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之德,得先是太上……”
姜无患却冷笑道:“楚王说:楚人失弓,楚人得之,乃是圣王之道,爱其百姓。夫子说;人失弓,人得之。乃是圣人之道,仁者爱人也!而太上说:一失一得。乃是天道,天道高远,岂在得失之间?”
“太子不效圣王之道,爱亲亲,后百姓,后天下,以帝道求圣道,已经是偏颇了!”
“不先赏赐为自己效力的人,是取祸之道;爱他人和自己的百姓一样,是失国之道;名义拥有而不去占有,以人效天,是亡人之道。”
姜无患心头灵机一动,道:“曹玄微道尽也……”
李重脸色一变,不是因为姜无患这句话,他正是因为曹玄微这般圣者之心,才与他亦臣亦友,而是想到了大势和天命所在。
无论是他哥李尔,还是三教高人,人人都说万古魔劫将至。
魔劫将至,天下将要沦为没有仁义,没有道德,弱肉强食的禽兽之世。
在这种大势之下讲仁义,讲道德,怀揣一颗仁心,会是什么下场?
李重知道,曹玄微来漳水不仅仅是为了夺取铜雀台,而是为了一个更重要的事情。
南北弭兵。
签订合约……
司马氏暗弱,南晋世家和道门大规模冲突。
同时北方也面临复杂的冲击,北疆胡人妖部蠢蠢欲动,其内鲜卑八姓更是不安。
双方都有内部矛盾要解决,所以签订合约,南北弭兵四十年,就是最好的结果。
为此,曹玄微在十七年前,龙族掀起龙门大战的时候,做了许多工作。
他曾以绝世风姿,折服南晋北上的诸多世家英杰,传递和平的期许,更是在南方道门和世家冲突之时,利用自己身后的上清宫背景,做了许多转圜。
这才争取到了以王家为首的南方几大世家,通过了和平协议。
两方都瞒着天下舆论和大部分世族,乃至朝堂诸卿,想要利用曹玄微太子的身份强行通过议和。
可以说,曹玄微此举,是压上了自己的政治生命,乃至太子之位。
曹玄微之所以迟迟没有来邺城,便是利用铜雀台引走所有人的视线,暗中在淮河和南晋特使接触。
“如果议和成功,那么万古魔劫还会到来吗?”
“这难道就是玄微命有死劫的原因?”
李重心中越发不安,甚至顾不上计较姜无患的举动,反倒是法德看着李重面色微沉,以为是姜无患触怒了李重,连忙打圆场,笑道:“此番盟誓已定,大家就是自己人了,太子仁而爱民,河北、中原诸世界都很仰慕,借着这铜雀之盟,若真能升起铜雀台,大家就在铜雀台下,再次盟誓,效忠太子如何?”
这却是道出了诸多世家仙门的一个小心思,若是太子肯给他们一些好处,让他们分润一番铜雀台中所藏的奇珍异宝。
大家就此效忠太子又如何?
反正现在看起来,太子也是胜算最大的,更是大家名正言顺的主君。
姜无患面色越发难看。
但李重却只是问了一句:“此番取宝,既在漳水,大师对于此番祭祀漳水河神有什么意见吗?”
法德微微沉吟,漳水之神,好像是很关键。
但此神近万年来都没有显圣,不会是死了吧?
看到法德这般表现,李重心中一笑——三流寻宝者。
事关曹玄微的安危,但李重这边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和曹玄微联系,因为他本就负责在漳水这边,用铜雀台引开所有人的视线,一旦有人根据他的联系,查到了太子的下落,那太子便会有危险。
“大哥教我,要用堂皇大势,碾碎一切阴谋,只要在合约签订之前,夺得铜雀台,将天下目光聚集在我身上,那么玄微那边签订条约,但凡有什么意外,我也可以马上从邺城,以铜雀台武装河北之兵,倾力南下,碾碎一切阴谋!”
李重下定决心,提前争夺铜雀台……
他需要此台之力,不然,算计太子的肯定不止一尊元神,现在的他根本没有能力去阻止一切!
盟誓初定之后,山上的玄甲禁军就是一动,他们运出许多巨大铁木,在漳水之上打造浮桥,尤其在水眼之上,营造了一口巨大的八卦井。
那漂浮在河中的井口周围非但用铁锁横舟,圈起八座大舰,各有水兵在船舷之上打开炮门,内外两侧各有九十八尊天火神雷炮,一面对着井口,一面对着四方。
更有阵法、镇物,镇压在大舰之上。
井口及周围方圆十里,建立了一座水寨,无数元磁神铁的锁链将这里布置了一座混元八卦大阵。
这时候,就轮到冰井台上场了!
黑冰使亲自捧着罗盘,在八卦井上缓步绕圈,勘探着水文地形,风水形势。
玄甲禁军则在铁甲之外,用符包了甲片,重新串起来,一个个白盔白甲,手中的兵器换成了锤、凿、冲、梯、索、勾。
俨然一副土木部队的样子,让诸多世家看了有些懵,便是河北最专业的修建坞堡的宗门,也没有这般整齐啊!
尤其是那诸般设阵、破阵的法器,乃至驱邪避毒之物。
在八卦台离火的方位,那艘大船甲板上立起了一个三丈高的大丹炉,一大桶一大桶的上好辰砂矿被扔进丹炉里,六丁神火灼烧,然后法德住持苦着脸搬出了大庄严寺所藏的一整套三藏佛经。
那一张张贝叶被取下,同五色草、桑青树皮、通灵黄麻、灵蚕丝一起,搓成一根根绳索,由玄甲禁军的将士在船上将那些绳索用秘法编织起来,其中混杂着西漠贝叶和道门符箓,大批的符箓从四面八方调集而来,被编入那巨索中。
大量的灵药同朱砂一起熬煮,炽热的阳气冲天而起,方圆百里都成了阴灵禁地,便是岸上那些修习邪法左道的散修都要远远避退,炼成了一炉炉朱红的符墨。
这般手笔,让诸多小世家看得胆战心惊。
“那是阴阙白牒纸吧!不是说寇天师讨要,都没几刀了吗?”
有人惊呼出声,然后就看到连同阴阙白牒纸一起,一大堆空白的符纸都被倾倒在桶中,打成纸浆。
李重正在当中指挥调动,听到那些惊呼,也是只回复道:“那些都是各处造纸官坊营造符纸的残次品,周围储备的桑青灵木的树皮有些不够了,便调它们重新打成纸浆来用。”
“那些是?”
又有冰井台的冰使押送军资到来。
秘符灵匣打开,上万张三山符箓便被拿出,分下去,编入那根巨索之中。
很快,一根全身涂满朱红、散发着火焰般阳气的巨索盘在了八卦井上,寻常鬼物别说靠近,看一眼都要魂飞魄散。
编织成的已经有数百丈。
而那八艘大船之上,邺城征来的诸般工匠还在玄甲禁军的带领下继续编织。
“这是纯阳缚龙锁,专破水脉,困水龙的法器,原来的数千年未动,放在府库之中虫吃鼠咬不堪用了!好在兄弟们手艺没失传,按照将主的吩咐,用大河龙脉的尺寸重新打造了出来!”
黑冰使向李重介绍道:“下探水下之墓,最是凶险,尤其是水道复杂,必须有一根生命之索,弟兄们下水都要沿着这索上上下下,才能保证九分的安全。”
李重点了点头,他继续道:“此索每三十丈便有一结,以秘法编织而成,用的乃是太古符道的前身,玄门的结绳祭天的秘法,每一个绳结都相当于一张真符,一共有九十九个结,若是在水下遭遇危险,只要逃到绳结附近,以巨力拉动,将绳结解开,便相当于请来二品大神倾力一击,便是元神鬼王也要退避!”
“平日里的小邪小祟,更是靠都不敢靠近。”
“整根绳索,犹如一条至阳之龙,垂落水中可以捆缚龙脉,以龙脉锚定,若是斩断绳索,便要连同龙脉一起斩断……”
李重满意地点点头:“当真是万无一失!很好,你们继续编织。”
黑冰使微微迟疑,还是开口道:“这些法门都是皇室秘传,让那些散修享受此番便利,是不是……恕属下直言,那些散修只会坏事,这根绳索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贵重。”
“若是在水下贪此等重宝,暗中截下,剐蹭上面的灵材……”
“那是肯定的,但玄甲禁军和冰井台都不会下水。”
“这条绳索,是为了他们的命而设,他们若是贪图此绳的灵材,便是害了自己的命。我费尽心思,想要保住他们的命,他们自己不珍惜,我也就问心无愧了!”
李重是真的问心无愧了。
白鹿在水下的布置,本就是死的人越多,对他越有好处。
他以军中秘法为他们铺路保命,他们自己要是不珍惜,那就休怪白鹿借他们的尸身一用了!
“禁军不下水?”
黑冰使却不关心这些,只是听闻此事,惊了一下。
“禁军若是不下水,那铜雀台中的一应宝物,难道任由散修掠夺?恕属下直言,将主若是想要从下水寻宝的散修之中,搜索他们寻得的遗物,是千难万难,而且要闹出大事的。”
李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自有计较……”
黑冰使只能退下。
而那边诸多散修,乃至世家、仙门,甚至是姜无患,看到玄甲禁军和冰井台的这般准备,也都大开眼界,相比之下,他们简直是在瞎寻宝!
姜无患回头问道:“他们,怎么会那么熟练啊?”
法德大师乃是修口德的,左顾右盼,就是不好说。
其他人就没什么忌讳了。
高敖提醒他道:“别忘了,曹家祖上是干什么的?”
“昔年魏武帝手中,有一只特殊的部队,曾经盗取过仙汉皇陵,那可是自成洞天的阴府鬼国,比这阵仗可大多了!”
“中土这般传承,都是源于他,搞得我们祖坟都不安宁,难怪有建安大疫,他老曹家缺了大德了!活该失了铜雀台!”
“嘿,铜雀台中所藏的宝物,还说不上是谁的呢!说不定啊!就是从你我的祖坟里面挖出来的,我们取之,不是名正言顺吗?”
散修们议论纷纷,气势也顿时一盛。
我们这不是在抢他曹家的宝贝,我们这是在救前人的遗物呢!这等不义之财,活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啊!
三千丈的巨索花了九天编成,就在玄甲军一千人合抱此索,在八卦台中锚定之际,随着绳索越放越深,黑冰使来报。
“将主,此渊……此渊它无底啊!”
李重连忙跟着黑冰使来到八卦台上,却见那巨索果然已经放尽,不得不用那八艘巨舰和一千玄甲拉着。
玄甲禁军庞大的气血灌注在绳索上,下方却犹如黑洞一般,没有尽头。
“会不会水深超过了三千丈?”
“再编长点试试?”
黑冰使者面无人色,摇头道:“不会,缚龙锁锚定的是龙脉而非地底,只要触碰到龙脉,绳索内中三千咒丝便会犹如树根一般,捆缚龙脉,所以三千丈不是水深,而是龙脉的深度。”
“昔年摸金校尉们捆缚龙脉,测量过不知多少,除了四海水眼深达万丈,洲陆之上,所有龙脉深度都不会超过三千!”
“便是大江大河也是如此……”
他语气郑重,甚至有些恐惧,那是手艺娴熟者对于无知的恐惧。
而李重的注意力却有些微妙的偏差,他突然开口问道:“魏武还开掘过大江龙脉,在哪?挖到了什么?”
黑冰使者一脸无语:“大人,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李重叹息道:“你等等……”
他一声呼哨,唤来了白鹿。
此时,身后的法德住持还转头对众人感叹道:“都说李将主跋扈,但现在看来,明明极讲道理,而且有菩提心,即便对于散修都极力考虑,真有我佛门的慈悲之心啊!”
“姜道友,你家老仆是不是礼数不到,冲撞了……”
姜无患语气阴冷:“当时的情况又不是只有我一人知道,你那知客僧没和你说吗?”
法德和尚居然说:“也是我那知客僧无礼在先,老衲已经重重责罚过他了!”
身后的仙门、世家都纷纷点头。
甚至周围的散修也跟着点头,李重对于他们性命的重视,他们都感觉到了。
大家都不是草木顽石,你用真心对我,我说几句好话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