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正统!好一个不计较!黄口小儿,欺人太甚!今日老夫便代你师门,清理门户——!”
他厉喝一声,便要不顾一切动手。
就在他全力催动神力,引动此地磅礴龙气的刹那,一丝粘稠如墨的黑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岳观澜动作猛地一僵,狂暴的气息为之一滞。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去嘴角,看到指尖那抹刺目的黑血,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眼中闪过惊骇。
他霍然抬头,死死盯着俞珩,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黑血仿佛开了闸,不断从嘴角渗出。
他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目光如刀在俞珩脸上刻画,最终,他猛地一跺脚,身下坚硬的晶层无声裂开一道缝隙,浓郁的地气涌出。
“小辈!东西先寄放在你手里!待老夫解决了麻烦,定来取回!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丢下这句充满不甘的话语,他最后瞪了俞珩一眼,身形化作一道土黄色流光,嗖地一声遁入地缝,消失不见。
俞珩没有去追,他还有宝物没拿,继续以龙纹探查这处隐秘晶室,很快在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晶台凹陷中,发现了三枚散发浓郁大地精元的果实。
地元果!而且是品质极高,至少孕育了万载以上的圣果,一枚足以让寿元将尽的大能延寿数百年,虽不能真正逆天改命,却也是世间难寻的续命奇珍。
正待离开,晶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破空声,有人正朝着这边高速靠近,似乎……在逃遁?
俞珩抱着夏九幽,身形微侧,看向入口。
一道略显踉跄的华贵身影疾掠而入,正是九黎皇朝的月灵公主。
她手里抓着一个面色愁苦,气息萎靡的中年人。
此刻中年人手指颤抖,正竭力将一枚枚细若牛毛,闪烁微光的金针刺入公主身上几处大穴,试图稳住她体内某种急剧恶化的状况。
月灵公主再不负之前的高贵雍容。
华美的黑金凤袍多处撕裂,沾染斑驳的暗红血污,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云鬓散乱,几缕乌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颈侧,更显狼狈,她眉宇之间,缭绕一层灰黑死气,让她明亮的凤眸显得黯淡涣散,唇色发乌。
当她一眼看到晶室中的俞珩时,几近涣散的凤眸陡然迸发出一道极其明亮,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求生光芒。
“这、这位兄台!救命!”她上前几步,声音虚弱,嘶哑不堪,却用尽力气高呼,
“还望兄台出手搭救!小女子九黎月灵,在此立誓,愿以重宝相谢,日后九黎皇朝,亦必倾力厚报!绝无虚言!”
她一边强撑身体,一边颤抖将另一只手中紧握之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株约莫尺许长的植物,通体呈现出一种内蕴晨曦的淡金色。
茎秆笔直,如同玉髓雕琢,晶莹剔透,顶端生着九片狭长的叶片,呈半透明的银白色,不断明灭的淡紫色光点萦绕。
整株植物散发出一种清冽纯净,唤醒本源生机的奇特香气,闻上一丝,便令人精神一振。
旁边正竭力施针的中年,见状喘息补充:
“此、此应是传说中的圣药……启明启灵蒿!需以真龙之气、星辰精华、及至纯愿力滋养万年方可得一株……
有启明心窍、唤醒真灵、涤荡神魂污秽、稳固生命本源之神效,尤其对外力导致的魂魄受损、生机枯竭、邪气侵体有奇效……”
月灵公主咬牙,将启明启灵蒿又往前递了递,眼中尽是恳求,无半分属于皇朝公主的矜持。
俞珩目光落在散发神圣光晕的奇蒿上,眼神微动。
他抬手,启明启灵蒿脱离月灵公主颤抖手掌,飞入他掌心。
触手温润如玉,轻若无物,内蕴的净化之力透过皮肤清晰可感。
他仔细端详这株罕见圣药时,心中警兆忽生。
他倏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晶室入口之外,一片迷离的结晶森林深处。
只见约莫百丈开外,一处较高的晶簇顶端,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素袍玉簪的身影,正是无常斋主,慈晏秋!
他依旧面带惯有的和煦微笑,左手随意提着一物,赫然是一颗双目圆瞪,残留惊怒的头颅,正是此前霸道强横的九黎皇叔!
慈晏秋含笑,朝着俞珩所在的晶室方向,遥遥地拱手一礼。
做完这个动作,他未有丝毫敌意表示,身形悄无声息地在原地淡化消散。
他退走了,干脆利落,没有跟俞珩产生正面冲突。
俞珩瞄了一眼痛苦喘息的月灵公主,心中思忖:
‘九黎皇叔,一位仙台二层天的大能,竟已陨落,头颅被慈晏秋如战利品般提着示众。
慈晏秋此人,毒术之诡,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远超预估,与一路所见之修士皆不同。’
这时,一直安静昏睡在俞珩怀里的夏九幽,小巧的鼻尖忽然轻轻抽动了两下,像是在睡梦中嗅到了什么极其诱人的味道。
紧接着,她迷迷糊糊地张开小嘴,凭着本能,朝着俞珩手中启明启灵蒿,“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的脆响。
启明启灵蒿顶端一片半透明的银白叶片,连同小半截淡金色茎秆,落入了小姑娘的口中。
她无意识地嚼了两下,咕哝一声,又心满意足地蜷缩回去,继续沉睡,唇角勾起一丝甜甜的弧度。
被咬的圣药,温润的光晕明显黯淡了一瞬,断口处有丝丝乳白色灵光逸散,虽未伤及根本,但灵性确然泄了一丝。
“嘶——!”
月灵公主与中年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几乎褪尽,错愕、心痛、难以置信的神情交织。
这可是万年难遇的圣药啊!竟然……就这么被一个小丫头像啃萝卜似的咬了一口?!
简直是暴殄天物!
两人的目光紧张地投向俞珩,生怕这位深不可测的青年因此动怒。
俞珩只是低头看了眼怀中吧唧小嘴,睡颜憨然的小仙子,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神色。
他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她挺翘的小鼻子,低语道:
“仙子倒是会挑。”
随即,他翻手取出一个寒气内蕴的羊脂玉盒,将被咬了一个豁口的启明启灵蒿放入其中,封好收起。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忐忑的月灵公主二人,声音清润平和,听不出半分不悦:
“两位不必在意。这丫头……与我渊源颇深,她咬的便算是我承了这份因果。”
他正色道:
“在下非不明辨是非,贪得无厌之人。既然收了公主的圣药,自然要替公主化解危难。此乃应有之义。”
言罢,他不再多言,将夏九幽换了个更稳妥的姿势抱好,空出一只手,结出古老神圣法印。
五色光焰自他周身悄然升腾,拔除邪祟的至高道则沛然莫御,笼罩向月灵公主。
公主身躯微颤,只觉得一股温润浩瀚的能量涌入体内,侵蚀神魂的灰黑死气被一点点逼迫剥离。
过程比之前为夏九幽拔毒时更为温和细致,俞珩顾及了她中毒已深,控制得更加精妙。
不多时,丝丝缕缕淡碧色的雾气从月灵公主周身蒸腾而出,在她身前凝聚成又一颗剔透碧毒珠。
俞珩随手抛给气息已然平稳许多的月灵公主,淡淡道:
“此毒重在一个‘隐’字,炼制手法极高明,连我也险些着道。
公主可带回去,交由九黎精通药石毒理的高人研究,或能窥得几分慈晏秋的底细,日后也好防范。”
月灵公主小心翼翼接过看似美丽实则致命的珠子,感受体内生机回流,心中震动无比。
她挣扎着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袍,对着俞珩深深一礼,恢复了部分皇室的雍容气度:
“月灵多谢道友救命拔毒之恩!此恩九黎铭记,日后必有所报!道友若有差遣,只要不违道义,九黎上下,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她又转向身边面色同样好转许多的杨姓中年人,郑重道:
“杨门主,此番多亏你金针续命,拖延毒性。本宫之前承诺依然有效,你金针门长老弟子,皆可入九黎朝廷,任职御医院或相关要职,享朝廷供奉。”
杨门主闻言,脸上苦相一扫而空,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连忙躬身:
“多谢公主殿下恩典!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为殿下,为九黎效力!”
月灵公主微微颔首,转向俞珩,略作沉吟,解释道:
“不瞒道友,我等进入此地后,凭借九黎秘传的感应之法,侥幸先寻到了这株启明启灵蒿。
正欲采摘,却遭遇了慈晏秋……”她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此人隐藏极深,远非表面那么简单,毒术诡谲莫测,种种无形奇毒防不胜防。皇叔他……虽修为强横,却处处受制,最终为了掩护我,拼死断后,这才……”
她声音微哽,没有再说下去,但九黎皇叔被提着头颅示众的场景,已说明一切。
“中途我毒性发作,若非恰巧遇见同样在躲避危险的杨门主,以金针秘术为我暂时稳住心脉,恐怕也撑不到遇见道友了。”
俞珩听罢,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注意力,更多还是放在怀中夏九幽身上。
小姑娘自从咬了那口启明启灵蒿后,呼吸越发绵长平稳,小脸红润润的,体内气血活泼,似乎圣药的一角,悄然滋养着她的身体,一定程度上,加速了她之前服用的洗髓道果药力的消化吸收。
“傻人有傻福啊。”他低声感慨一句。
这一幕,落在月灵公主眼中,让她对眼前这个气度不凡,实力深不可测的青年,以及他怀中那个似乎备受宠溺的小姑娘,产生了浓厚的好奇。
这青年,面对重宝被损不怒,谈及大能陨落云淡风轻,却唯独对怀中顽劣的小丫头关怀备至……他们之间,是何关系?
这人,又到底是何来历?
俞珩不再停留,怀抱酣睡的夏九幽,转身便向外行去。
他步履从容,指尖龙纹始终未曾停歇,如同最灵敏探针,无声扫过途经的每一寸晶壁与地脉缝隙。
不时便有隐蔽的灵光被牵引而出,化作或珠或玉、或矿或草的奇异宝物,被他信手收起。
收获虽不如地元果与玄黄书页那般惊人,却也件件珍稀。
黎月灵略作调息,压下体内残余的虚弱,示意杨门主跟上,自己随在俞珩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目光复杂地掠过俞珩沉静的侧脸,终是忍不住开口:
“道友神通广大,更兼胸怀坦荡,月灵佩服。还未请教道友……师承何门?该如何称呼?”
俞珩脚步未停,目光流连于前方龙气脉络,闻言随口应道:
“北原散修,金予珩。”
黎月灵眸光微闪,心知这多半是托词,却也不恼,转而将话题引向俞珩怀中:
“这位小姑娘……先前在崖边,我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颇为投缘,本想结识,却未及问询姓名。不知她是……?”
俞珩低头看了眼睡得正香,无意识咂了咂嘴的夏九幽,唇角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再抬头时,已是面不改色,用一种混杂着些许无奈的语气道:
“让公主见笑了。这是我家童养媳,名唤九幽。
只是……先天有些不足,灵慧蒙昧,心智一直停留在五六岁光景,离不得人,我将她带在身边,看顾周全。”
“原来如此……”黎月灵恍然,先前崖边夏九幽混杂着好奇、比较与不服气的古怪眼神,以及此刻这般全然依赖沉睡的模样,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看向俞珩的目光更添几分赞许,
“道友对身边人如此细致入微,不离不弃,实乃重情重义之人,月灵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