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仙子并肩立在一扇雕花木窗前,窗外是古华皇都最繁华的白玉大道。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的吆喝与达官贵人的车铃交织,却都被一层金红晚霞滤去了喧嚣。
晚霞如熔金泼洒,从天际倾泻而下,将光洁如镜的白玉大道染成一片浓淡相宜的绯色,连空气中都飘着几分暖融融的光晕,却丝毫暖不了俞珩眼底的沉凝。
脚步声踏碎了静谧,紫霞与觉有情同时转过身来。
俞珩在两人面前稳稳站定,气息褪去了平和,多了几分凛冽的锋芒。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紫霞清绝的面容上,又缓缓移至觉有情温润却坚定的眉眼间。
他声音低沉地说道:
“往后我便要着手与宿敌彻底清算恩怨,届时局势瞬息万变,甚至会爆发帝兵争锋,战火顷刻便能席卷整座皇都。
我唯恐战事凶险,伤及二位仙子分毫,还请二位先行抽身离去,暂且离开古华皇都,安稳保全自身。”
紫霞与觉有情皆是通透明事理之人,深谙此局的凶险,也明白俞珩的用意,逗留只会成为他的掣肘。
两人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颔首,声音轻缓:
“你万事当心,务必珍重自身。”
辞别过后,二女从容移步走下楼阁,两道清丽倩影很快融入长街往来人流之中,步履轻缓渐行渐远,转瞬便消失在街巷深处,不见踪迹。
俞珩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最后一丝柔和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
他缓缓转身,对身后阴影中静立的摇光圣子微微颔首。
二人不再多言,身形同时微微一晃,化作两道近乎虚无缥缈的淡淡残影,悄无声息掠离此地,径直朝着古华皇都戒备最为森严的皇城内城疾驰而去。
时辰悄然流逝,从暮色四合、残霞尽褪,到夜色如墨、星子稀疏,俞珩与摇光圣子的身影掠过一座又一座巍峨的宫殿。
俞珩紫眸闪烁,眸底浮现出细密的光纹。
整座古华皇都布下的大帝级护城阵纹,尽数化作一张纵横交错、绵延万里的璀璨光网铺陈在大地之上。
阵网之中每一处灵力节点、每一条流转脉络,乃至潜藏在虚空夹层之内、常人无法窥见的隐秘暗纹,皆被他尽收眼底,分毫不错。
摇光圣子紧随其身旁寸步不离,每当俞珩驻足凝神观测阵纹方位之时,他便抬指凌空轻点,在虚空之中留下一道道细微难察的黑色刻痕,暗中标记要害点位。
二人仅凭转瞬即逝的神念低语,飞快敲定数个至关重要的破阵方位与伏击地点,默契十足,无需多言。
直到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刺破云层,倾泻而下,俞珩带着摇光圣子停在内城最高的一座钟楼顶上。
钟楼巍峨矗立,顶端的铜钟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俞珩缓缓抬起头,头顶的明月冰冷而明亮,如霜似雪,将整座古华皇都的琉璃瓦顶都镀上了一层银霜般的寒光
夜风猎猎作响,拂动他的衣袍,衣袂翻飞间,猎猎有声,如战鼓初鸣。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冷冽:
“月色白如霜,清辉浸四野。
这般夜色,最适宜快意杀伐,了却恩怨!”
......
人王殿内,灯火摇曳。
火苗在灌入殿中的夜风里忽长忽短,将满殿陈设的影子投在四壁上,拉扯得东倒西歪。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烛台上的龙涎香都被压得透不过气,只余下沉闷的苦涩。
古昭端坐于宝座之上,手中握着一只白玉酒杯。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结猛地滚动,火辣的酒液从喉管一路烧到胃底。
杯底与案几相撞,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弹跳,格外刺耳。
他再斟。再饮。再撞。一杯接一杯,像是在往一团烧不旺的火堆里泼油。
酒液从杯沿溅出,顺着他的手背淌下来,滴在案上摊开的军报上,将那墨迹未干的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黑。
他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盯着殿中摇曳的孤灯,眉宇间拧成一道道深深的沟壑,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肩头的压力如神山压顶。
他当众立誓要保下黎问歌,金口玉言,绝无转圜。
可他比谁都清楚,皇室宗亲早已议论纷纷,那些觊觎储君之位的兄弟们在暗处盯着他的每一个破绽,就等着他犯错。
保黎问歌,便是得罪满朝文武;不保黎问歌,便是背弃生死之交。
两条路都是刀山火海。
可黎问歌是他的兄弟,是过命的兄弟。
仅仅因为一个玄武皇子可能到来的威胁,就要将兄弟推出去送死?
如今兄弟身陷绝境,弃他于不顾,那他古昭仁义何在?
他苦修多年,一心证道,证的又是个什么道?
心底的火气如岩浆般翻涌,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咣!
他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案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低眉顺眼的传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殿下,王妃驾到......”
古昭闻言,眼底翻涌的戾气在一瞬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张脸上已恢复了皇子该有的沉稳温和。
他抬起手,指尖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又将案上那只裂了缝的酒杯翻过来扣住,缓缓起身。
他对这位王妃向来是满意的。
夏一妍,大夏皇朝的公主,明媚的眉眼间带着大夏特有的贵气,高挑的身姿裹在绣着凤凰纹的锦裙中,举止端庄有度,更难得的是心思通透。
她从不插手朝政,从不打探不该知道的事,安安静静地做他的王妃,把一个“省心”二字做到了极致。
古昭起身,步伐沉稳地迎了上去,脸上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王妃不是在元轩殿闭关修行吗?此番出关,修行进展如何?”
夏一妍缓步走入殿中,鬓边的珠钗轻晃,神色却有些不自然,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婉:
“多谢殿下关心,臣妾此次修行还算圆满,心法已然稳固,进步也颇为神速。
只是……臣妾此次前来,是有一件事,要向殿下言说……”
她说到最后,声音愈发轻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闪躲,指尖紧紧攥着锦裙的衣角。
古昭看在眼里,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依旧温和抬手,沉声道:
“但讲无妨,不必拘谨。”
夏一妍咬了咬下唇,贝齿轻陷,神色复杂得难以言喻,眼底藏着愧疚与为难,良久才低声道:
“父皇传来密讯,我的皇兄夏一鸣,不日便会前来,接臣妾回大夏皇朝小住几日……”
话音未落,古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方才勉强压下的沉郁从眼底翻涌而上,将他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拧成了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的面色“唰”地沉了下来,沉得比殿外无边的夜色更浓,声音也冷了,
“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如今局势微妙,你要在这个时候回大夏?”
夏一妍被他这一声质问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抬起头,眼眶已泛了红。
她的睫毛在发抖,眼角的水光在烛火下盈盈闪烁,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慌乱:
“殿下息怒!臣妾并非有意在此时离去,实在是臣妾修行《太皇经》时不慎遭遇瓶颈,迟迟无法突破。
父皇说,大夏皇朝的龙气能够助臣妾感悟大道,破解瓶颈,所以才让皇兄来接臣妾回去借龙气修行,绝无他意!”
这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龙气淬体本就是大夏皇室独有的修行秘法,历代夏皇都会在子女突破关键瓶颈时召其回朝借龙气灌顶,这是大夏皇朝延续了几万年的惯例。
可古昭心思缜密如针尖,岂能看不出这冠冕堂皇的说辞底下藏着的端倪?
玄沧刚灭了九黎,中州人人自危,古华上下风声鹤唳,他古昭更是当众立誓保黎问歌、将整个古华推到了风口浪尖。
大夏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接夏一妍回去?什么龙气淬体,什么《太皇经》瓶颈,通通都是借口!
分明是为了避险,是想与他古昭撇清关系!
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古昭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中烛火剧烈晃动:
“你不必巧言令色!我岂能不知你们大夏的心思?
你们大夏,早早便与东王暗通款曲,如今见局势不妙,便想与我们中州三大皇朝切割,是吗?!”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震响,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夏一妍,你要想清楚,你如今是我古昭的王妃,是古华的人,而非大夏的公主!
你这一走,便是自绝于古华,自绝于我!”
夏一妍被他的怒火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锦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
“殿下,臣妾真的无法做主……父皇的旨意,臣妾不敢违逆,至于大夏与东王的牵扯,臣妾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看着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古昭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
他清楚,夏一妍虽是大夏公主,却终究做不了大夏的主,此事怪不到她头上。
古昭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是摆了摆手,语气冷淡:
“罢了,随你吧。想去便去,不必向我辞行。”
夏一妍心中一松,带着几分愧疚,连忙屈膝行礼:
“谢殿下成全,臣妾告退。”
说罢,便低着头,快步退出了人王殿,脚步匆匆。
刚退出人王殿宫门,夏一妍便撞见了迎面走来的黎问歌。
他一身玄色龙袍,衣袍的下摆沾着些许尘土,面容憔悴,颧骨突出,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布满了血丝。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晾了个半干,周身的气息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颓败。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张苍白的脸映得更加没有血色。
夏一妍微微一怔,随即屈膝行了一礼,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转身便匆匆离去。
黎问歌看着夏一妍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进了人王殿。
古昭重新坐回宝座,正端着酒杯出神。
黎问歌走到殿中,声音带着几分愧疚:
“古兄,我是来辞行的。”
古昭猛地抬眼,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