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麦色皮肤在夕阳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小辫垂在肩侧,辫梢的银铃随着驼兽的步伐叮当作响。
俞珩微笑看着少女,轻声问道:
“小仙子可知此是何处?”
“这里是中州的西南之地,”贺六真双腮托掌,眼眸澄澈透亮,对仙子的称呼很喜欢,应声答道:
“是九黎神朝和神州皇朝疆域接壤的边陲,两边都不太管,乱糟糟的,但也热闹得很。”
俞珩微微点头,抬眸透过窗棂,遥望漫天赤霞浸染的无垠大漠,
“你们要去哪里?”
贺六真一下子从桌子边弹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我们要去看九黎公主的比武招亲!”
俞珩的眉毛微微挑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九黎公主?九黎神朝的公主,为何会在边陲之地招亲?”
贺六真歪着脑袋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呢,可能是这个公主在九黎不受重视吧,才被打发到边陲来招亲?”
俞珩不禁笑着摇了摇头,九黎就剩一个公主了,哪有什么重不重视呢?
“哥哥你呢?”贺六真忽然凑近了些,橄榄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我吗?这我要想想......”俞珩与少女眼睛对视,悠然浅笑:
“我比较偏爱人烟繁闹之地,因为那样的地方总能遇见如小仙子一般的灵动可人之人。”
少女闻言面颊微热,羞怯地侧首避开视线。
俞珩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你们车队运送这些货物,”他抬手指向窗外驼兽上琳琅的包裹:
“为何不用储物之器收起来?我看着其中颇有些珍稀物件,这般大摇大摆地摆在驼背上,招来贼人怎么办?”
贺六真捂嘴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哥哥真是不食五谷呀!”她趴在桌子上,双手枕着下巴,一双橄榄色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俞珩:
“我们车队有修士,也有普通人。人人想法可不同呢,许多叔叔婶婶啊,一定要亲眼看着自己的东西才能心安!
你把他们的货物收进储物袋里,他们看不见摸不着,夜里觉都睡不踏实,总觉得丢了什么似的。”
俞珩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参悟大道,与人搏杀,早已习惯了超然物外的仙途心境,久居云巅,远离尘俗,今日竟被一个寻常小姑娘一语点破。
由微见著,这支车队的修士难能可贵。
行走世间却不恃修为傲物,于细碎小事也愿与凡人温和商榷,体恤人心、尊重世俗百态,不仗道行压人,可见这车队的氛围,是真不错。
他稍稍坐直身姿,眉目清和,语气真挚坦然:
“小仙子说得没错。我久居山野云巅,潜心修道,早已淡忘凡尘人心,是我心境偏颇,多谢你提点。”
贺六真连忙摆着小手,脸颊微红,语气局促:
“没、没什么啦!人和人本来就不同嘛,这有什么好谢的……”
过了一会儿,她抬眸望着眼前清俊绝尘的青年,语气满是羡慕:
“哥哥,你长得也太好看了。皮肤白白净净的,软和得像棉絮,身上也香香的,特别好闻。”她仰着小脸,很向往地问:
“要修炼到什么境界,才能变成哥哥这样呀?”
俞珩神念扫过她的身体:
神桥境的修为,气息中正平和,根基打得不错。
她的皮肤微黑,带着北原血统特有的质感,这种先天肤色其实很难改变,与修为高低并无直接关系,更多地取决于血脉遗传。
不过,看着少女满眼热切的模样,俞珩还是鼓励道:
“待你突破道宫秘境,开启肺之神藏便可蜕变体质。”
他嗓音清润温和,缓缓细说大道玄机:
“肺主金气,藏皓华之神,外应周身皮毛,可宣导精微灵气、滋养卫气肌理。潜心修行,便能润养肌肤、涤荡尘浊。所以......
”他迎着少女满是憧憬的眼睛道:
“你要努力修行哦。”
贺六真几乎是凑到俞珩面前,声音里带着兴奋:
“真的吗?我真的能变得和哥哥一样白净好看吗?”
少女橄榄色的眼睛里映着他模糊的倒影,满满的都是期待。
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肺之神藏若修至圆满,皮毛便如皓雪凝脂,润泽而有光。纵然禀赋有别,难与我全然一致,却也必定脱胎换骨,与如今判若两人。”
贺六真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攥着小拳头,眼中满是决然,下了某种天大的决心:
“真真会的!”
“肺主皮毛之论,颇有新意啊。”一道苍老而悠然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赵伯微佝偻着脊背,含笑躬身钻入木屋,步履从容,不见年迈滞涩。
“老朽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公子莫怪。”他慢悠悠落坐门边,神色恬淡
“公子方才所言,肺藏对应皮毛、宣发卫气、濡养肌理,与佛门奥义殊途同归,颇有相通之妙。”
俞珩微微侧目,心中微动。
“佛门亦论及此?”
“自然。”
赵伯枯瘦指尖虚空轻画一圈,无形气流被其指尖引动,凝成一缕清浅微风,在窄小木屋中悄然流转,无声无息。
他声线平缓温润,自带禅韵节律,缓缓道来:
“佛门有五大气之说,分别为持命、上行、下行、平住、遍行五气。”
指尖轻轻一点,那缕清风骤然分化为五道纤细气流,丝丝缕缕盘旋缠绕,灵动不定。
“其中遍行气,主周身运转,布散于四肢百骸、关节毛孔之间。
此气通畅,则身形轻捷、触感敏锐;此气淤滞,则肢体沉滞、肤体麻木。”
赵伯抬眸望向俞珩,目光澄澈通透:
“佛门观世,以为毛孔开合、皮肉感知,皆为天地风大造化之功。
肺气清柔调畅,皮毛便莹润敏锐;肺气壅滞郁结,肌肤便枯燥麻木。
这般道理,与公子肺宣卫气、濡养皮毛的立论,岂非异曲同工?”
俞珩的目光落在赵伯身上,心中飞快地转动念头。
先前他坠落在沙漠中时,隐约记得有一道佛门的力量将他托起,彼时未曾细辨,此刻回想,那似乎是“唵”字真言的力量。
纯正、浑厚、圆融无碍,绝非寻常僧人能够施展。
此刻听赵伯随口道出“五大气”之论,条理分明,深入浅出,若非梵统相继,法脉绵长的资深佛老,绝难做到。
他心中已有计较,开口问道:
“敢问大师,出自哪座古刹?”
赵伯随即笑了起来:
“不敢称大师。老朽曾为接引寺扫客僧,奈何心性愚钝、佛法浅疏,唯恐久居山门辱没佛统,便自行还俗。
如今就是个四处流浪的老头子。”
接引寺。
俞珩目光微凝,那不是觉有情出身的寺庙吗?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真像是被人用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
他当即端坐正身,双手合十,郑重一礼,气度端严:
“未知高僧在侧,晚辈方才失礼,还望海涵。”
赵伯侧身避开,枯瘦的手摆了摆:
“可使不得,公子这一礼,老朽受不起。”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俞珩一眼,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论及修为,说不得……老朽还要称公子一声前辈呢。”
俞珩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赵伯却不给他追问的机会,笑眯眯地报了家门:
“老朽姓赵,单名一个‘阇’字。公子若不嫌弃,直呼其名便好。”
俞珩没有接话,他睁开那双紫色道瞳,朝着赵伯身上扫了一眼。
赵伯气息忽而如化龙境,忽而如仙台境,飘忽不定,似是而非,让人看不真切。
这人,藏得深。
俞珩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晚辈还是称您赵伯更为妥帖。”
赵伯闻言,只是含笑颔首,默然不语。
木屋之内一时静谧无声,片刻后,赵伯忽然开口道:
“同路朝夕短暂,共度几许路途。”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超然:
“老朽看公子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再往前走一截,有一座小城,我们车队要去那里补充些物资。
公子既然已经捱过了最难的时候,缘生缘灭,不如便在那处城池别过,各赴前路?”
俞珩心中微动,他体内万化残力确实已被磨灭大半,余下些许残渣微末,已然无碍修为根基。
这老和尚目光毒辣,一眼便勘破他周身伤势深浅,这份眼力心境,绝非寻常散人所有。
他从容含笑,语气温和道:
“前路尚有余程,相伴偕行至终。如此,才算缘法圆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晚辈体内尚余些许暗伤未净,可否劳烦赵伯与诸位,再容我随行一程?待抵达前方小城,我便自行辞行离去,绝不叨扰半分。”
赵伯愣了一下,随即豁然展颜,低诵一声佛号,笑意温厚:
“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