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459节

“谬矣,大谬。仙子所言,不过是泥塑金身,无知无觉之佛。泥胎木偶,无血无肉,自然无欲无求。

可你们这些奔走传法,口诵佛号的佛子佛孙,哪个不是血肉凡胎,六根未净?

初时或只求三两信徒,聚得几缕香火;待信徒渐多,便欲开疆拓土,建庙宇,立净土;

待坐拥一方净土,香火鼎盛,又执着于法脉延绵,争正统,论传承,唯恐道统断绝……层层欲念,如环相扣,壑深难平,何曾真放下?”

他忽然驻足,转身直视觉有情澄澈如莲映月的眸子,叩问心扉:

“仙子口口声声说,佛对苦海众生一视同仁,平等无二。那我问你,这‘平等’,可真能落到实处?”

未等觉有情应声,他向前逼近半步,再逼一句:

“好,我俞珩今日便自称佛之信徒,愿抛却红尘万丈,斩断一切尘缘,一心向佛,持戒修行。

若我此刻便往西漠灵山,三步一叩,九步一拜,求见真佛,虔心发问:

佛可愿予我一方丈之位,许我执掌一寺香火,教化一方信众?”

觉有情被他这突兀问题引得微微一怔,随即,面纱之下轻笑了一声,他们的辩论似乎总是这样,陷入彼此挑刺,循环往复的熟悉轮回。

她抬眸,眸光清定,声音不疾不徐:.

“施主此言,看似刁难,却恰恰问到了佛门修行最深的慈悲智慧之处。

你说得对,佛子佛孙常怀欲壑,寺庙之中确有方丈住持,等级俨然。

然而,佛从未对任何众生许诺,可以绕过自身的因果修行,明心见性的根本,而直接坐上莲台,执掌权柄。”

她顿了顿,继续阐述,条理分明:

“你说要去灵山当方丈,这念头本身,光芒所照,首先便是一个坚固的‘我相’,一个渴求名位,希冀权威,有所得的‘我’。

而佛法的核心要义之一,恰恰是要勘破这个虚妄的‘我相’。

纵使你诵经万卷,叩首十万,若心底深处还存着‘我要当方丈’的执念,那么你离佛,反而更远。

佛若真应你所求,予你方丈之位,那非但不是慈悲,反而是害你,是助长你的名位执着,将你更深地缚于轮回之网。”

“至于寺庙之中的等级秩序,那是人间社群运转的必然所需,是‘事相’,并非佛性有高下分别。

正如海纳百川,但每条江河自有其曲折深浅,流量缓急。

僧团需要管理者维持秩序,引导修行,正如世俗人间需要官家一样,这并不代表佛性在管理之人与被管理之人之间有丝毫差异。

佛法的无私平等,不体现在消灭一切事相差别,而体现在修行者能否在纷繁的万象差别之中,保持内心的平等觉照。”

“你说我们欲壑难平,是的,这正是修行者日复一日的功课。

真正的我佛弟子,从不否认欲望习气的存在,而是学习在欲望的火焰升腾时,保持灵台的清凉观照。

我们发愿建设净土,是希望为更多众生提供一个离苦得乐,安心修行的环境;

我们忧虑传承断绝,是生怕佛陀智慧的灯盏熄灭,众生永堕无明。

这些愿力,若被强烈的‘我执’私心所污染,便是贪欲;

若能真正与众生之苦乐相连,超越小我,便是慈悲。

这其间的微细差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正是修行者需要用一生去辨析的功课。”

“最后,你问:‘佛对众生真平等吗?’

佛的平等,是可能性的平等:

无论你是国王还是乞丐,是智者还是愚夫,佛都告诉你,‘你本具佛性,皆有觉悟的可能’。

但最终结果的差异,源于每个人肯放下多少我执,肯实践多深的修行。

佛不能替你放下,也不能替你觉悟,正如阳光普照大地,平等无私,但种子是否需要破土,能否破土,终究要看种子自己。”

“所以,”觉有情目光沉静地望向俞珩,做了总结,

“你问我,能否给你方丈之位?我的回答是:

佛门的门槛向来很低,低到强盗屠夫,一念悔悟,便可忏悔入门;

但佛门的门槛也极高,高到即便坐上了方丈之位,若未明心见性,也依旧只是个管理寺务的凡夫,而非觉者。”

她逐条驳斥,逻辑清晰,义理分明,说完便静静看着俞珩,等待他是否还能抛出新的观点。

俞珩听罢,兴味盎然道:

“与仙子辩论这许久,我渐渐发觉,与其说我们是在争‘佛究竟是无私还是隐含着自私’,不如说,我们是在透过佛这面镜子,反复探讨人性。

仙子方才那些回答,精妙固然精妙,但在我看来,那并非佛的答案,而是仙子你,觉有情,基于自身修行认知,所给出的答案。”

觉有情抬眸望他,眸中清光微动:

“哦?愿闻其详。”

俞珩漾开一抹笑意,忽然靠近了些,倾身向前,声线放得低缓,能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清净檀香:

“佛渡众生,说到底是人向佛寻求依托,而非佛主动来寻人。佛说对众生平等,这话本身或许无错,但落到实处,终究是句空话。

因为众生心里,偏有偏爱,偏有私情,偏有执念……这些偏,是人的情,是鲜活生命的特质,与那无喜无悲的佛何干?”

他话锋微转,目光如同实质,锁住她轻纱后的一双清眸:

“倒是仙子你,名唤‘有情’,偏偏整日替那无情的佛说些无偏无倚,空寂无波的话。

这模样,倒像是仙子自己,偏要将自身之‘情’,生生藏进佛所标榜的空寂无偏里,自己与自己别扭。”

觉有情纤细的眉尖蹙了一下,觉得俞珩这番话似在论理,又似意有所指,飘忽难捉。

俞珩稍顿,又向前凑了寸许,两人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拂动的气流。

他继续道,声音更轻:

“佛或许真是无求无偏,圆满寂然,可仙子你,不是那泥塑的佛身啊。

你眼底有星子的明澈光彩,眉间有山水的清灵韵致,一言一行,本就揣着情在活。

既存着这份情,便难有佛所说的那种枯寂平等。”

他目光扫过她微微抿起的唇线,又回到她眼中:

“仙子见了苦海众生颠沛流离,心有慈悲,这慈悲,本就是一种情;

见了世间有人践行善念,心有淡淡的欢喜,这欢喜,亦是一种情。

情生,则心有所向,有所向则偏生。

此乃人性之常,血肉之真,何来佛家所说的那种泯灭一切分别的‘全然平等’?仙子以有情之身,修无情之佛,不觉得……有趣么?”

觉有情看着近在咫尺的俞珩,她渐渐听不懂了,可他是如此自信,好似通晓一切,这让她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发出不同以往的嗡鸣。

她隐隐要抓住他话语深处的一点真意,却又隔着一层迷雾,于是问道:

“施主……究竟是何意?”

俞珩笑着摇头,稍稍拉开了些距离,眼神依旧停留在她脸上:

“我?我一介道士,心中所求乃逍遥长生,所谓‘佛’,在我道心之中,怕是连一瞬都未曾真正停驻过。

可我却与仙子你,在这山路上,为这‘佛’是公是私、是平等是偏颇,辩了一路又一路,乐此不疲。”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促狭:

“仙子不妨想想,这真是因为我俞珩,突然喜佛爱佛,很在乎它究竟是何模样吗?”

觉有情闻言怔住,是了,此人自始至终,对佛的态度都是疏离不恭,多有贬斥。

那他为何还要与自己这般纠缠辩论?若不为探究佛理,又是为何?

看着觉有情向来澄净无波的眸中浮现出困惑,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俞珩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不再言语,只饶有兴致地欣赏她这罕见的生动神情。

就在这时,一直乖乖跟在旁边,眨巴着大眼睛努力理解两人高深对话的夏一琳,忽然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语出惊人:

“哎呀!觉师傅,圣子哥哥,你们绕来绕去,说得琳儿头都晕了!要琳儿说,这跟佛到底无不无私,平不平等,根本没关系呀!”

她小手一指两人,声音清脆:

“琳儿就看出来,觉师傅你和圣子哥哥,越是辩论,靠得就越近!话也越说越多,眼神也……嗯,跟和别人说话时不一样!

这哪里是佛的道理嘛!这分明就是……才子佳人辩着辩着,就产生了知己之感,想要更进一步了解对方!

这不是佛的道理,这是人的本心呀!”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山风吹过林梢,带来沙沙的轻响,格外清晰。

觉有情整个人被定住,那双总是澄明悲悯的眸子,此刻漾开了一片从未有过的涟漪,她迅速移开视线,没有再看俞珩。

“哈哈哈!”

笑声从俞珩口中逸出,越来越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回荡在山道之间。

俞珩一边笑着,一边摇头,伸手揉了揉夏一琳柔软的发顶,

“一琳妹妹本心纯净,如赤子琉璃,虽不通佛理机辩,却天生近佛,灵台不染。

来,我教你一段莲心净语咒,持诵可守心神,清净杂念,于你修行大有裨益……”

“好呀好呀!谢谢圣子哥哥!”夏一琳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娇声应道。

觉有情默默跟俞珩拉开了距离,背影挺直,萦绕周身的澄澈佛光不断摇曳。

俞珩将佛咒传授完毕,看着夏一琳新奇地尝试凝神默诵,他悄无声息地再次靠近了前方素白端静的身影。

觉有情感知到他的靠近,周身佛光轻轻漾开,形成一层推拒之力,但并未能推开俞珩。

他气息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如同阳光融入暖流,自然而然便靠近了她身侧。

俞珩从侧面静静打量着这位佛家仙子。

晨光熹微,透过林间薄雾,勾勒出她肩背温婉舒展的线条,腰肢纤细却不过分瘦削。

于素白广袖长衣下微微收束,恰如莲台之上观音法相的珠圆玉润,丰腴得恰到好处,无一丝凌厉棱角,唯有雍容端雅。

身姿裹在淡淡的佛韵辉光里,像佛前供奉多年的温润暖玉,虽未触手,却能感知到内里蕴着的暖意。

“仙子……可是心中困惑未解?”俞珩的声音放得极轻。

觉有情眼睑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并未回应。

俞珩自顾自地轻声说着,气息随着话语,若有若无地拂动她素白衣襟的边缘:

“有情有情……我擅自猜测一番,想来当年为你取此法号的师尊,其深意,并非是要你高高盘坐于莲台之上,最终成为另一尊受人香火供奉,却冰冷无垢佛像吧?”

“或许,恰恰是要你俯下身去,将掌心真切地贴到尘世的温度上,去听市井喧嚣,去感受众生心跳的搏动与悲欢的起伏?”

觉有情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俞珩的气息离她又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他话语间的温热:

“佛若当真全然无情,又怎会发下‘众生无边誓愿渡’的宏愿?那渡人的手,若想真正触碰到需要渡化的灵魂,首先,就得心甘情愿地伸进红尘的泥淖里,哪怕沾染尘埃。”

他话语稍停,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柔和眉眼间,

“仙子方才心绪波动,可是因为……察觉与我辩论时,不自觉靠近,心神投入,却分不清究竟是如同寻常男女之间那般自然的吸引,还是因论佛至深,不自觉要捍卫心中佛统道念所致?

以至于……自疑佛心不纯,起了分别执着之念,心中矛盾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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