多年，早就该换人了。
与此同时，蒋天生的别墅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到烟嘴了，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还没弹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无声无息地走到他面前，低声道：“蒋先生，陈耀出了门，立刻打电话给靓坤。他把大B的计划，全部告诉了靓坤。“
蒋天生没有抬头。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灰烬落下去碎成细末，然后慢慢吐出一口烟。
“嗯。“
黑衣男人等了片刻，见蒋天生没有别的指示，便退了两步，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别墅客厅又只剩下蒋天生一个人。
蒋天生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吊灯的每一颗水晶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亮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明灭，一缕细烟袅袅地往上升。
良久，他拿起那根快燃尽的烟，又吸了最后一口。烟雾从嘴里涌出来，在灯光下遮住了他的脸，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大B。“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别怪我。你不死，我怎么拖靓坤下水？你不死，我怎么彻底搞定他？你不死，我怎么借这次机会，把洪兴内部的势力重新彻底整合？“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被摁得变了形，最后一缕烟从熄灭的烟嘴里挣扎着飘出来，散尽了。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铜锣湾的夜景。万家灯火像碎金一样铺满了整个视野，远处维港的海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街道上车辆穿梭，车灯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线。大B那辆黑色皇冠正驶过楼下的街道，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拐角后面。
蒋天生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了手。
“你跟我十几年，“他对着那扇已经看不见车的窗户说，“忠心耿耿。但忠心，不代表会做事。“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沉稳的笑意，像戴上了一张熨帖的面具。
“用你一条命，换洪兴从此干干净净。你放心，你死了，你家里人我会好好照顾的。“
……
大B把车停进自家楼下的车位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铜锣湾的夜生活正值高潮，霓虹灯从街头烧到街尾，但拐进这条旧巷子，热闹就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只剩下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
他熄了火，正要开门下车，余光瞥了一眼后视镜——两辆面包车的远光灯忽然同时亮起来，刺得他眼前一片白。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座位下面的砍刀，但已经来不及了。前后左右四辆车的门哗啦一下同时拉开，七八条黑影从车里蹿出来，脚步又快又轻，像训练有素的猎犬。
大B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只粗壮的手伸进来掐住他的后脖颈，另一只手里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他太阳穴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B哥，坤哥请你走一趟。“
大B还没张嘴，后脑勺就挨了一记重击。眼前猛地一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像被人按灭了开关，整个人沉进了一片无知无觉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潮水一样慢慢涨回来。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但能感觉到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手脚都绑着，嘴里塞着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又腥又涩，像旧抹布的味道。他整个人蜷缩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像被人装进了一只大口袋里，布料粗糙，蹭在脸上像砂纸。
他动了动身子，麻袋的布料在皮肤上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竖起耳朵听——四周很安静，但隐隐约约有哭声，很轻，像是被闷住了。
女人的哭声。他老婆。
还有孩子的抽泣。他儿子，才六岁。
大B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猛地一沉，沉到了某个黑不见底的深渊里。他拼命挣扎，手脚上的绳子勒进肉里，磨得生疼，但麻袋口被人从外面扎得死紧，那绳子扎了至少四五道，根本挣不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嘶吼，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嘴巴被堵着，声音只能从鼻腔里挤出来，呜呜的，连自己都听不清。
然后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的从容。
“醒了？“
靓坤。
大B的挣扎更猛了。麻袋在地面上扭动翻滚，泥土蹭了他一脸。靓坤的人走过来，蹲下，用刀把麻袋口的绳子割断，把大B从里面拖了出来。
大B被拉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土，嘴里还塞着布条，眼角被灰尘迷得通红。他跪在地上，使劲眨了两下眼，等视线清晰了，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的老婆和儿子也被塞在麻袋里，歪倒在旁边的地上，麻袋口同样扎得死死的，他老婆的头发从袋口缝隙里散出来一绺，沾着泥，他儿子的哭声从麻袋里闷闷地传出来，每一抽都像一根针扎在大B的心口上。
旁边是一个刚挖好的大坑。三米深，三米宽，边缘的泥土还是湿漉漉的，一铲一铲的新土堆在坑边，像一座小坟包。坑底黑黢黢的，看不清有多深，但那股潮腥的土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呛得人胃里翻腾。
靓坤站在坑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他低头看着大B，笑了，那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凉薄。
“大B，我跟你认识几十年，没想到会是用这种方式送你走。“
他一摆手，两个手下拎着大B的老婆和儿子的麻袋走过来，一前一后，丢进了坑里。麻袋砸在坑底，发出两声沉闷的“噗“，像装满了重物的口袋摔在烂泥上。坑底传来女人被闷住的哭喊和孩子的尖叫，声音隔着麻袋和土坑，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大B的眼睛瞬间红了，眼眶里的血丝像炸开的网。他拼命往前扑，但被两个人按住了肩膀，膝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嘴里的布条被吼声顶得往外松了半寸：“靓坤！你有种冲我来！放了我老婆孩子！“
靓坤摇了摇头，蹲下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看着大B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怜悯：“大B，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蠢。你蠢到以为，蒋天生会把你当兄弟。“
他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下摆沾的土，转身朝后面那辆黑色轿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偏过头扔下一句：“动手。“
几个手下开始往坑里填土。
一铲，两铲。新土从坑边落下，砸在坑底的麻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一下一下，均匀而残忍。大B的老婆在哭，声音越来越弱，像被土一层一层压下去的。他儿子在喊“爸爸“，那声“爸爸“隔着越来越厚的土层，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像从另一头世界的边缘传回来的回声。
大B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他想冲过去，想跳进坑里，想把老婆孩子从土里刨出来，可他的身体被几个人死死压着，除了发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一铲又一铲。
坑越来越浅。
他老婆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儿子的哭声也慢慢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那抽噎也停了。大B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沾满泥土的脸颊滚下去，在泥巴上冲出一道细细的白印子。
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就在这时候——填土的声音停了。
大B听到坑外有人低声道：“靓坤走了没有？“
“走了，我看到他们上车走的。“
“动手。“
然后，一个人影跳进了坑里。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麻袋口被割开的声音在坑底响起，一声、两声。大B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年轻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割刀，正割断他脚上的绳子。那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带着点笑意，没有恶意，反倒像个刚下晚自习的学生。
“B哥，吓到了没有？“
大B愣住了。他认出了这张脸——即便只在报纸和江湖传闻里见过照片，他也认得。和联胜新任话事人，大哥成。但他跟大哥成之间没有任何交情，甚至没见过面。
为什么大哥成会出现在这里？
大哥成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韩宾，洪兴葵青区话事人。韩宾怎么会跟大哥成站在一起？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大哥成在救他。
“你……你为什么……“大B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吐出来的话断断续续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叶君没有急着回答。他伸手把大B从坑底拉起来，韩宾也跳下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大B托出了坑沿，又转身下去把大B的老婆和儿子也一个一个拉了上来。麻袋被扒开的时候，大B的老婆满脸是泪，头发上黏着泥块，抱着儿子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起来。大B的儿子吓得脸色惨白，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死死地抓着妈妈的衣角。
大B站在坑边，灰头土脸，浑身是泥，但他还活着。老婆孩子也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叶君，眼神复杂带着疑惑不解，他跟大哥成并没有交情，甚至当初白金堂和洪乐开战他还带了人过去，如果不是被靓坤和十三妹拦住，肯定会动手。
“你为什么要救我？“
叶君还没回答，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因为是我让他救你的。“
大B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身影从巷子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叼着一根烟，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的从容。
靓坤。
大B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把老婆孩子挡在自己身后。他的目光像一把攥紧了的刀，死死盯着靓坤：“靓坤！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靓坤没有回答。他走到坑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刚填了一半的坑，嘴角勾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靠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
“大B，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要刺杀我的吗？“
大B一愣。
靓坤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散成一片薄薄的白纱：“是陈耀通知我的。“
大B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泥糊糊的掌心里：“陈耀！这个叛徒！我早就该杀了他！“
靓坤笑了。那笑声很轻，像在笑一个三岁小孩说出了什么天真的话。
“傻逼。“
“你没想过，陈耀是怎么知道你的计划的？“
大B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锤了一下。他猛地僵住了，脸上的肌肉一寸一寸地凝滞。他回想了一下——知道他计划的人，总共只有那么几个。陈浩南几人，还有……
蒋天生！
陈浩南不可能出卖他。陈浩南对靓坤的恨意比他还深，那孩子现在恨不得把靓坤生吞活剥了。而且陈浩南根本不认识陈耀，就算要出卖他，直接告诉靓坤就行了，何必绕一个大圈子转给陈耀？
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蒋天生。
大B的脸色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变了，像一张被人从背面慢慢烧起来的纸，边缘开始卷曲、焦黑。他往后退了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摇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可能……蒋先生不会……“
靓坤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浮起了那种毫不掩饰的怜悯。那怜悯比嘲讽更刺人。
“大B，你终于明白了。所以我才说你蠢。“
他走到大B面前，低头看着他，两根手指夹着烟抬起来指了一下大B的胸口：“你以为蒋天生是什么好人？他让陈耀假装投靠我，又算计我跟你斗。他让你来刺杀我，又让陈耀把消息透露给我，让我杀了你。然后，他再借这个借口对付我，把我赶下龙头的位置，自己重新坐回去。“
他顿了顿，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可惜，这套局我一早就看穿了。你真以为我靓坤坐上这个位子，是靠运气？“
韩宾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声音不大，但带着点毫不客气的嘲讽：“靓坤，你别吹了。要不是大哥成，你看得穿？“
靓坤被噎了一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讪讪的窘色，咳嗽了一声：“我哪知道啊……傻强那个王八蛋，跟我十几年，吃我的穿我的，全是我给的。竟然暗地里被蒋天生收买了，用针孔摄像机拍了我一堆东西，转手就交给了蒋天生。“
大B愣住了。傻强？靓坤的心腹？那个寸步不离跟在靓坤身后的傻大个，居然被蒋天生收买了？
既然蒋天生早就插了棋子怎么又会被靓坤赶下台？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懂。
靓坤拍了拍大B的肩膀，语气里的嘲讽收了收，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还在：“大B，你对蒋天生忠心耿耿。可惜在蒋天生眼里，你就是一条狗。“
他偏了偏头，把烟屁股丢在地上踩灭：“不对，狗都不如。狗还能看家护院，你在他眼里就是一块抹布，用完就可以扔了，顺带再拿来恶心一下我。“
大B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抖，越来越厉害，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回头发现捅刀的竟然是信了二十年的兄弟的愤怒，像岩浆一样从脚底板一路烧上头顶。
靓坤继续往下说：“你以为我不敢杀你？要不是大哥成让我放了你，就算我把你活埋了又能怎么样？我不带傻强过来就行了，谁能知道是我杀了你们全家？荒郊野岭的，等别人找到你们骨头都烂成灰了。“
大B沉默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靓坤，又看了一眼叶君，最后目光落回那个刚填了一半的大坑上。他知道靓坤说的是实话。虽然他看不惯靓坤这个人，但认识几十年，他清楚靓坤的性格——嚣张归嚣张，但不屑于说假话。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蒋天生，真的要他死。
这个事实像一根粗大的钉子，一寸一寸地钉进他的骨头里。他很难接受。他对蒋家忠心耿耿，从蒋震时代就开始跟着蒋家，风里雨里二十多年。他帮蒋天生打下铜锣湾，守住铜锣湾，当了铜锣湾揸Fit人这么多年。他以为蒋天生把他当兄弟，一个能放心托付后背的兄弟。
可现在他才知道，在蒋天生眼里，他不过是一条狗。不对，狗都不如。是一条可以随时丢弃的抹布。
靓坤拍了拍手，把大B从那段漫长的沉默里拉回来：“蒋天生那个阴险的东西。他把洪兴当成他蒋家的私人产业，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龙头的位置。“
他看了大B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你该想起来了吧“的意味：“你忘了无良了？“
大B猛地一震，像被人往后脑勺浇了一盆冰水。
无良。西环第一代话事人，也是早年洪兴势力最大的堂主。当年无良在西环如日中天的时候，整个洪兴有一半的堂主都愿意跟着他干。就是因为有一次喝多了酒，无良说了句“蒋家坐太久了，也该换人坐坐了“，不出一个月，无良就在自己家门口被乱刀砍死，凶手到现在都没抓到。然后蒋天生顺理成章地把西环交给了陈耀。还有柴湾的马王简，因为公开支持无良，没几年就被调去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废码头，柴湾从此被蒋天生自己牢牢握在手里。
大B的背上冒出一层冷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想起来了。当年无良死的时候，他还在想无良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仇家。现在他才明白——无良不是得罪了仇家，是得罪了蒋天生，得罪了蒋家。
“洪兴是蒋震创立的没错。“靓坤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大B的耳朵里，“但当年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们，谁得了好处？在蒋天生眼里，我们就是蒋家的狗。凭什么我们打生打死，他在背后安安稳稳收钱？凭什么我们的人坐牢，他蒋家的人一个个锦衣玉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