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广铭叉起手,拇指一个向上,一个向下,藏于其下的右手依旧扣着中指和无名指,持三圣印,结了一个玄真印。
“斗过青漕两条龙,仅凭一掌压九河。家中庙里拜三圣,出门兄弟问玄真!”
(家中拜的是造化三圣,出门的身份是玄真教徒。我们教三次斗法压过了你们青帮漕帮两条过江龙,按照规矩,直沽城里我们说的算。)
“开口问的并非门里事,出门在外凭的是教中声!”
(这次来探你们的底,用的不是公门的身份,为的是玄真教的事情。)
两名青帮弟子对视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劳广铭再次向前一步:“还有什么说话?”
两名青帮弟子无奈只能抱拳道:“出门在外,都是江湖兄弟。贵教赢了两阵,但还有第三阵在,青帮输人不输阵,大斗法完成之后,这馆子自有一份钱奉上。”
劳广铭只冷冷道:“教中不许洋火子、抽大烟,只怕不是钱能够平事的,那时候自然有教中执事跟你们说话。但小弟我这次来,查的是发鬼。门前河里一个女子,戴的是留发婆的假辫子,肚子里还怀了个孩子。今日里成了漂子,想问兄弟个根由!”
这时候,掌柜的见青帮平不了事,只能自己上来。
先送了一包银子,然后笑着招呼道:“二爷,这女子什么身份,我们真不知道。这馆子里,做的是爷们的生意,她一个留发女子,我怎么好留她?”
“这银子您拿去喝茶,改天兄弟我亲自去拜过教门,拜见过玄真罗庙。”
劳广铭平静道:“弟兄我受了差遣,此次虽然不是凭了公门的身份来,但上头亦有话说,教中更是明言,咱们直沽口讲的是礼数,这先礼后兵的道理,掌柜应该知道。”
“兄弟我这回问的是礼,既然敢来问上门,自然是有因由。掌柜的把我应付过去,只怕是应付不了后来人!”
这话半是威胁,半是实话。
昨日发鬼案发作后,玄真教内自然有人招他过去问了话,这时候劳广铭才知道,自己这巡捕身份从来没有瞒得过教里的人。
玄真教也让他查案。
所以,他才半主动,半被动的上烟馆来试探。
兴隆安烟馆外面,巡捕房的把总带着一队人马藏在了一条小巷里面,良久才看到劳广铭出来,手拢在袖子里,对着他们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稍等勿动?”
把总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疑惑的看了身边的钦天监道士一眼。
钦天监的道士面色凝重,却还是示意他等一等。
劳广铭快步走到了崇德教堂门口,压低了帽子,走了进去,脑海中回想起掌柜最初难看,继而连连变色的脸色。
“那女子漂起来的时候,半个城都看见了!兄弟我自然也让人去看过,跑腿的伙计却也认出来。那是个教门女子,家里的男人是个教民,常带着她去洋人的教堂里礼拜。她男人是港里的领班,有时候也来我们这里买烟土,前日里买的最多,说是洋人在卸一艘大船,累惨了!”
“这些都是兄弟我对外人的话。”
“今日二爷来问了!我也就给您个实话,她男人是装卸领班,借洋船运点私货的。咱们馆里有时候也收他一些东西,多是血烟。”
“您知道,洋烟一等,土烟三等,洋烟之所以胜过,就在于那血药。”
“她男人是个背弃祖宗的血妖,蝙蝠精!”
劳广铭在教堂面前闭上了眼睛。
面前的大门缓缓打开,显露出圣堂供奉在上面的巨大银质三角。
最顶端的角上挂着银灯,平行于地面的两个角上分别有一尊圣案,各自放着一尊银杯和镜子……
第一百五十六章 原罪受胎圣子诞
教堂内的几排长椅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信徒。
这些穿着各异,有锦衣华服的贵人,也有码头工作的水手,亦或是直沽城里的贫民,这些被直沽百姓称之为教民的信徒,他们有的是被圣教会的教义吸引,有的是对西方机关和炼金学感兴趣,还有的干脆就是地皮流氓找一个靠山。
但此刻,他们都对着圣堂上方的神圣三角低着头。
最顶上的银灯光辉黯淡,劳广铭不知道,这在圣教会中是亵渎的象征。
身披大主教红袍的神甫站在圣三角之下,右手捏着鼻子上的倒三角银饰,他听到教堂大门推开的声音,微微抬头,显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面孔。
看到劳广铭踏入教堂,大鼻子的神甫张开双臂,对着来人道:“欢迎你,我的兄弟姐妹!”
“欢迎你步入圣母的怀抱,欢迎你融入我们的骨血……”
劳广铭微微皱眉:“兄弟姐妹?你是个洋人,我的头发皮肤都不一样!”
“你是否相信是圣母创造了人和万物?”
洋人态度和蔼,仿佛要让人忘了长椅上那些低头犹如死人的信徒。
劳广铭一边小心观察着那些长椅上的信徒,他们低着头,安静的如同死去了一样。
虽然知道教堂有鬼,但这一幕还是吓到了劳广铭,他属实没有想到,洋人对自己人都下得去手。平日里他们可宝贝这群教民了!
另一边随口应付那神甫道:“你说的圣母,应该是造化三圣中的鼎母吧!造化三圣之中,明尊降下灵光,化为天地众生的魂魄,镜主开辟世界运转时空,鼎母造人塑造万物。若是鼎母就是你口中的圣母,我自当是确信无疑!”
“别紧张!”那神甫中原官话说的极好,笑道:“我并非是教会中死脑筋的那群人,他们否认东方的鼎母就是圣母,实质上只是为了垄断对教义的解释权力。而我,则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在伟大的神圣面前,卑微如我们,只能遵从,而无从违逆和主导。”
“所以,圣教会才会奉赋予人自有意志的灯父为主神,将圣母和镜主屈为灯父的化身,创造出三位一体的谎言。”
“但越是高层,就越知道,圣教会的三位一体只是谎言,三位主神都各有其意志。”
“而他们遵从灯父,也只是为了篡神罢了!圣教会都是一群篡逆者,自从救世主发现了灯父的秘密,发现了这位降下灵光化为世间万物一切灵魂的至高神明的意志,是让我们远离他,我们的本质如一,来自于他,而我们之间却无法相互理解,无法心灵合一,圣教会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并称呼那种隔阂为心之壁障。”
“他们炮制出神话,说我们在灵界的天堂本是父光辉的一部分,是堕落之母让我们饮用了原罪之血,使得我们与父隔阂,堕落为人!”
“这便是原罪论!”
“它代表着人肉身欲望的来源,心灵之光的隔阂,以及束缚我们真灵的杂质,我们生来有罪。”
“他们如是说……”
“但他们早就知道,心之壁障并非圣母原罪之血的玷污,而是灯父本身的意志,祂的意志使得我们与他区分。真是一位严厉的慈父,赶着他的孩子们出家门!”
“而圣母,母性让祂不加以区分的包容我们。”
“所以神秘学者们相信,我们的自我来自于灵魂的主导,灯父赋予了我们自由的意志,令我们得以成为‘我’。所以整个西大陆,人们都是崇尚灵的。”
“超凡的力量,属灵的;自由的意志,属灵的;崇高的美德,属灵的。”
“我们的肉体呢?它只是堕落的源泉,欲望的根基和原罪的实体化!”
劳广铭微微皱眉,按住了腰间的火药:“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洋人主教依旧彬彬有礼,他笑道:“不愧是灯父最为钟爱的民族,你们从来不关心创世的神话和三位造物主的秘密,你们尊而不信,就好像祂们创造你们是天经地义的。你们视祂们为先祖,将他们融入你们文明的血脉中。在你们的文明中,三位造物主更像是你们的祖先而并非神祇。”
主教的语气中有一丝淡淡的羡慕,他画风一转:“但我们的文明受到救世主的传教和圣母学派的干扰,对于我们的来源有着太多的好奇和探索。”
“描绘三位造物主,靠近祂们,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我们的文明。”
“但是越靠近灯父,就越清楚,祂在拒绝我们,那些崇尚自由意志的学者们永远不明白,赋予自由意志的意志本身,也一定是自由的!离祂越近,离他越远。”
主教低下了头:“所以,真正塑造我们的是什么呢?单纯的自由意志,真的有意义吗?”
“灯父从不曾引导,指引我们,而我们在大地上的一切,我们的爱,欲望和索求,都来自那最初的罪,要探寻我们来自于哪里,要获得真正的‘爱’,如果有什么值得我们歌颂,那一定是我们的‘母亲’。赐予我们最初的‘原罪’!”
管风琴的声音骤然响起,那缠绕教堂的铜管中发出神圣的共鸣。
宏大悠扬的圣歌自主教的身后响起,一只身披黑袍的合唱团,最中心的人捧着一盏银杯,紧接着两边的人持着血红的蜡烛,继而是一面面镜子,将他们的身影倒映其中。
圣坛之上,他们相互投射在镜子里,宛如一个世界在展开。
“崇高,至善,爱与孕育,我们的母亲。”
“盛血于杯中……”
“让我们诞生!”
“因爱而犯罪……”
“堕落于严父的光中。”
教堂供奉在圣坛之上,那巨大的银三角骤然掉落一角,转了一圈,倒挂在圣坛上,银灯从最高处坠落,落在了最下面,银杯和镜子支撑着那三角。
就此,一个倒三角悬挂在圣坛上,犹如杯,犹如子宫!
“原罪!原罪!原罪!”
“流淌于我们的血中的欲望和罪恶,母亲的呼唤,我们的血将再次合一,我们将重新投入你的子宫!”
面对着劳广铭,主教张开怀抱。
“让我们血融为一体,回到母亲的怀抱!让人人都成为兄弟姐妹,一切罪恶都将融化在血中。”
“我们重新成为神圣的子嗣……”
两旁所有长椅上的信徒都站了起来,朝着劳广铭伸出了手。
这时候,劳广铭才看清他们全都成为了尸体,他们的血肉正在融化。
“死亡,唯有死亡能驱逐灯父的意志。”
“原罪,唯有原罪能让我们合为一体。”
“母亲,母亲让我们有了生命,父亲,父亲,将我们折磨……原罪,原罪,至高崇善的原罪!”
主教捧起银杯,内中流淌着红色的血,他在高亢的圣歌之中,饮下了杯中之血。
背后的红袍一点点的裂开,皮肤也裂开一道道血口,一双双手从血肉之中钻出,牵连着肌肉;主教身后无数只手臂伸出,将他高高举起。
那些手臂环绕着他的头,犹如神圣的光圈。
那一刻,他犹如神圣,成为了‘圣子’!
“我已成为完全之人!”
主教高声宣告:“我已完成受胎仪式,成为圣母真正的子!”
原罪主教屹立于圣堂之上。
“你只是堕落于原罪,篡夺了灯父之光!”
教堂外传来一声怒斥,另一位穿着黑色神甫袍的神甫高举着手中的水晶吊坠,踏入了教堂。
他举着圣物对着原罪主教:“梅诺尔!你终于是堕落了!你自愿辞去教廷红衣主教之位,来到刚刚武力排斥教会的东大陆,那时候我便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你终是亵渎了圣母,或许从你在宗教会议上,提议重新修订圣母教义的时候,便注定会有这一天。”
主教的神色温和:“堕落的不是我,而是你们!”
“灯父拒绝了我们,所以我们只有圣母,圣子终会降临,但那将是我们所有人。我们谁都是圣母的子嗣,唯有救世主不是!”
“审判庭西诺赛尔,我已经是完全之人!”
原罪主教举起了右手,他背后无数双手一同举起来,伸出了食指指向劳广铭他们:“天后宫下,我终将取回圣母的遗物,将所有人的血,熔炼为一,纵然你们拒绝了我,但我依旧爱着你们,我的兄弟姐妹们!”
“所有的战争,罪恶,暴行都将会消失,所有的欲望都会被满足。”
“我们终将为一,圣子终将降临!”
他的指尖之上,浮现一丝黑暗,随即黑暗贯穿了一切,朝着两人笼罩而去。
劳广铭感觉到自己的血都在沸腾,所有的血肉都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向着原罪主教朝拜而去,那一刻他本应该所有的血肉都融入主教的意志,但终究是服下的黑太岁拒绝了主教。
劳广铭大吼一声,转身就逃。
面对一个第五境的大修士,仅差一步成为长生圣境的存在?
他可没有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