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深处,除了重伤带来的虚弱与痛楚,除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洞悉了某种真相的锐利。
就在这时——
“嘶嘎————!!!”
一声尖锐、高亢、充满了暴怒与某种奇异召唤意味的嘶鸣,猛地从客栈外、那黑暗深处传来!
这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穿透一切嘈杂,直接刺入每个人的脑海!
正在疯狂进攻的五条黑铁蝰蛟,动作齐齐一顿!
紧接着,它们猩红的竖瞳中,同时爆发出一种混合了恐惧、狂热与绝对服从的诡异光芒。
然后——
它们放弃了撕咬、抽打、喷毒这些常规攻击。
五条巨蛇,庞大的身躯猛地盘卷、收缩,然后如同五根被拉到极限、骤然松开的恐怖弹弓,朝着被围在中间的众人——不,准确说,是朝着众人中心位置的嬴政——轰然弹射撞来!
以身作锤,以命为引!
这是自杀式的、纯粹为了突破防御圈、直取目标的亡命冲击!
“不好!它们的目的是陛下!”花木兰瞳孔骤缩,厉声示警,重剑赤芒暴涨,就要不顾一切地迎上。
苏烈狂吼,罡气催发到极致,如山如岳。
铠的刀,蓝光凝聚如实质。
伽罗的短剑,寒气四溢。
阿离的花蝶镖,汇聚如龙。
百里守约的狙击弩,锁定了最前方巨蛇的眼眶。
所有人都知道,这合身一撞,蕴含的力量足以开碑裂石,即使能挡住,也必然付出惨重代价,防御圈也必然会出现缺口。
而黑暗中的蛇母,等的就是这个缺口。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够了。”
一个冰冷、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轻轻响起。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嘶鸣、怒吼、爆裂声。
是嬴政。
他不知何时,已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白起侧身,似乎想阻止,但嬴政的手,轻轻按在了他横亘在前的手臂上。
那手,苍白,修长,甚至有些颤抖,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推开白起,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他咳着血,身形摇摇欲坠,玄黑龙袍上血迹斑斑,脸色比月光更苍白。
可当他抬起眼,看向那五条如同洪荒凶兽般撞来的黑铁蝰蛟时——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骤然点燃了两簇金色的火焰!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光芒万丈的罡气涌动。
只有一种无形的、至高无上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层次的“势”,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漠视万灵、执掌生杀、凌驾于众生之上的——
帝威。
纯粹的精神层面的压迫。
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五条携着万钧之力撞来的黑铁蝰蛟,它们猩红竖瞳中疯狂的杀意与狂热,在接触到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的刹那——
如同滚汤泼雪,瞬间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
恐惧!
臣服!
嘶鸣变成了哀鸣,冲撞变成了僵直,凶残变成了瑟缩。
冲在最前面的那条巨蛇,甚至因为收力不及,又不敢冒犯,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失衡,然后“轰隆”一声,重重砸在嬴政身前不足三尺的地面上,砸得木屑纷飞,尘土扬起。
它甚至不敢抬头,碗口大的蛇瞳死死贴着地面,粗壮的蛇躯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后面四条,也纷纷以各种狼狈的姿态摔落在地,蜷缩着,低伏着,发出“呜呜”般的哀鸣,再不敢有丝毫攻击的意图。
客栈内,一片死寂。
只有木料被毒液缓慢腐蚀的“滋滋”声,以及巨蛇们因恐惧而发出的粗重喘息。
花木兰的剑僵在半空,苏烈的木棍忘了挥舞,伽罗的短剑停在途中,阿离的花蝶镖悬在指尖,铠的刀芒缓缓消散,百里守约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久久没有松开。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咳着血、仿佛风吹就倒的年轻帝王,仅仅一个眼神,就让五条凶威滔天的黑铁蝰蛟,匍匐在地,战栗如待宰羔羊。
高渐离抱着琴,手指死死抠进琴身,指节发白,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震撼与茫然。他看着嬴政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那无声弥漫的、令万物俯首的威严,胸中那点因理念不合而产生的憎恶与不甘,在这绝对的、碾压性的力量与位格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渺小。
王也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却闪过一抹深思。
就在这时——
“嘶——嘎——!!!”
客栈外,那黑暗深处,蛇母的嘶鸣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高亢暴怒,而是变得尖锐、急促,充满了某种……惊疑不定,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更甚于那些黑铁蝰蛟的贪婪与渴望。
随着这声嘶鸣,那五条匍匐在地的黑铁蝰蛟猛地一颤,蛇瞳中恐惧与臣服的光芒剧烈挣扎起来,似乎蛇母的催促在与嬴政的帝威本能抗衡。
嬴政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眼中的金色火焰也剧烈摇曳了一下,显然维持这种程度的精神压迫,对他重伤之躯是极大的负担。
但他依旧站立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挣扎的巨蛇,最后投向门外无边的黑暗,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
“藏头露尾的孽畜。”
“既知朕在此,安敢驱使虫豸扰朕清净?”
“滚出来。”
“领死。”
黑暗,沉寂了一瞬。
随即,客栈外,那片浓郁的、仿佛化不开的墨色黑暗中,传来了“沙沙沙沙……”的,某种巨大物体缓缓滑过地面的声音。
越来越近。
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朽、阴冷、剧毒,以及一种古老邪恶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漫延进来,让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
灯火,在这一刻,仿佛也黯淡了三分。
一条远比黑铁蝰蛟更加庞大、仅仅露出阴影轮廓就让人心胆俱寒的蛇影,在客栈外缓缓立起。
两点猩红如血月、冰冷残暴到极致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死死地“钉”在了嬴政的身上。
蛇母,终于要现身了。
而嬴政,咳着血,直面着那非人的注视,玄黑龙袍在越来越浓的腥风中,猎猎作响。
饭桌尚温,酒盏未冷,生死之战,却已避无可避。
第397章 发生了什么?
沙沙沙沙——
那滑行声如同死亡的倒计时,每一步都碾在废墟的残骸上,碾在众人紧绷的神经末梢。
客栈外的黑暗被一股蛮横、古老、充满纯粹恶意的存在感撑开,月光仿佛都在退避。
当它完全呈现在崩塌的门洞前时,连见惯了沙场惨烈的花木兰,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不是蛇,更像从亘古噩梦深处爬出的畸变之物。
躯干之巨,仿佛移动的山峦截面,漆黑的鳞片并非整齐排列,而是层层堆叠、扭曲虬结,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不断渗出粘稠的暗绿色毒涎,滴落处,岩石无声消融。
头颅扁平如铲,覆盖着嶙峋的骨甲,中央一道惨白的骨嵴从头颅延伸至背脊,顶端燃烧着幽幽的磷火。
巨口开合间,露出的不是蛇类的尖牙,而是层层叠叠、螺旋状排列的、宛如粉碎机齿刃般的利齿,寒光森森。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它的眼睛。两团浑浊的、不断蠕动变化的暗黄色脓液般的物质,中心一点针尖大小的漆黑竖瞳。
那目光扫过,带着审视食物般的冰冷贪婪,最终死死“钉”在嬴政身上,一股混杂着狂喜、饥渴与难以置信的意念粗暴地撞入每个人的脑海:
“帝血……衰弱的……天命帝血!嘶……天赐!吞了你……吾道可成!超脱此界!”
这意念比之前的黑铁蝰蛟清晰无数倍,也疯狂无数倍。
它不仅感知到了嬴政血脉的特殊,更将其视为突破自身生命层次、乃至此方天地束缚的关键!
“护驾!”
白起的声音依旧冰冷死寂,但身影已如一道撕裂空间的惨白闪电,直扑蛇母那令人作呕的扁平头颅!
镰刀挥出,不再是简单的斩击,刀锋过处,空气留下久久不散的、灰白色的“死亡轨迹”,所经之处,连蛇母体表散发的毒瘴都被“杀死”、湮灭!
“铛——!!!”
这一次的撞击声,沉闷得如同丧钟。镰刀斩在蛇母额头嶙峋的骨甲上,竟爆出金铁交鸣的巨响,骨甲上只留下一道浅痕,但白起刀锋上附着的、那极致凝炼的“死寂”杀意,却如同跗骨之蛆,顺着斩击点疯狂向骨甲内部侵蚀,所过之处,骨甲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色泽也变得灰败。
“痛!蝼蚁!竟敢伤吾灵骨!”蛇母的意念发出尖锐的嘶鸣,它庞大的头颅猛地一甩,并非依靠蛮力,那覆盖头颈的鳞片缝隙中,骤然喷射出无数牛毛般的漆黑细针,细针之上,幽光流转,散发着污秽法宝、蚀损神魂的歹毒气息,笼罩白起周身!
白起身形如鬼魅般闪烁,镰刀舞成一团惨白光轮,将绝大多数黑针格挡、击飞。但仍有数根穿透刀网,打在他的肩甲、臂甲之上,那看似寻常的漆黑铠甲,被击中的部位竟发出“嗤嗤”轻响,冒出缕缕青烟,光滑的表面出现了腐蚀的斑点,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神魂冲击试图钻入。
白起动作微不可察地一滞。
就是这一滞!
蛇母巨口猛地张开,喉咙深处,一团粘稠如胶、内部仿佛有无数怨魂挣扎咆哮的暗紫色毒火,轰然喷出!毒火未至,那股焚尽血肉、熔炼魂魄的可怕热浪与恶臭已然扑面,空间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
这一击,快、狠、毒,抓住了白起被污秽细针牵制的刹那,时机刁钻狠辣到了极点!
“老白!”苏烈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已不及。
花木兰重剑赤芒暴涨,就要不管不顾地以身相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哼。”
一声极轻、极淡,仿佛带着些许不耐的冷哼,响起。
是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