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的人物游历天下的时候,在其他世家的地盘上,往往要受到有意无意的考校和检验,若是被人比了下去,自然被本地的世家的优秀子弟踩着上位,成为本地世家俊秀人物上位的踏脚石,但若经受住了考验,也落下许多好处。
能使用本地世家的种种资源,就是一例。
所以世家子弟游学之时,一路上结交各色人物,折服其他世家的优秀子弟,就有一批最为杰出的人物崭露头角,汲取各地世家的资源,结交人脉,成为世家势力未来的栋梁。
如此一来,世家才能始终保持活力,不至于内部子弟没了竞争,渐渐腐朽堕落。
九真地处南蛮,世家子弟的交际也武风颇盛,他们会深入蛮荒山林之中猎妖狩蛮,闯荡当地的福地秘境,甚至带有博彩味道的种种游戏……等等许多活动,所谓春游,夏戏,秋猎,冬狩,彼此之间不但比拼道行,法术,乃至见识才学,还会带上武士护卫猎杀妖兽,甚至幕僚门客之间也有隐隐的比拼。
这是一种全方位的竞争,有时还会与本地门派的优秀弟子互动。
当然这些门派弟子,也是门中的修行世家子弟。
崔啖出门游宦,面对的就是本地世家的种种考验,若是在山东,陇西当地的氏族还会给清河崔氏一些面子,所谓的考校多也是走个过场,但九真这等地处南蛮之郡,本地的世家对待清河郡的崔啖,那自然存着落下崔氏面子之心。
崔啖面对的,那就是真正优秀的世家子弟的竞争。
可崔啖知道自家并非特别优秀的世家子,而是京城中那种走鸡斗狗,到处惹是生非的浮浪子弟,想要不落面子,就得有人帮衬,或是寻着高人前辈提携。因此言语之中,就透露了请钱晨一同前往九真盘桓,让自己招待一二之意。
那老仆也知机适时道:“先生既然寻访地煞阴脉炼丹,想来也是行无定处,又何妨去九真一会?莫说九真有些道门的门庭……更有九真大泽,数百万亩大泽波谲云诡,有无数奇珍异兽,蛮夷妖魔隐藏其中。物产之丰富,可谓盛境。”
“其中许多灵山大川,莫说一道地煞阴脉了,就是千百道也是有的。”
“不久之后,便是九真南蛮一代的龙船祭了。届时南方各大世家,豪族,便会驾驱龙舟行于河流大泽之中,寻找龙蛇孽种猎杀。五月五日正阳时,天地阳气最重,阴孽毒物躁动不安,蛇虫龟蛙蛟鱼等等龙属阴物为阳气所抑,神智昏沉,躁动不已。”
崔啖笑着解释说:“到时候,九真各大世家门派应该也会驾驱龙船,进入九真大泽,猎杀恶蛟龙蛇……那时才是寻找地煞阴脉之机,而且九真郡世家每年端午都会进入大泽探索,若说他们没有掌握许多煞气的消息……蛮夷都骗不过。”
“如此一来,比先生漫无目游历天下的寻访,岂不是更有眉目。”
钱晨暗自思量道:“地煞阴脉除了地气孕育,便是异兽大妖乃至大能神魔身死之后,尸身在地气滋养下自然孕育煞气的最多。这等大泽,龙蛇无数,历代不知沉积了多少大妖蛟龙的尸骨,这等妖身沉入湖中,受地脉滋养,确实容易孕育煞气。”
“纵然大多数品质不行,也比我盲目去寻找,机会更大。”
“而且我这原身出身富贵,更是涉及轮回之地的任务,估计也是世家中人,多在世家之中打听,或许也能探听到原身的来历。那妙空毁去了这具身体本身的灵识,我虽然不太在意,但占了人家的身体,终究要还了这场因果。”
“还是要先弄清来历,再好考虑,如何还清这场因果。”
“我是不耐做人家的儿子的,太上道祖说不得还要叫我一声金手指老爷爷,我与太上都是平辈,谁耐得叫一个陌生人父母啊!我父母只认得地球上那个……这个世界,还没有人配呢!”
钱晨本来也没个去处,才暂时在武康落脚。
如今这荒僻宅院的地煞阴脉已经被他炼成元丹,正是空闲之际,遇上了崔啖受他邀请,也不烦去九真一回。毕竟他在中土也没个跟脚来历,与修行界没甚么交集,无论是打听消息,还是暂时落脚都有所不便。
而崔啖虽然也是一个外地人,但毕竟有根底来历,在大晋消息比他灵通许多。
想要练就抵御妙空的上品元丹,还需得他相助。
钱晨念头一定,便笑道:“既然九真郡可能有我炼丹所需地煞之气,那我自然得去探访一番。反正贫道四海为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轻身上路倒也自在。只是我孤身一人,往来轻快,不耐等候。”
“这样……我先去九真大泽一探,若是崔啖你到了任上,便以此符烧给我。”
“我知你到了哪里,便会上门探访!”
说罢,钱晨书写了两张符箓给他,笑道:“你为我打探地煞阴脉之事,我也有奖励给你。”又拣了三颗灵丹道:“这是玉神丹、赤阳丹、延寿丹三种,能巩固鼎炉形窍,增长修为,祛除污秽浊阴之气,褪去老壳,绵延寿元。各送予你一颗。”
又从妙空所遗留的灵丹中捡出两颗。
“这是力士丹,乃是道门培育力士所用,能增长力气,炼出钢筋铁骨,多是道门前辈蓄养道兵所用,于修行无益。这两颗合水,能培养大约三十位力士,皆有千钧之力,能肉搏狼虎……送予你培育属下。”
崔啖连忙谢过钱晨,钱晨叫他拿一张地图给自己,最后交代道:“这处宅院将有灵芝萌发,可为芝房。你可以送给本地的道院,让那些道士寻着原主人,补偿一二……也不枉我借宿数十天。”
“你一大群人,车马太慢,我就先走一步了!”
钱晨收下老仆赶着送来的灵谷,便一拱手,向两人告辞。挥袖腾云,瞬息间就消失在远方……往九真大泽的方向而去了。
第四十八章江南好风景,烟雨看空濛
钱晨又背上了他的天罗伞,换上了新定的道袍。
他腰间系着那只红皮葫芦,里面装着上次炼出来的元气丹药,以及崔啖送来的灵谷灵泉;而乾坤袋内装的则是妙空留下的灵符,灵丹,法器外物,以及上次买的蒲团卧榻等杂物;怀里的两界铜牌藏得都是对他没什么价值的金银兵器等凡俗之物。
龙雀环依旧挂在手上,七煞幡和乌金黑煞钩则藏在环内。,
自从上次借此暗算了洪四海,钱晨越来越觉着法器如此藏好,施用起来才方便。
钱晨这一身下来,重量不超过十斤,比起崔啖赴任的那一个车队,往来行人沉重的行囊,当真可以称得上是轻装上路了。
“这地图怎么看啊?”
钱晨站在飞云兜上,离着地面约有数十里,看着下方的山川河流蜿蜒,一头黑线的观察着手中的地图。
这里的地图可不是前世航拍的那种,带有等高线和山川形势的卫星地图,而是大晋王朝的舆图,上面有城池官道,乃至商路分布,以及山川河流,只是都是按照往来商旅的印象画的,比如到九真郡的路上有一座山画的非常高大,高出周围十几个山头不止一头。
钱晨从天上飞过的时候,一路上都非常注意这道路标……
结果飞了三五个荒僻的大山,才知道走错了路,寻到地方一看,却是一个非常低矮的山头,莫说和那些高大山峰相比了,就是在那旁边十几座山头之中,都有些不起眼。
钱晨气的停下云头问路,结果往来商旅之中,此山还真是名气不小。
问了原因才知道,原来此山是商路之上唯一一处需要翻越的地方,若是十分高大险峻,也根本不会有商道从中穿过了。这山奇就奇在不高不矮,绕过去不划算,翻过去有有些累人,山上还常有盗匪劫道出没,因此在沿路出行时,是一处颇为紧要的关卡。
至于其他山高不高?
往来行人又不用去爬它,就算高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此山在舆图之中就显得十分高大,至于那些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纵然险峻,既然不在道上,用笔浅浅勾勒一圈,示意山川复杂难以通过便可,何必详细画出来?
钱晨这才恍然——舆图是给地上赶路的人用的,就是对两国交战,调动兵马也颇为紧要,但就是对自己这样高来高去的人没用。
若是没有飞遁的法器,就算是通法境界的修士,能一口气架起遁光短短飞纵数十里,就已经是真气浑厚,很了不得了。像钱晨这般驾云数百丈高,悠悠而飞遁,乃是一件极为豪阔的事情——相当于前世开着迈巴赫在公路上呼啸而过。
是能惹来往来行人羡慕眼光的。
钱晨就这般驾着修士中如同超跑的飞遁法宝,而且还不是飞剑,飞舟这样的常见短途中途飞遁法器,而是极为少见,唯有道门正宗才擅长的云禁飞遁法器,相当于超跑中具有贵族血统的法拉利——在散修之中,这已经是阔的能惹来天怒人怨了。
云遁法器飞遁的速度并不快,但舒适度极高,而且消耗法力也少,相当于钱晨前世的豪华飞艇……
毕竟其他修士出门赶路,要求都是快一点……佛门可能还要稳一点,防御强一点,而散修旁门那一定是便宜一点,耗费的天材地宝少一点,祭炼需要的苦工也小一点……
如此一来,飞剑外可护身杀伐,内可驾光飞遁,自然是旁门散修一等一的实惠。至于飞剑飞遁是否舒适,消耗的法力是否又有些大,都不在考虑内。而佛门就更喜欢莲花,宝幢一类……快不快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全。
唯有道门真传才有飞的高一点,稳一点,消耗少一点的需求,因为飞遁法器非但是他们赶路所用,更是他们平常修行采气必备的法器。道门真传上采乾天清灵之气的时候,往往需要花费数个时辰,而且并非一时所用,往往每天的功课都需要飞遁入清冥。
加之道门法力常属乾天清气,祭炼云禁法器往往更加便利,法力也十分相合。
因此云禁法器才在中土有了深厚的道门血统,除去道门或道门别传之外,也只有海外龙族喜欢祭炼这等飞遁法器,驾着云禁法器出门,等若前世开着豪车一般,自带一层别摸我的光环,散修遇到了,都知道这样的人有道门背景,惹来的麻烦都比其他人少一些。
钱晨压住云角,也不管那份舆图了。直往九真郡所在的方向飞遁……依他想来,九真郡既有大泽,那么往一个方向飞,飞到大泽而止,总能找到地方吧。
他只要飞的低一点,想来也不会错过这么显眼的目标。
此时正是清明时分,南方阴雨绵绵,沿路又是风光秀丽的江南景色,钱晨从高处看,处处都是绿荫田野,笼罩在蒙蒙春雨之中,大地青翠欲滴。
正应了那句话:江南三月好,烟雨看空濛……
农人带着斗笠蓑衣在田间忙碌,白鹭从水田中飞起,留下清唳声声。
阴雨霏霏,天地蒙蒙一片,钱晨飞在云层之下,从天上往下看的清楚。而从下面往上看,则根本看不清楚飞云兜的痕迹。
就算偶然有人从云中一角,看到一个人影缠绕着袅袅烟气,飘然风行云中,也只会以为自己眼花了。
如此飞了一日,又停下采气修炼一夜,到了第二天天色放光,朝日喷薄的时候,钱晨已经远远看见前方波光粼粼,只是一眼便看到数千亩的水面极为浩瀚,在天边一线绵延,如同大海一般。钱晨那里还不知道,这便是一处极大的湖泽。
那大泽之上,水雾袅袅,就宛如起了一层细烟一般。只在日出的那一刹那,显露了片刻真容。
倏尔,随着小雨再起,渐渐又遮住了面纱。
钱晨降下云头,寻着一处有人烟的地方,落在了田埂的旁边。在天上有飞云兜护着还不觉得,待到落下来,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如雾气一般轻灵,不过一会,身上的道袍便湿了。
他只好打起天罗伞,行在雨中,向着前方的村庄而去。
“天罗伞自从落在我手中,这还是第一次履行本职啊!”
钱晨感受着这拂面春风,细细春雨,非但不讨厌,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感觉,也不在乎自己身上湿了。他只是运起真气,很快落在身上的雨丝,又蒸发成了水汽。
早起的农人在田里伺候庄稼,此时正是插秧的时候,只是时辰还早,露水太重,只有特别勤恳的村人才早早起来整理秧苗,钱晨寻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来到田边向他问道:“老丈!这里可是九真郡,前面可是九真大泽?”
那老人扶着斗笠,在田里喊道:“这里是九真郡,你是谁啊?来我们村有什么事?”
钱晨笑道:“老丈,我是路过的道士,正准备去九真大泽,偶然路过贵宝地,前来问个路。”
农人仔细看了看,透过雨雾勉强看清了钱晨身上的道袍,这才信了一两分,摆手道:“什么宝地不宝地的,这里是三阳村……附近便是焦埠镇,确实临着大泽。”说着农人干脆放下手中的木耜,踩着泥回到岸上,他在田边水渠旁洗了洗脚,朝着钱晨走来。
靠近了总算能看清钱晨的样子,钱晨一身青色道袍,头上用冰玉簪简单的挽了一个子午髻。
也就是将玉簪从额头正中插入,直透脑后,所有头发都挽起来的摸样。
钱晨轻轻松松的站在那里,一眼就能看出年纪不大,颇有一些道气盎然的摸样。
瞧着钱晨年纪不大的样子,老人就先放下了几分防备,再看道袍针脚细密,那冰玉簪更是透明如冰,想来也不便宜。老人看不出那冰玉簪其实是一枚冰针,乃是冰魄真气所化,只以为是某种稀罕的冰玉,但这一身绝对是个富贵人家的打扮。
富贵人家虽然也不一定是好人,但总不至于明火执仗的打家劫舍。
老人拱手道:“这位小道爷,这里离村不远,还是让我带着小道爷进村子里面吧!”
“可有麻烦老丈之处?”钱晨揖手问道。
“不麻烦……我这也要收工了。村里少见外人,没个人领着难免有些麻烦。”老人说的也是实话,这九真郡本就偏远,乡下也难见到外人,这个村子又不在官道上,每日见到都是熟悉的面孔,偶尔有外人,也都是路过的货郎,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还指不定怎么防备呢。
也就是钱晨面相小,看起来出身也不错,谈吐斯文有礼,若是断发文身,一副蛮人摸样,老人就要跑回去喊村中的青壮来了。
九真郡虽然少有盗匪,但九真大泽中的种种古怪与附近的蛮人部落,也是一害。
钱晨道了一声谢,随着老人一起入村……这个村庄不小,老人先将钱晨领到了他家所在,还热情的请钱晨进门喝口水,钱晨看到老人家中也有三间瓦房,还看到了老人的媳妇在篱笆院里喂鸡,看到外人还有些羞涩,转身回到了屋内。
钱晨便笑着婉拒了老人的邀请,老人也不劝说,只是回家放好了斗笠蓑衣。
第四十九章九真湖,大梅树
钱晨站在门前等候,却发现不远处一个小脑袋躲在门后面偷看,却是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虎头虎脑的还有些可爱,许是老人的孙子,正躲在门后面看着自己。钱晨对他微微一笑,却吓的他缩头回去,过了一会,又探出脑袋来。
老者没让钱晨等待多久,很快就换好衣衫出来了。
他领着钱晨找到里正,问过了钱晨的来历姓名,里正看钱晨的谈吐打扮,怎么都不像寻常人家,又听闻钱晨和即将赴任的县令老爷有旧,钱晨让他看了一眼崔啖的拜帖,里正就慌忙不怠的为钱晨做了保。
“既然是县令老爷的友人,哪里会是什么坏人?姜翁过虑了!”
那老者显然就是‘姜翁’,他平静道:“小心一些,总是无大错的。”
“小道爷可是要去九真湖一游?”里正巴结道:“可要小的去安排人手。这九真湖虽然景色好,却十分广大,没有熟悉水路的人带领,十分不方便啊。”
钱晨笑道:“这暂且不用……只是里长,在下还有一事想问。”
“小道爷请说……”里正哪里敢怠慢,连忙奉茶倒水的伺候着。
钱晨也不推拒,把天罗伞背到身后,直言道:“在下来九真湖,是听闻湖中物产丰富,有许多药材出产,不知附近可有熟悉此湖,能深入大泽的猎人、采药人吗?”
里正为难道:“小道爷若想游湖,这百十亩的水面自然有人熟悉,附近的渔家常有人在附近打渔。但若想要采集灵药,取犀角象牙,宝药虬皮……就十分难为了。我们这里的人根本不敢深入大泽,那里面瘴气虫蛇猛兽多得很。”
“更有蛟龙巨鳄,寻常的打渔的小船去了,没深入十里就给鳄鱼掀翻了,吃光船上的人。”
“每年深入大泽要么是本地的豪强帮派,请那些高来高去有武功的强人出手,深入大泽猎杀鳄鱼灵犀,采集宝药灵材,要么是本地的大户。如焦埠镇的韦家,乃至县城的古家、谭家……每年这些世家大族都会在特定的时日,驾驱百丈的龙舟大船,深入大泽收罗物产。”
“大泽的水路,也只有这些人知道,我们平头百姓的,实在不敢插手。”
“哦?”钱晨也有些心理准备,深入大泽采药那是提着脑袋卖命的事情,其中有多大利润,就有多大风险,附近的村民都是只求混个温饱,安居乐业的老实人,这等卖命的买卖自然敬而远之。
也难怪村人如此警惕,焦埠镇若是入泽的最佳落脚处,那么每年进入大泽采药猎兽的亡命之徒都要经过此地,就算他们大部分都在镇内落脚,也足以搅得附近不得安生了。
这些江湖客有钱有刀,干的又是提着脑袋的买卖,做出什么都实属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