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庙街东头的一家游戏厅，洪乐求叔的地盘。
乌蝇一进门，二话不说，抄起柜台上一个空酒瓶，直接抡在了收银台后面的电视屏幕上。屏幕炸裂，玻璃碴子四溅，电流滋滋响了两声，冒出一股焦糊味。
“给我砸！“
二十多个兄弟像潮水一样涌进去，铁管从衣服里抽出来，见东西就砸。游戏机被掀翻，屏幕被砸碎，台球桌被砍刀划出几道大口子，吧台上的酒瓶一排排扫到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酒液混在一起淌成了五颜六色的小溪。
游戏厅里原本有七八个洪乐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有的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被一铁管抡翻在地，有的抱头蹲在角落喊“别打别打“，还有两个想从后门跑，被阿华和阿武堵了回来，一人一脚踹回了大厅里。
二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人趿拉着拖鞋跑下来，看到楼下的场面，脸都绿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楼上睡觉被吵醒的。
“你们干什么？“求叔的声音在抖，但还强撑着，“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场子？“
乌蝇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从楼梯上扯下来，另一只手抄起一个新酒瓶，二话不说砸在他脑门上。玻璃碎了，酒顺着求叔的脸淌下来，混着血，红红黄黄的一片，把他那件白衬衫染得斑斑驳驳。
“看到没有？“乌蝇指着自己脸上的伤，肿得老高的眼眶和裂开的嘴角，“我脸上的伤，就是你们洪乐的新大哥飞全打的！这件事是你们洪乐新大哥搞出来的，立即把他给我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亲自动手。“
求叔吓得浑身发抖，血混着酒从额头淌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嘴唇哆嗦着：“大哥……我们洪乐没有叫飞全的大哥啊……恐怕是误会……“
“误会你妈！“乌蝇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求叔整个人向后摔出去，后背撞在吧台上，酒瓶哗啦啦又掉了一地，“给脸不要脸。给我全部砸了，去下一个。不交出飞全，就把洪乐的场子全部砸了。“
乌蝇带着人呼啦啦走了，留下求叔瘫在一地碎玻璃里。过了好半天，他才挣扎着爬起来，手哆嗦着抓起吧台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求叔几乎是吼出来的：“飘哥，你搞什么？“
电话那头，洪乐龙头飘哥显然还没睡醒，声音闷闷的：“求叔？怎么了？“
“怎么了？“求叔气得声音都在抖，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你收下的老大飞全，把大哥成手下的乌蝇打了！现在人家把我的场子全部砸了，要我交出飞全！我不管，这件事情是飞全搞出来的，你叫他摆平！顺带把我的损失赔了！“
飘哥在电话那头一脸懵逼：“飞全？什么飞全？我什么时候提拔了一个叫飞全的？求叔，你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求叔冷笑了一声，满嘴都是血沫子，“人家指名道姓，说是你们洪乐的新大哥飞全打的！我不管，这事你摆平！“
说完，他“啪“地挂了电话。
飘哥还没来得及把电话放下，第二个电话又进来了。是根叔，声音比求叔还急：“飘哥，不好了！大哥成的人把我的场子砸了！说是要交出一个叫飞全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飞全啊！“
飘哥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在里面炸开了。
紧接着第三个电话进来了。
第四个……第五个……
飘哥拿着听筒，手在抖，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他一共七个堂主，六个打来电话说场子被砸了，哭天喊地地让他赔钱、让他摆平、让他把那个叫飞全的交出来。
飘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把电话重重摔在座机上，冲外面喊了一嗓子：“通知所有堂主，马上回来开会！“
外面的小弟应了一声，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飘哥一屁股坐回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那个叫飞全的，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66章 也不问问我答不答应（已修改）
洪乐的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像化不开的雾，头顶那盏老吊灯的光都被吞得只剩一圈昏黄。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有的还在往外冒细烟，混着汗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闷得人喉咙发紧。
飘哥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七个茶杯。
六个是满的，茶水都已经凉透了，没人动过。一个空着，杯底还残留着半圈茶渍，那是神灯的位子。飘哥盯着那个空杯子看了好几秒，才把目光移开。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块匾，“洪乐“两个大字是烫金的，但金漆已经剥落了不少，边角还裂了一道缝。这块匾在庙街挂了二十多年，飘哥的老豆传给他的时候就这样，他也从来没换过。
他沉默着，其他六个堂主也沉默着。桌面上手机偶尔震动一下，但没人去接。所有人都知道，今晚出大事了，大的可能把整个洪乐的地基都震裂。
飘哥把手里第四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被他摁得变了形。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声音不高，但带着压不住的沉：
“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大哥成的人会突然打上门来？“
没有人回答。
求叔脸上的纱布贴得歪歪扭扭，额角还有血迹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他缩在椅子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跟飘哥对上。
飘哥扫了一圈，声音拔高了半度：“飞全——他妈的飞全是谁？我什么时候提拔了这么一个人？你们谁认识？“
堂主们面面相觑。求叔瓮声瓮气地开口，因为嘴里也有伤，吐字含含糊糊的：“飘哥，我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洪乐有这号人物。“
根叔跟着点头，把自己那杯凉茶端起来润了润嗓子：“我也没听过。是不是有人冒充我们洪乐的名号？别让我知道是谁，否则我弄死他。“
其他堂主也纷纷附和起来，像是一口气找到了出口——“
“对，肯定是有人冒充！“
“查出来，打断他的腿！“
“我场子被砸了七台游戏机，三张台球桌，这个账必须算。“
飘哥皱着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把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压下去：“那大哥成的人为什么指名道姓要飞全？总不会无缘无故吧？他大哥成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
这时，角落里一个年纪大点的堂主突然咳嗽了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扯了过去。他叫花叔，在洪乐待了二十多年，头发都花白了，平时开会很少说话。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飘哥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你说什么？“
花叔想了想，用干枯的手指挠了挠额角：“最近神灯好像收了几个小弟。其中有一个，好像就叫飞全。我听人说了一嘴，没当回事。那小子好像是油麻地那边混过来的，年纪不大，但挺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神灯？“
“神灯他都不是大哥，他小弟竟敢冒充老大？“
“搞什么飞机！“
求叔气得拍桌子，疼得自己龇了一下牙，但没停：“神灯这废物，自己混日子就算了，还搞出这种事来？我的场子全被砸了，这损失谁来赔？冰箱里的酒水全碎了，光那批货就值七八万！“
其他人也纷纷哭诉起来——
“我的场子也被砸了！游戏厅从门口到后门没剩一件整的。“
“大哥成的人下手太狠了，什么都没留，连墙上的挂钟都给我摘走了。“
“飘哥，这事你一定要给我们一个交代！要不然咱们洪乐的脸往哪搁？“
飘哥抬起两只手往下压了压：“行了行了，别吵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手指在拨号盘上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了几个数字：“我给神灯打个电话，问问到底什么情况。如果真是他干的，我一定让他给大家一个交代。“
电话拨出去，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音乐声，隐约还有骰子滚动的哗啦声，间或夹着人的吆喝。
“喂？飘哥？“神灯的声音听着有点远，像是在一个很吵的地方捂着话筒说话。
飘哥压着火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神灯，你在哪？“
“我在澳门，葡京。“神灯那边顿了一下，“带兄弟们过来玩玩，散散心。“
“澳门？“飘哥愣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你去澳门干什么？“
“飞全打了人，我怕大哥成报复，带他出来躲两天。免得给帮里惹麻烦。“
“你——“飘哥深吸了一口气，把几乎要爆出来的话咽回去半截，“你知不知道洪乐出事了？大哥成的人打上门了，说是你小弟飞全打了他们的人。飞全是不是你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音乐声呜呜地响。然后神灯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半度：“飘哥，飞全确实是我收的小弟。但他打了乌蝇那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已经带他们到澳门来避风头了。“
飘哥差点把听筒摔了，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他妈——你带他跑路了？你知不知道我的场子全被砸了？你让我怎么跟其他堂主交代？“
神灯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他：“飘哥，我也没办法。飞全打人的时候我不在场，我拦不住。我把他带出来，就是不想洪乐惹更大的麻烦。“
“你——“飘哥咬着牙，指节捏得发白，“你马上带飞全回来！“
“回来？“神灯苦笑了一声，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股无奈，“飘哥，我回来干什么？回来让大哥成的人把我砍了？还是回来让各位堂主把我生吞活剥了？“
旁边一个堂主听不下去了，一把抢过电话：“神灯，你他妈的就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让大哥成把我们打死，你好回来当老大？我告诉你，做梦！把飞全交出来，这件事就算了！“
神灯没说话。电话那头只有音乐声和骰子声，还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句“开！“。
那堂主又骂了几句，见那边没动静，把电话重重摔回座机上：“飘哥，看到了吧？神灯这王八蛋，搞出事了就跑了！就应该派人去澳门把他抓回来！“
飘哥没接话。他靠回椅子里，闭着眼揉了会儿太阳穴，两根手指按在眉心，好半天没动。
“行了。“他睁开眼，“先别管神灯了。想想现在怎么办吧。乌蝇还在扫场子，明天估计还要打过来。你们说，打还是不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户外面有辆摩托车轰隆隆开过去，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一个年轻点的堂主率先开口，他叫阿卓，三十出头，胸口纹了一条过肩龙：“打！怕什么？大哥成再厉害，也是人。洪乐混了这么多年，不能让人骑在头上拉屎！“
其他人却没接话。求叔缓缓摇了摇头，纱布下面的脸皱成一团：“打？拿什么打？大哥成一夜之间灭了洪泰，你没听说过？他手底下上千号人，还有靓坤和韩宾帮他。我们洪乐撑死了几百号人，怎么打？乌蝇今天带二十几个人就把我场子砸了，明天他带一百个来，咱们拿什么挡？“
根叔跟着叹气，把凉茶杯子转来转去：“求叔说得对。以前神灯能打的时候，还能跟人拼一拼。你们一个个不让他当大哥，现在好了——一个能打的都没有。飞全那种愣头青算什么东西？也就是个惹祸的料。“
阿卓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办？认怂？把地盘让给大哥成？“
根叔没说话，端着杯子看着茶汤发呆。求叔也没说话，低头拨弄自己脸上的纱布边角。
飘哥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沉又长。洪乐打不过，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哥成不是洪泰，那个年轻人做事有章法，每一步都算好了的。先是派乌蝇来挨打，然后名正言顺地扫场子，一环扣一环，连退路都给你堵死了。
飘哥睁开眼，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去找几个江湖老前辈说和。总不能他大哥成想打谁就打谁，以后大家还怎么混？“
堂主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飘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吹鸡哥，是我，洪乐飘哥。有点事想麻烦你……“
吹鸡是和联胜的龙头。虽然和联胜的龙头是轮庄的，两年一届，但吹鸡在任上，说话还是有分量的。飘哥约了他在油麻地一家老茶楼见面，地方不大，但够安静。
茶是普洱，滚水冲下去，汤色浓得像酱油。飘哥把茶杯推到一旁，开门见山：“吹鸡哥，我想请你帮忙说和说和。大哥成的人打我的场子，这事你知不知道？“
吹鸡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沫，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听说了。那你想让我怎么说和？“
飘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吹鸡面前，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压得很平整：“这是一百万，吹鸡哥帮忙打个电话。只要大哥成收手，我洪乐一定记你这份情。“
吹鸡看了一眼信封，没推，也没收。他沉吟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叶君的号码，按了拨出。免提开着，嘟嘟的等待音在茶室里回荡。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阿城啊？我是吹鸡。“
电话那头传来叶君的声音，听着像是在喝茶，背景里有轻音乐：“吹鸡哥？有事？“
“是这样，洪乐的事，我想跟你说和说和。“吹鸡斟酌着用词，语速不快不慢，“大家都是道上混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给个面子，这事就算了，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叶君笑了，那种轻轻的笑，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吹鸡哥，我叫你一声大哥，你真把自己当老大了？“
吹鸡的脸色变了，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你——“
“你什么你？“叶君的声音冷下来，像是换了个人，“我从加入和联胜，地盘生意都是我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没喝过一杯茶没接过你一个人，就算是串爆叔在我面前也要掂量一下，你哪来的脸跑到我面前说和？你有几家破烂酒吧，捞点钱养老就算了。明年下来了，还能好好的当叔父辈。管了不该管的，小心下不来台。“
说完，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刺耳。
吹鸡拿着手机，脸都绿了。他当了龙头，虽然别人很多心里也不把他当回事，但至少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从没被人这么怼过。他张了张嘴，想发火，但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了。
叶君说的没错。和联胜的龙头是轮庄的，两年一次。明年他就要下台了，如果平稳交接，下台后当叔父，还能每年分红拿钱，安安稳稳养老。如果闹得不好，被人翻了旧账，或者干脆被人做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大D想当龙头，阿乐也想当龙头。现在大哥成也要竞争话事人。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吹鸡把手机拍在桌上，“啪“的一声，震得茶杯里的水面晃了晃。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飘哥，你也听到了。大哥成不买我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