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微微颔首,对他这份沉稳干练颇为满意。
交代完所有事宜,他不再耽搁,周身悄然泛起一层黑色涟漪。
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缓缓淡化,没有惊动任何巡逻弟子,最终彻底隐入虚空,朝着北方更为寒冷辽阔的地域疾驰而去。
冰雪宫,乃是北域一方声名显赫的大教,实力雄厚,仅在几家圣地之下,传承岁月已超过万载。
据传在其最鼎盛的时期,那位本体为雪猿的开派祖师,凭借其通天彻地的修为,甚至能力抗诸圣地而不落下风,奠定了冰雪宫在北域的赫赫威名。
此刻,俞珩悄无声息地行走在漆黑的虚空之海中。
他在空间的夹层中穿行,一路向北,周遭的景象光怪陆离,是现实世界的扭曲倒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自虚空中一步踏出,眼前豁然开朗,已然置身于一片极其广袤,仿佛没有尽头的冰原之上。
入目所及,天地间只剩下两种极致的色彩——白与蓝。
白色的,是厚达不知多少丈、累积了万古岁月的坚冰积雪。
它们覆盖了整片大地,莽莽苍苍,如同白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峰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冰原,哪里是山脉。
蓝色的,是被冰雪洗涤了千万遍的天空。
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像是被冻结的宝石,映照下方的冰原,折射出清冷的光芒。
极远处,几座巨大的冰川如同匍匐沉睡的蛮荒古兽,身躯横跨数百里,冰棱如同锋利的兽爪,闪烁着寒光。
这里的空气极致纯净,却也极致寒冷,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吸入无数冰针,带着一股能冻结灵魂的凛冽寒意,顺着喉咙直往肺腑里钻。
伸出手,能感受到无所不在、永不停歇的寒风,它们裹挟冰粒,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刮过冰岩。
脚下的冰面坚硬如铁,温度低得可怕,寻常修士不过片刻便会被冻成一尊冰冷的冰雕。
此地海拔已接近万丈,真正是冰封万古,雪埋千山的绝域。
寒风如刀,亘古不变,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从未停歇,弥漫着原始、蛮荒而又无比壮丽的苍茫气息,让人在敬畏之余,又不禁心生渺小之感。
俞珩立于冰原之上,深吸一口裹挟着冰晶的凛冽寒气,纯净得不含丝毫杂质,入喉后化作一股清灵之意直贯天灵,识海都清明几分。
他望着眼前的壮阔景象,不由得朗声赞道:.
“冰垣聚气,寒渊锁灵,好一处造化地界,好一派森罗气象!”
他俯瞰这片浩瀚冰原,以源天师独有的视角望去,目光穿透厚重的冰层,游离这片浩瀚冰原的地脉走势。
只见大地之下,无数条细微精纯的龙脉寒气如同银线蛛网般纵横交错,最终尽数汇聚向冰原深处,形成一种天然的聚灵锁气格局。
这等地势天然凝聚天地精粹,封锁灵机不致外泄。
即便地下没有万龙巢,单凭冰渊锁灵的天然阵局,也堪称一方难得的修炼宝地,足以孕育出诸多灵材杰彦。
俞珩身形微动,如同一片雪花般飘落在一座雄浑的大雪山脉之巅。
山顶寒风更烈,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却丝毫挡不住他的视线,透过风雪,能清晰望见远处山峦之间,隐约矗立着一座座依山而建的宏伟宫殿。
那些宫殿通体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冰壁晶莹剔透,折射天空的蓝光,与周围的冰雪天地完美融为一体,正是冰雪宫的山门所在。
他抬手取出圣子令,尝试再次与紫霞建立联系。
然而,神识探入令牌后,却依旧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俞珩眉头微蹙,心中暗忖:
“传讯毫无反应……难道紫霞已经先一步进入了万龙巢?那等太古皇族沉眠的凶地,她孤身一人前往,若是遭遇危险,连求援都来不及……”
正当他犹豫着,是否要直接表露紫府圣子的身份,前往冰雪宫山门询问紫霞的下落时,敏锐的神识突然捕捉到不远处一处背风的雪谷中,传来一阵微弱却奇异的能量波动。
俞珩心中微动,身形悄无声息地掠去,他立于雪谷边缘的冰岩后,向内望去。
只见谷中聚集着数十只浑身覆盖着雪白长毛的巨猿,个个身高过丈,肌肉虬结如钢,手臂粗壮,眼中闪烁着不弱于人类的灵慧光芒。
此刻,这些雪猿正围成一个大圈,盘膝坐在雪地上,对着中央区域吐纳修炼,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色寒气。
在它们围拢的中心,生长着几株一尺多高的奇异灵草。
草叶碧翠如玉,叶脉间有金色流光流转,周身有实质般的龙形气团缭绕盘旋,散发出生命精气,以及若有若无的威压。
草茎顶端,各自结着一枚金光流淌,晶莹剔透的果实,异香扑鼻,隔着数丈远,也能闻到那股诱人的清甜,一看便知是沾染了龙脉气息的奇珍。
吸引俞珩目光的,是在雪谷阴影暗处潜藏的一道黑影。
那是一条体型壮硕如牛犊的大黑狗,皮毛油光水滑,黑得发亮,此刻正吐着鲜红的舌头,口水几乎要滴到地上。
一双圆溜溜的狗眼瞪得溜圆,闪烁极度贪婪的光芒,死死盯着几枚金色灵果,尾巴轻轻扫动,一副垂涎欲滴,恨不得立刻扑上的架势。
俞珩见此情景,不禁笑了,这贪得无厌的馋狗姿态,除了黑皇,还能有谁?
他心念微动,体内《虚空经》悄然运转,刹那间,一片深邃如墨,寂静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声音的漆黑大域,无声无息地从他周身蔓延开来。
黑暗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瞬间便将黑皇潜藏的阴影角落彻底笼罩。
与此同时,一方由黑白道纹交织而成的八卦阵图,在黑皇脚下骤然浮现,玄奥的符文在阵图上流转闪烁,不仅定住了那片区域的空间,也切断了黑皇与外界联系,将它的身形牢牢禁锢在原地。
“汪?!不好!”黑皇灵觉敏锐,几乎在空间被封锁的刹那,便察觉到一股远超自身的强大力量压制而来。
它心中骤然一骇,毛茸茸的身子瞬间绷紧,正欲施展逃命手段,却发现自己竟连一根爪子都动弹不。
四肢被无形的巨力捆缚,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整只狗如同被提线木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凌空拘禁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黑皇的狗脸骤然大变,从贪婪转为惊恐。
凭借着活了不知年的丰富经验,它瞬间判断出来者绝非自己能抗衡,当下毫不犹豫地扯开嗓子,发出一连串凄厉无比的惨叫哀嚎,满是求生欲:
“前辈饶命啊!误会!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晚辈只是恰巧路过此地,闻到点灵果香味,绝没有半分冒犯前辈的意思!
若前辈不喜,晚辈这就滚!立刻滚!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踏入这片雪谷半步,绝不给前辈您添半点麻烦!”
它的求饶声还没落下,身形便被一股力量牵引着,瞬间挪移到了一片纯粹的漆黑虚空牢狱之中,此地内外隔绝,听不到半点外界的风雪声。
俞珩的身形被浓郁的虚空黑雾所遮蔽,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轮廓。
只听得黑雾之中,传出一句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黑皇耳中:
“冰天雪地,寒风刺骨……正好,炖上一锅热腾腾的狗肉,暖暖身子……”
“汪!”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劈得黑皇浑身一个激灵,油光水滑的狗毛瞬间根根倒竖起来。
但它毕竟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油条,极度的惊悚反而让它强行冷静下来。
当下,黑皇立刻压下凄惨的哀嚎腔调,转而换上一副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虚弱模样,断断续续地说道:
“咳……前、前辈……使、使不得啊……咳咳咳……您有所不知,晚辈……晚辈早已寿元无多,还身患……身患十几种不治之症,什么寒毒侵体、心火焚肺,连五脏都已受损,六腑更是衰败不堪……”
它一边说,一边故意晃了晃脑袋,耷拉的耳朵显得有气无力,继续卖惨:
“是、是一只名副其实的病入膏肓之犬啊……咳咳……您看我这身子骨,浑身都是骨头,没几两肉,就算炖了,肉也又柴又硬,还带着股子陈年病气,又酸又臭……
万万……万万不能脏了前辈您的仙牙,折了您的福寿啊……咳咳咳……”
说罢,它夸张地咳出几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
声情并茂、炉火纯青的病危表演,若是不知情者见了,怕是真要被它骗过去。
俞珩在黑雾后看着黑皇这副模样,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他心念一动,周身笼罩的浓郁黑雾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显露出清俊挺拔的本来容貌。
他看着地上维持虚弱姿态的黑皇,拉长了语调:
“哦?既是如此病重,那看来狗肉汤是喝不成了……也罢,还是先让你再好好养养膘,等什么时候病好了,肉长肥了,再做打算吧。”
“汪?!”
黑皇骤然看到黑雾散去后露出的熟悉面孔,一双圆溜溜的狗眼瞬间瞪得如同铜铃,原本半张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吐在外面的鲜红舌头都忘了收回。
它结结巴巴地惊叫道:
“你你你……俞小子?!你是人是鬼?!你、你不是进了荒古禁地那个鬼地方了吗?!你活着出来了?!”
俞珩闻言,并未直接回答,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抬手对着黑皇虚虚一引。
黑皇身上那件由金翅小鹏王本命翎羽炼制、平日里藏在皮毛下的羽衣,不受控制地闪烁起微光,自动浮现而出。
“你觉得呢?”俞珩含笑反问。
黑皇围着俞珩转了两圈,毛茸茸的脑袋左看右看,狗鼻子凑到他身边使劲嗅了嗅。
确认了眼前之人货真价实,并非幻象鬼魂,这才咂了咂嘴,啧啧称奇道:
“汪!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连荒古禁地那种绝地都困不住你小子,这气运、这实力,逆天,着实逆天!
本皇活了这么多年,在你身上,仿佛都看到了当年大帝年轻时的影子……”
俞珩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
“闲话少叙,我找你,是有正事要问。”
黑皇见他突然严肃起来,摇着的尾巴停了下来,狐疑地歪着脑袋:
“什么事?搞得这么郑重其事,难道是为了那几株源龙果?跟你说啊,这果子是本皇先盯上的……”
“不是为了灵果。”俞珩打断它的话,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黑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紫府圣女?”
黑皇被他仿佛能看透狗心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紫府圣地的圣女?几个月前倒是见过一次,那女娃子实力不弱,差点把本皇困住,当时要不是本皇跑得快,恐怕就得栽在她手里……诶,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的是最近,就在这北域,尤其是冰雪宫附近。”俞珩打断它,语气加重。
“你别这么盯着本皇看,怪瘆得慌……”黑皇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低声嘀咕了一句,毛茸茸的爪子挠了挠下巴,努力回忆了片刻,然后使劲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没有!绝对没有!本皇这段时间一直窝在这雪谷里,眼巴巴地守着那几株源龙果,连觉都没睡好,哪有功夫去关注什么紫府圣女?你小子可别冤枉好狗!”
俞珩的眉头紧紧蹙起,低声自语:
“不是被你这条贪心的狗给困住……那她会去了哪里?难道真的独自进入万龙巢了?”
黑皇竖着耳朵,狗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凑到俞珩身边,贼兮兮地问道:
“喂,俞小子,你这么着急打听紫府圣女的下落,到底是为了啥?”
它一边说,一边用爪子拍了拍俞珩的裤腿,狗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嘿嘿笑道:
“莫非……你是看上了人家仙子,想把人捉回去给你暖床?说起来,那女娃子长得确实不错,配你这小子倒是也不算亏……”
俞珩闻言,淡淡地瞥了它一眼,语气平静无波:
“我是紫府圣子。”
“汪——?!”
此言一出,它整条狗僵在原地,刚刚还挂着猥琐笑容的狗嘴张得老大,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一双圆溜溜的狗眼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它直勾勾地盯着俞珩。
目瞪口呆的模样,活像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呆头鹅,好半天都没缓过劲来。
“紫府圣子......你、你......怎么混进去的......”
“紫府圣地招人,要求是温肌纩质,身携暖泽,我正好符合要求,录为紫府弟子。”俞珩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