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紧挨着歪斜木桌,其上放着一只豁口瓷碗,碗底残留褐色药渣。
张老汉蜷缩在土坑上,盖着一面打满补丁,颜色晦暗的棉被。
他面色蜡黄,额头布满冷汗,一双浑浊眼睛,因痛苦而半眯着,呼吸急促而浅薄。
见此情景,王也微微一怔,连忙快步上前:“老张,你这是怎么了?”
张老汉冷着脸,瞪了他一眼,哼道:“还不是你这兔崽子害的?”
“嗯?”
“是你这臭丫头?”
此言一出,王也大感惊奇,这都过去快一年了,您老竟还能认出她?
“嘿,你这老头,怎么骂人呢?”婠婠大怒。
张老汉梗着脖子,冷声回道:“骂你活该!”
“谁叫你当初不给钱就跑,还掀了我的桌子?”
啊?
婠婠怔在原地,茫然看向王也:“有这事?”
后者不理她,自顾坐在床边,手捏印诀,凌空虚划,以炁凝符,画了个东岳青帝长生符。
啪~~!
还不等对方反应过来,王也便一张拍在张老汉胸口上。
“嗷~~!”
凄厉惨叫乍响,张老汉当即挺直身子,破口大骂:“兔崽子,我……咦?”
“不疼了?”
他怔怔看向王也,这小子果真是有道行的……
……
一个时辰后。
土屋内支起一张原木矮桌,其上粗陶盆中热气腾腾,堆满了酱色羊肉,浓稠汤汁还在咕嘟冒着细小气泡,散发出令人垂涎混合香气。
有羊肉之醇厚,亦有香料之辛馥,以及葱姜被热油激出之焦香。
张老汉面色红润,嘴角难得泛起浅笑,似乎心情颇为不错。
他坐在王也对面,抬手拎起一坛米酒,为他满上一碗。
“回来做什么?”
王也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嘿嘿笑道:“跟您老抢生意呗。”
“小兔崽子……”
张老汉瞪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句,继而也端起酒碗:“小王也,谢谢。”
王也习惯性的挠了挠后脑勺,不解询问:“谢我什么?”
“唉……”
老张轻叹一声,摸了摸刀痕累累的桌面:“知道当初你们掀了我的桌子,我为何会那般气恼吗?”
“这是我儿子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婠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埋头大快朵颐。
“村里人都说我傻,明明孤家寡人一个,这些年也攒了点钱,为何还打着光棍?”
张老汉又倒了一碗酒,猛灌喉中,继续道:“我以前住在赵郡,日子过得说不上多好,但好在能勉强吃饱,家人齐全。”
“有个糊涂老伴,一对孝顺儿女,还有个……”
话到此处,他忽的停顿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一口下去,嘴角泛起笑意的说道:“还有个整天就知道揪我胡子的小孙女。”
婠婠:“那他们人呢?”
“九年前,赵郡李氏为了修建佛像,强征劳役,我儿子活活累死在工地上了。”
“至于我女儿……”
“被一个贵公子给祸害了,婆家将她驱逐出门,她羞愤不过,跳进了。”
“而我老伴……”
“被我杀了。”
啊?
王也二人目瞪口呆,有些难以置信。
张老汉苦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她也不知道被庙里的和尚灌了什么迷魂汤。”
“小崽子患了病,我把田卖了,羊卖了,好不容易凑够了药钱…….”
“却被她拿去庙里烧香祈福,求他娘的什么高僧驱除邪祟。”
“我跪在庙门口给那些和尚磕头,求他们把药钱还给我,可一点用都没有。”
“那……”
“我那小孙子,就这么活活熬死了……”
“那时,我整个人都疯了,一怒之下就……就失手杀了她。”
“因犯下杀人罪,这才背井离乡,逃窜洛阳,隐姓埋名。”
话到此处,他抬头看向王也,眸光灼灼:“后来我在洛阳又见过害我女儿的那家伙一次。”
“他……独孤氏的独孤策!”
“我恨那些世家公子,我也恨那些臭和尚!”
“呵,呵呵……”
“今天碰见袁先生,得知你杀了独孤策,踏平那个什么他妈的佛门圣地,我老张甭提有多高兴了!”
“一个通缉令算什么?”
“我要有那本事,什么他娘的净念禅院,都给它踩平了!”
王也沉吟半响,抬头问道:“当初拿走你药钱的寺庙叫什么?”
“慈光寺,主持叫慧觉……”
话落,张老汉身子一歪,趴在桌面之上,打起了鼾声。
王也摇摇头,将他搀扶起来,放在炕上,又将棉被盖好,正待转身之际,耳畔忽闻张老汉的喃喃呓语:“石头,石头别怕……”
“爷爷去求他们,爷爷一定给你治好……”
……
夜色如墨,星光清冷。
土路蜿蜒,如同一道模糊灰痕。
王也与婠婠漫步其上,徐徐前行,衣衫偶尔拂过路边野草,发出沙沙声响。
“王也,你说这世上有佛吗?”
“有吧?”
婠婠看了他一眼,又问道:“那烧香拜佛为何没用?”
王也沉默了一会,说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佛,无形无相,蕴藏万物之中。”
“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一沙一石,一砖一瓦,皆为佛相。”
“修佛,是修自身,修性功,修善心,烧几炷香,磕几个头,有什么用?”
婠婠想了想:“那些和尚,还有佛经中不是写着,佛法普渡众生的吗?”
“我认为,所谓的普渡众生,在于众生自渡。”
“佛理一早就写在经文里,告诉你了,能否悟到,能否自渡,全凭自己。”
“而早就告诉你的佛理,便是佛陀,佛法在普渡众生……”
婠婠浅浅一笑:“照你这么说,这世上大多和尚,都是曲解佛法,邪门外道了啊。”
“借普渡众生之名,行诓骗敛财之举。”
王也:“这种事多了,不仅佛门一家,道门也有。”
“只是…..”
“佛门对此类事情,干的有点多,有点过火!”
婠婠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以你现在的修为,可否打得过竺法庆?”
王也点点头,今时不同往日,他已迈入小周天,即便不用锻造成完美的中宫之剑,也能以三奇六仪天衍剑阵击杀那个邪人!
而且……
从抵达洛阳附近开始,冥冥之中便有感应。
竺法庆,就在洛阳一带!
……
翌日,净念禅院,铜殿之中。
了空禅师望着眼前金身佛像,暗暗自语:“既然慈航静斋已灭,那便由贫僧来执掌天命吧。”
“中原……”
“定会在贫僧手中,成就政教合一之理想佛国!”
“梵清惠,你的死给我佛门带来契机,一个可光明正大,集江湖世家之力,铲除魔门,道门的契机!”
“先灭阴癸派,再屠龙虎山,楼观道,待中原人的恶劣根性毁得七七八八时…….”
“佛门便能迎来真正大兴!”
他走上前去,伸手抬起数丈高的金身佛像,从里面取出一方木盒。
“师祖,这是何物?”
身后,一个小沙弥问道。
“此物名为和氏璧,也是中原的传国玉玺,其中蕴藏异能,充斥邪异暴戾之气。”
“我禅院以无上佛法镇压,方能使它不祸及苍生,危害人间。”
“如今,此物在佛法浸染之下,以戾气消退,可以拿出来了。”
小沙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