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早前月华殿楚韵俪递上来的密报,当日宗门事务缠身,她匆匆扫过,只当是圣女外出归来,破格提拔新晋弟子,并未放在心上。
此刻凝神探查讯息,密报提及:
圣女归来,带回一名天资卓绝的域外修士,泠侍御全程陪同周旋,不惧旧例古规,执意破格擢升。
为其特设近身专属职司,近身随侍、总领秘库,权责贴身特殊,空前未有。
广寒古制森严,近身贴身职司历来只归女修执掌,从不接纳外男。
这般破格特设特殊职位,绝非简单赏识所能解释。
念及此处,清玄真人脸色一寸寸阴沉,寒意渐盛。
压抑心底翻涌的惊怒,清玄真人抬手传讯,即刻传唤楚韵俪入殿。
不多时,楚韵俪躬身入内,神色恭敬:
“参见教主。”
“当日圣女带回那名修士,破格授职一事,你细细道来,不得隐瞒。”清玄真人声线平静,听不出喜怒。
楚韵俪不敢怠慢,当即将当日月华殿之事细细禀明。
清玄真人自始至终面无表情,无人能窥探其心绪。
待楚韵俪说完,她只淡淡抬手,示意其退下。
清玄真人孤身立在空旷丹房之中,久久未动。
晚风穿殿,拂动道袍,却吹不散她心底沉甸甸的郁结。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伊轻舞幼时模样。
年少的依依,天资绝世,心性纯粹,刻苦自律,勤勉懂事。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最让她省心、最让她骄傲的弟子,是广寒最无瑕的明月。
可不过一趟外出,归来之后,心性大变,道心蒙尘。
无尽痛心席卷心头,清玄真人缓缓闭上双眼,良久才睁开。
她倒要好好看看,究竟是何等的男子,能让她这眼界高逾皓月,心性孤绝无尘的徒弟,甘愿破了道心,沉沦至此!
心念既定,清玄真人道韵敛于无形,身躯化作一缕清冷微风,掠过广寒宫层层玉廊、道道琼楼。
避开所有值守弟子的耳目,落于元君殿门外。
掌心之中,一面古朴厚重的青铜古镜悬浮,此乃广寒至宝显真镜,可破世间万法虚妄、照彻一切遮掩伪装。
她罕见引动星君炳权,大道无形,无声无息间便层层瓦解元君殿禁制。
清玄真人步履轻盈,踏入殿中。
绕过锦绣玉屏,穿垂落的月光珠帘,一步步往殿内深处缓步走去。
珠帘轻晃,碎光错落,下一瞬,一幕刺眼至极的画面,直直撞入她的眼底。
内殿玉榻之间,春光旖旎。
伊轻舞纱衣被推至胸口之上,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裸露在外。
她双臂收紧,将怀中男子的头颅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姿态暧昧,再无半分圣女端庄。
脸颊酡红如醉,细密晶莹的汗珠沁在额角鬓边,染上慵懒迷离。
往日澄澈眼眸此刻水雾迷蒙,涣散迷离,全然是情动难收的模样。
轰!
一瞬间,清玄只觉得一股滚烫热血直冲头顶,脑海空白,眼前阵阵发黑。
她心境早已古井无波,可此刻亲眼所见自家素来洁净无瑕的徒儿,私藏外男于圣殿,简直要道心崩碎!
气血激荡,发丝狂舞,浩瀚神力压制不住,磅礴而出!
元君殿剧烈震颤,玉梁轻鸣,无尽寒意席卷,威压沉如山岳,令人窒息。
齿缝死死咬紧,清玄真人声音冰彻刺骨:
“孽障!!!”
榻上的伊轻舞如遭雷击,血色刹那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她浑身僵硬,心头巨震,慌得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拉扯散落的衣衫,慌乱遮掩身前春光。
仙子声音破碎发抖,满是惶然:
“师、师傅?!”
同一时刻,俞珩余光已然锁定清玄真人掌心的古镜。
镜面古朴,流转苍茫荒古的微光,隐隐透出破灭虚妄的无上威压,大圣之兵!
俞珩心底清明,此刻正是自家师尊误会最深之时,不可贸然硬接。
清玄真人冰冷的目光,沉沉扫过俞珩的面容,硬生生压住将此人就地毙掉的冲动。
对伊轻舞说道:
“来我太阴殿。”
她再不看二人,袖袍一拂,转身踏步离去。
伊轻舞唇瓣颤抖,四肢冰凉发麻,心口闷得发慌,望着师尊消失的背影,久久失神。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握住俞珩的手。
明明自己惊惧不已,她却放软嗓音,极尽温柔,轻声安抚:
“没事的。珩珩别怕,你……你乖乖在这里等着我。不会有事的,我去和师傅解释清楚。”
俞珩静静看着她强装镇定的脸庞,忽然轻轻弯起嘴角,漾出松弛笑意。
他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闲适:
“我没怕。”
他眼底带笑,煞有介事地开口:
“师尊方才震怒至此,却依旧没有当场出手打杀我,便说明她心底对我还算认可。
依我看,师尊也是面冷心软之人。”
“如今你我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往后我们再好好侍奉她,日后诞下徒孙,延续广寒道脉,她难不成还能狠心不认?”
说着,他眸光轻眨,语气认真,竟真的一本正经斟酌起来:
“广寒月宫清冷出尘,仙气袅袅,咱们的孩子应当接些地气,叫月饼如何?”
伊轻舞紧绷的心弦,被他这一通没正形的胡言乱语搅得松动几分。
惶恐散去些许,一丝笑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底,可眼下这般局面,又万万笑不得。
她又气又无奈,只得转头瞪了他一眼:
“你别胡乱说了……我去去就回,你乖乖待在这里,半步都不要踏出元君殿,听见没有?”
俞珩眉眼含笑,温顺点头:
“仙子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安安稳稳在这里等你回来。”
伊轻舞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殿外走去。
行至门口,她放心不下,回望一眼。
只见俞珩已然端正盘腿落座,身姿沉静,气定神闲,悠然自若。
伊轻舞心头巨石稍稍落地,转身提速,奔赴太阴殿。
俞珩眼底一片深沉,方才大致摸清了清玄真人的修为,斩道巅峰。
只差半步,便可踏足圣境,坐镇一方道统,属实是当世顶尖强者。
方才她亲眼撞见自己与伊轻舞温存,盛怒几乎溢裂心神,却终究强行压下杀意,没有当场一掌覆灭自己。
其中深意,值得细品。
若是性情霸道的尊长,恐怕不会问缘由。
她选择传唤伊轻舞,留了解释的机会。
这便说明,清玄真人讲道理、顾分寸。
俞珩嘴角勾起笑容,讲理,便好办。
广寒身为紫薇顶尖道统,底蕴浩瀚、资源丰厚,自己又不是邪恶之辈,与她们结为一家人可谓天作。
他阖上双眼,灵气如薄雾流转,在身前交织成缕缕绵长白练。
紫色气血奔腾,传出沉闷雷鸣轰鸣,境界稳步攀升。
……
与此同时,太阴殿内,寒气彻骨,凝霜覆地。
大殿空气冰冷凝滞,压得人呼吸发紧。
清玄真人端坐在玉座之上,素色道袍肃穆垂落,面容冷若冰霜,眸光凛冽如刀,落在殿中跪地的伊轻舞身上。
“伊轻舞!”
她一声冷喝,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
“你好好看看自己做的好事!多年清修,一朝尽散,毁于一旦!”
“你何等眼界、何等天资,偏偏挑中这么一个男人?区区化龙修为,形同废物!”
“我倾尽心血栽培你,将你从懵懂稚童一步步捧至圣女之位,你今日这般自甘堕落,眼睛是瞎了吗?!”
伊轻舞双膝跪地,衣裙铺地,脊背却挺得笔直,扬起下巴,没有半分认错的意思。
特别是听闻师尊这般极尽贬低俞珩,她激烈辩驳:
“不!师傅您不懂他!”
“他胸有丘壑,心怀天地,天资绝世,底蕴深藏,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他未来必定扶摇直上,撼动紫薇星域,我信他!”
“我爱他!从未后悔!”
轰!
清玄真人猛地起身,袖袍狠狠一甩,劲风席卷大殿,凛冽刺骨的寒风波及四野,殿中玉灯剧烈摇晃。
她声调陡然拔高,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楚:
“我这些年为你耗费多少顶尖资源!为你铺路搭桥、殚精竭虑,扫平前路所有阻碍,手把手将你栽培到如今的高度!”
“你如今为一个无名小辈乱了清规,不顾前程,你对得起我数年栽培?对得起悉心护你的师徒情分?对得起抚育你长大的广寒圣地吗?!”
伊轻舞唇瓣翕动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两行清泪,滑落白皙脸颊。
泪珠滚烫,砸在冰冷的玉砖之上,碎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