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叶君把烟盒塞进林伯围裙口袋,转身朝楼梯走去。林伯愣了下,看着叶君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楼梯间又窄又陡,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催债广告和麻将馆的招贴。还没上到二楼,头顶就炸开一片喧哗——推牌声、笑骂声、茶杯碰撞声,混着浓烈的二手烟从门缝里涌出来。
二楼是个大开间,摆了八九张自动麻将桌,几乎座无虚席。角落里还有几张折叠桌,几个光膀子纹身的汉子在炸金花,桌面上散着几张皱巴巴的港币。
叶君一推门,烟雾扑面而来。离门最近那桌的一个秃顶胖子抬起头,眯着眼认出了他,顿时乐了:
“哟,这不是阿君吗?听说你昨天在佐敦道被枪战误伤了?这么快就生龙活虎了?”
“啥误伤,听阿成说他就是被流弹吓得一头栽进臭水沟里,晕过去啦!”对面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瘦子接话。
“尿裤子没?哈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连隔壁几桌都有人探头看热闹。
叶君脸上笑意不变,甚至配合地摸了摸后脑勺,一脸憨厚:“眼镜哥消息灵通啊,不过我那天穿的黑裤子,就算尿了你也看不出来。”
笑声更大了。
眼镜哥笑拍着桌子:“这小子,嘴皮子倒是见长。”
叶君不在意。在他眼里,这些连名字都没有的NPC,根本不值得浪费情绪。
他穿过麻将桌,径直走向最里面靠窗的那一桌。
桌边坐着四个人,正打着一百底、三百番的“抽水麻将”。
背对窗户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脖子上一根拇指粗的金蛇链子闪闪发亮的壮汉——大哥成。他手边摞着厚厚几叠千元港币,大钞用橡皮筋箍着,小钞散在一旁,像一座小山。
“成哥!”
叶君站定,微微欠身。
大哥成头都没抬,盯着手里的牌,哼了一声:“来了?我正打算让人去你家看看你好了没有,看来是不需要了。”
你是看我死没死吧。要是真死了,我家那间屋子估计立马被你卖了!他妈的给你当了三年小弟受了伤别说汤药费,连水果都不买点。
叶君心里冷笑,面上却笑容不减:“谢谢成哥关心!今天不是收账的日子嘛,我寻思着怎么也得来露个脸。”
大哥成把一张“东风”打出去,这才抬起眼皮瞟了叶君一眼:“平时喊你收账,你推三阻四,今天怎么想通了?”
叶君挠了挠头,语气诚恳:“这次差点被流弹打死,躺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当古惑仔不能光混日子,要不然随时就被日子给混了。我想跟着成哥正正经经干一番事业。”
“东风杠!”
坐在大哥成对面的是一个头发斑秃、下巴留着一撮胡子的中年男人,江湖人称“秃头标”,是隔壁佐敦道和合图的小头目,今天跑来蹭麻将打。他得意洋洋地翻开杠牌,眼珠子一瞪:
“杠上开花!哈哈哈——阿君,你小子混了这么多年才想明白?在江湖上混,不是我砍你就是你砍我,你不欺负人,人就欺负你。做人做事都要主动一点。就像这个东风,我不杠,这一把就胡不了……阿成,给年轻人点机会嘛!”
“标哥说得对!我太想上位了!”叶君笑道。
大哥成把牌一推,没好气地瞪过去:“我的小弟,用得着你在这放屁?”
秃头标嘿嘿一笑,识趣地闭嘴,但眼神里分明写着“看你这老大怎么当”。当老大可不只是耍威风,手下人要上位,你就得给机会,要不然谁愿意跟你?
大哥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叶君,目光带着三分审视、三分不耐、四分漫不经心:
“别说我这个当大哥的不给你机会。今天你跟着去收数,按规矩,收上来以后少不了你一份。但要是出了差错——别怪我不讲情面。”
“谢谢成哥!”叶君立即答应,顿了顿又道,“我在楼下摆了一桌打边炉,成哥忙完了下来……”
“折现吧。”
大哥成摆摆手,“大哥我不喜欢吃饭,后天我过做寿,你记得来!”
你他娘的不是上个礼拜刚过生日吗?又要收红包?叶君心中骂了一句。
“阿鬼——”
大哥成朝旁边一个正蹲在椅子上的消瘦男子喊道:“你带他认认路。那些摊档让他收,后面的场子你盯着。”
叫阿鬼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刀片,整个人透着一股阴冷的精明。他闻言起身一把搂住叶君的脖子,力气大得像要把人夹断:
“走吧,小子。大哥今天忙着数钱呢,哪有闲工夫陪你吃饭。路好好走,别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
叶君被搂得踉跄了两步,也不挣扎,笑嘻嘻地跟了出去。
下楼时,阿鬼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烟雾:“你今天倒是开窍了。以前一喊你收账你就装死,今天主动请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鬼哥你也知道,我进新记三年了,连个正经档口都没看过,成天有上顿没下顿,连马子都找不到。”叶君苦笑道。
“你小子说的没错,出来混,没钱谁跟你?今天好好跟着,机灵点,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两人说着话出了林记大排档,走进油麻地迷宫般的后街。
第4章 张世豪
大哥成名下的“数”分两类。一类是街边的小摊小贩——报摊、鱼蛋档、糖水铺、裁缝店、凉茶铺,每个月规费从五百到两千不等,交钱买个平安。这些商户早就习惯了,月初自动把钱备好,只求别惹麻烦。
阿鬼带着叶君沿庙街一路往南,走了不到四十分钟,收了二十几家。每收一家,阿鬼都在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记上一笔,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看清楚没有?”阿鬼把笔记本在叶君面前晃了晃,“这些人交的都是死数,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全数上交。这是成哥的底线——街边摊档的钱,谁敢抽水,剁手指。”
叶君点点头,心里却在想:那另外一类呢?
果然,收完了散户,阿鬼带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没有招牌的酒吧,铁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贴:“营业时间:晚上九点后”。
阿鬼抬手拍了三下门,两短一长。铁门上的小窗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新记,成哥的人。”阿鬼朝小窗亮了一下挂在腰间的腰牌——一块黄铜牌,上面刻着新记的堂口标记和他的编号。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灯光昏暗,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剃着板寸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十几把房间钥匙,另一边的沙发上还坐着几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子——这哪是什么酒吧,分明是海鲜市场。
“这里每月要向大哥成交一万规费,另外再交一成的“利润”。
“鬼哥来了!”板寸头满脸堆笑,从吧台下拿出两个信封,“规费一万,分成一万,您点点。”
阿鬼接过来,当着对方的面点了一遍,满意地塞进随身的腰包里。但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看了一眼吧台上摆着的一排洋酒,似笑非笑:“听说你上个月接了兰桂坊那边两个大单?”
板寸头脸色微变,连忙又掏出两沓钞票,悄无声息地塞进阿鬼的手里:“鬼哥消息真灵通,这是孝敬您的茶水钱,两千。”
阿鬼不动声色地把钱揣进口袋,拍了拍板寸头的肩膀:“好好干,成哥不会亏待你。”
叶君站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那两沓钞票,是两张“金牛”,每张一千港币,共两千。
两千块。相当于街边小贩两个月的规费。
而阿鬼收了这两千块,从头到尾没有看叶君一眼,更不用说“见者有份”。
叶君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记下了。
接下来又是几个场子:一家藏在居民楼里的赌场、一间二楼后座的桑拿浴室、两个录像厅。每一家都是同样的流程——交规费、交分成,再私下塞一笔给阿鬼。
光叶君看到的,阿鬼今天捞的油水已经超过一万港币。
“难怪古惑仔都他娘的想往上爬。”叶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路灯亮起,街面上的行人换了一拨——下班的白领退去,穿着紧身裙的流莺和染着黄毛的马仔开始出没。
阿鬼看了看笔记本上最后一个条目,脚步慢下来,脸上露出一种懒洋洋的不屑:
“好了,前面是最后一个场子——你去练练手,我在门口等你。”
叶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角有一扇半地下的铁门,门头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灯箱:“合胜娱乐城”。灯箱上三个灯泡已经坏了两个,最后一个苟延残喘地闪着微弱的红光,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萤火虫。
阿鬼双手插兜,靠在电线杆上,点了根烟,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个场子之前是胖荣开的赌场,上个月胖荣被人干掉了,现在是一个叫张世豪的家伙管着。”
他吐出一口烟圈,继续说:“这小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还搞了个什么‘合胜帮’,大猫小猫两三只。胖荣一死,老顾客全跑了。没有熟客谁敢来赌场?现在这里每天晚上开两三桌麻将。就这生意,不亏钱才怪,每月的水电房租都不够,还要倒贴。”
“要我说,最多一个月,这小子就得滚蛋,到时候我找成哥把这场子要过来!”
阿鬼神情中满是不屑!显然对张世豪赌场的生意一清二楚。
他猜的也没错!
要是能赚钱,张世豪哪用得着抢金铺!
不过,这正是叶君想要的机会!
阿鬼把烟屁股弹飞,冷笑一声:“真他娘的以为什么人都能混帮派呢。你去练练手,但是规费不能少!”
阿鬼也不指望这里能有油水,否则也不会把机会给叶君。
见阿鬼站在门口不动脚步,叶君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偌大的场子只有两桌麻将。旁边站着一个穿背心的胖子,百无聊赖地在用牙签剔牙。
就这!
不亏钱才怪呢!
赌场玩的都是熟客,知根知底,别人才敢来!
偌大的场子里只摆了两张自动麻将桌,其中一桌坐着四个老头子,打得昏昏欲睡,面前的筹码加起来可能都不超过五百块。另一桌只有一个消瘦的身影——他独自坐在东位,面前码着长城,一个人正自摸自打,打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合胜娱乐城”的全部阵容了:一个老板、一个马仔、四个客人。
叶君站在楼梯口环顾一圈,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这?难怪亏得要去抢劫。
胖子先看到了他,把牙签往耳朵上一夹,拖着拖鞋走过来:“你找谁?”
“告诉你们老板,成哥让我来收账。”
胖子上下打量了叶君一眼,见他穿着普通,不像来砸场子的,扭头朝那张单人麻将桌喊了一声:“豪哥,找你的。”
打麻将的那个人停下了码牌的手,缓缓抬起头来。
叶君终于看清了张世豪的长相。消瘦,但不是阿鬼那种阴冷的瘦,而是一种韧劲十足的瘦——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口松松垮垮,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精工表,表盘玻璃上有一道裂缝。
任谁也不会把眼前之人和将来那位震惊东南亚的世纪贼王联系起来。
张世豪脸上没有半点生意不好的愁容,反而笑笑呵呵道:“成哥的人?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跟鬼哥来的。”叶君侧了侧身,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张世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透过铁门的缝隙看到了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的阿鬼,点了点头:“原来是阿鬼的人。这个月的数——”
他手伸进裤袋准备掏钱,动作自然而坦然,好像交规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丝毫拖欠的意思。
就在这时,叶君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张世豪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金铺。”
瞬间,张世豪后背汗毛炸立。
第5章 时间差
简单的两个字,声音细微如蚊子,落在张世豪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炸裂。
瞬间,张世豪后背就被冷汗打湿了。
不可能!
这件事情怎么可能暴露?
张世豪内心疯狂回想整个过程。
整件事情只有他的几个弟兄知道,动手的人是从大陆找来的,抢完金铺就送走了,绝对没留下任何把柄,他确定连自己亲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