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抬眸,看向站在灯光下、脸颊因酒意和激动而通红、眼神倔强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脆弱的高渐离。
又扫过周围如临大敌、只差没扑上来捂他嘴的众人,深邃的眼眸中,那丝极淡的嘲讽再次浮现,但嘲讽之下,似乎还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无奈的涟漪。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高渐离。”
“你的琴,朕听过。”
“其声,不足以悦耳,其意,徒惹纷扰。”
高渐离僵在原地,抱着琴的手指捏得发白,骨节凸出。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或者说,所有的预兆都被刚才那场尴尬的插曲掩盖了。
百里守约的兽耳,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角度骤然竖起!
“地下!四面八方!数量极多!速度——快!!”
最后一个“快”字尚未完全出口,铠已经如同绷紧的弹簧般弹起!
白起的身影,更是比他出声预警还快了半拍,已然如同鬼魅般横移一步,完全挡在了嬴政身前,那柄惨白的镰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手中,刃尖斜指地面,冰冷死寂的气息瞬间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凶刃!
王也刚刚送到唇边的酒杯,停住了。他微微偏头,看向客栈外无边的黑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声嘟囔了一句:“阴魂不散,还专挑饭点儿……”
他的话音,被一阵骤然爆发的、令人头皮瞬间发麻、骨髓都发冷的密集“嘶嘶”声彻底淹没!
那声音并非从单一方向传来,而是从客栈四周的黑暗中,从脚下的泥土深处,同时爆发!
如同无数毒蛇在疯狂摩擦鳞片,又像是亿万只虫豸在啃噬木头,汇聚成一股邪恶、粘腻、充满贪婪与杀意的声浪,狠狠撞进每个人的耳膜!
紧接着——
嗤!嗤嗤嗤嗤——!!!
第一波攻击,是无数道腥臭扑鼻、颜色暗沉发绿、散发着刺鼻腐蚀性气味的粘稠液体,如同暴雨般从客栈四周的门窗缝隙、墙壁接榫处、甚至屋顶的瓦缝中,喷射进来!
毒液溅射在木板墙、窗棂、桌椅上,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坚硬的木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软化、冒起带着恶臭的白烟!
结实的粗陶碗碟被溅上,表面瞬间出现坑洼。离窗户最近的几张条凳,更是被重点照顾,顷刻间就被腐蚀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敌袭!毒液!掩护!!”
花木兰的厉喝撕裂了恐怖的嘶鸣,赤红罡气轰然爆发,将她周身笼罩,重剑出鞘化作一片赤色光幕,将射向她和附近几人的毒液绞碎、蒸发!
苏烈狂吼一声,土黄色罡气如同厚重的铠甲覆盖全身,魁梧的身躯不退反进,如同一堵移动的山岩,挡在了厨房方向,木棍挥舞,罡风鼓荡,将大片毒液震散。
伽罗和公孙离身影急闪,寻找掩体。伽罗手中已握住短剑,目光锐利地扫视毒液射来的方向。
公孙离油纸伞“唰”地展开,旋转的伞面将溅射来的毒液弹开,但她脸色发白,显然这毒液的腐蚀力远超寻常。
百里守约早已据枪在手,狙击弩的准星在弥漫的毒烟和黑暗中快速移动,寻找着攻击源头或者指挥者,呼吸平稳得可怕。
高渐离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从颓丧中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他看着瞬间变得千疮百孔、毒烟弥漫的大堂,看着众人骤然绷紧、如临大敌的身影,心脏狂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个方向——
嬴政在毒液袭来的瞬间,眼中金光暴闪!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抬手,指尖金光已开始凝聚。
然而,重伤的躯体成了最大的拖累,强行催动力量让他胸腹间剧痛如绞,凝聚到一半的金色光点骤然溃散。
他闷哼一声,身体一晃,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嘴角溢出,在苍白的脸上划出刺目的红痕。
在嬴政身形晃动、金光溃散的同一刹那,白起动了!
一道凄冷到极致、也快到了极致的惨白弧光以嬴政为中心,如同一个半圆的光罩,骤然向外膨胀、掠过!
嗤——!
轻响声中,所有射向嬴政所有角度的暗绿色毒液,在距离他身体尚有数尺时,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极致锋锐的屏障,瞬间被切割、分解、蒸发!
连一丝烟气都未能留下!
白起依旧站在嬴政身前半步,位置似乎都没怎么移动。
只有他手中那柄惨白的镰刀,刃尖似乎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震颤。
他冰冷死寂的目光,穿透开始弥漫的毒烟和破损的门窗,死死锁定了客栈外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那里,有一股比周围所有嘶鸣声源都更加强大、更加阴冷、更加充满纯粹恶意的气息,如同潜伏的毒蟒,刚刚露出了它冰冷的獠牙,正朝着客栈,发出无声的狞笑。
温馨的盛宴戛然而止。
饭菜的香气尚未散尽,已然混杂了木头腐蚀的焦臭与毒液的腥臊。
灯火在毒烟中摇曳,映照着众人紧绷的脸庞、出鞘的兵刃,和那一地狼藉。
“归乡客栈”温暖的木墙,正在被迅速腐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蛇怪的第二波、真正的攻击,即将到来。
第396章 藏头露尾的孽畜
那阴冷而充满恶意的凝视如有实质,穿透弥漫的毒烟与渐暗的夜色,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止是外围那些杂碎。”
王也的声音难得地失去了那份慵懒,他放下酒杯,缓缓从摇椅上站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客栈四周的每一处阴影。
“有个大家伙,在指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客栈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骤然一变!
从混乱无序的磨擦,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带着节律的共鸣。嘶——嘶嘶——嘶——嘶嘶——三短一长,两急一缓,如同某种阴间的战鼓,又像毒蛇吐信时的咒语。
随着这诡异节律的响起,第二波攻击,来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漫天的毒液。
嗤啦——!
客栈东北角的木墙,猛地向外爆开!
不是被撞开,而是被腐蚀、融化般,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边缘还在“滋滋”冒烟的破洞。
破洞外,是无边的黑暗。
但黑暗之中,缓缓探入的,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闪烁着暗绿色磷光的——
蛇瞳。
每一对,都有碗口大小。
紧接着,是覆盖着漆黑如墨、却泛着诡异金属光泽的鳞片的蛇躯,从破洞中涌入,粗如水缸,蠕动着,挤压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鳞片与木板摩擦的“沙沙”声。
一条,两条,三条……
转眼间,那破洞已被彻底撕开、撑大,足足五条如此恐怖的巨蛇钻了进来,将原本宽敞的饭堂挤得逼仄不堪!
它们的头颅高高昂起,几乎顶到房梁,分叉的蛇信吞吐间,腥风扑面,粘稠的涎液滴落在地,瞬间蚀出一个个浅坑。
“是黑铁蝰蛟!”伽罗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悸,“我在古卷上见过记载!鳞如玄铁,毒可蚀金,力大无穷,寻常刀剑难伤!而且……它们是群居的,必有蛇母指挥!”
“蛇母……”花木兰重剑横在身前,赤红罡气吞吐不定,眼神锐利如刀,“就是外面那个盯着咱们的?”
“八九不离十。”苏烈啐了一口,将木棍横在胸前,土黄色罡气越发凝实,“他奶奶的,吃顿饭都不安生!看老子不把你们捣成蛇羹!”
“小心!”百里守约的预警永远简洁而致命,“它们要——”
话音未落,五条黑铁蝰蛟的头颅猛地向后一缩,那是攻击的前兆!
铠的身影,比它们的攻击更快!
蓝发在罡气中狂舞,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的蓝色闪电,不是冲向任何一条巨蛇,而是——高高跃起,目标直指房梁!
人在半空,长刀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将周围光线都吸入其中的幽蓝刀芒,呈半月形,无声无息地横扫过五条巨蛇昂起的脖颈!
铿!铿铿铿铿——!
一连串如同斩在精铁上的刺耳摩擦声爆响!
火花四溅!
铠这凝聚了巅峰罡气、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竟只在最前面两条黑铁蝰蛟的脖颈鳞片上,留下了两道深约寸许、火星乱冒的白痕!
而被斩中的巨蛇,只是头颅晃动了一下,猩红的竖瞳中凶光更盛,仿佛被彻底激怒!
“果然硬得离谱!”花木兰咬牙,却毫无惧色,反而战意勃发,“阿离,伽罗,扰敌!苏烈,跟我正面扛!守约,找弱点,射它眼睛!”
“明白!”
“交给我!”
公孙离身影如穿花蝴蝶,油纸伞旋转间,无数灌注了内劲的花蝶镖如同暴雨般倾泻向巨蛇的眼、口、七寸等相对脆弱的部位,不求伤敌,只求干扰。
伽罗身形飘忽,短剑出鞘,剑光如雪,专攻巨蛇身侧、关节衔接处,剑尖附着凝实的寒气,每一剑都让那片鳞甲覆上白霜,动作微滞。
苏烈狂吼着,如同人形攻城锤,不退反进,一记凶悍绝伦的“豪烈万军”轰然砸向最前方巨蛇的下颚!
砰——!
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中,那巨蛇的头颅竟被砸得向后一仰,露出相对柔软的咽喉。
“就是现在!”
几乎在苏烈砸中目标的同一瞬间,百里守约扣动了扳机。
特制的破甲箭矢旋转着,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嘶鸣,精准无比地射入那因仰头而暴露的、颜色稍浅的咽喉鳞片缝隙!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并不大,却让那条巨蛇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起来,蛇尾横扫,将附近的桌椅残骸扫得粉碎!
然而,其他四条巨蛇的攻击,也已悍然降临!
或噬咬,或抽击,或喷吐毒液,相互之间竟隐隐有配合,封死了众人大部分闪避空间。
“结阵!护住陛下和伤者!”花木兰厉喝,重剑舞动如风,赤红罡气化作一道屏障,硬撼抽击而来的蛇尾。
苏烈、铠、伽罗、阿离各据一方,将嬴政、王也、云霓、高渐离以及林婉儿赵莽等实力较弱者护在中间。
战斗在瞬间白热化。
罡气碰撞的爆鸣,蛇躯扭动的摩擦,毒液腐蚀的滋滋,兵器斩在鳞片上的铿响,惊呼,怒吼,以及巨蛇受伤后狂乱的嘶鸣……混杂在一起,充斥着这片狭小却已成为生死战场的空间。
王也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慢悠悠地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酒。
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了眼前疯狂扭打的战团,落在了客栈外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中。
他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着,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这些长虫……不只是冲着活物来的……它们在找什么?或者说……在怕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了被白起牢牢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却依旧挺直脊背坐着的嬴政。
嬴政的目光,也正穿透弥漫的烟尘与混乱的战局,与王也的目光在空中一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