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世家听了感觉更加眼熟,纷纷开口道:“是极是极,但凡修筑过坞堡的人都知道,想要守住坞堡,最重要的便是控制旁边的坊市,不然坊市聚集了散修,汇聚了物资,便会让散修拥有合伙攻破坞堡的能力!”
“当年慕容垂席卷河北的时候,也是如此。”
“他用间暗中暴露了许多秘境和遗迹,令破阵破禁之物紧缺,然后在海外、南方的市场传言北方诸般物资紧缺的消息。”
“如此北方各大坊市之中,便汇聚了许多不要命的散修,交易破禁符,破阵法器。”
“结果他一日破关,即刻席卷各大坊市,驱赶那些散修为前驱,自带破阵之物,围攻各处坞堡、仙门。”
“结果在第一次慕容铁骑叩关之时,依靠阵法对骑兵控制,守住的仙门和各方豪强世家,在第二波之中被血洗七成。”
“然后再从获利的散修之中招募人才,驻扎各方北攻破的坞堡,开辟坊市,一波就让慕容氏坐稳了北地,扎根下来,建立燕国!”
“那边交易的,不会也是破禁和破阵之物吧?”
“散修探索遗迹,秘地,哪会缺的了破禁之物?多少也懂点阵法……”
“那不是……”
“嘘!”
“我们要不要给李将军献上一批破阵物资?我们也可以加入燕军啊!”
“未必是李重自己所为,说不定是曹玄微呢?”
“那他应该在关中如此啊!只要一波打下了长安,他就能名正言顺的登基了!”
法德看着他们越跑越偏,也不得不拄了柱手中的禅杖,一股无形的波纹从禅杖触地之处横扫,让人心神一肃,诸般杂念消散。
“咳咳……前方坊市之中,最为紧俏的乃是驱邪破鬼之物,破禁之物虽然也有,但也不过占据十一罢了!前驱破堡,或许不难,但想要撼动邺城这般的大城,却委实有些不可思议。”
河北世家一听法德开口,纷纷松了一口气:“既然是大师说的,那我们就信了。”
“毕竟当年慕容垂破坞堡之策,你们佛门只是有些影子,但石赵横扫关中,却是你们佛门一手扶持的。佛图澄大师曾在关中复制此策,手下探子内奸天下闻名,大师也定然在这坊市之中打入了人手,掌控了一部分局势。”
这些话说的,饶是法德修养深厚,也不免有些脸黑。
一行人进入坊市之中,却见中间的大街之上虽然摆满了摊子,但有一些着甲的禁军士兵在街面上维持秩序,看到他们一行人进来了,还驱赶散修,让出了大街中央的一条道路来。
引着他们见到了李重……
只见临河的水边架起了一个深入河中的木台,木台上撑起了一个大帐,数十甲士执槊守卫。
而李重就在大帐之中,对着一张舆图比划。
“贫僧法德,乃邺城大庄严寺主持,受河北高、崔、卢、祖、冯等诸家,河南袁、许、应、蔡等诸姓所托,同五帝姜氏贵子及乞活军、瀛冀诸刘、太行仙盟等各方,拜见李将军。”
李重回头一笑:“哦!你没有说赵郡李氏,可是因为他们昨日就来见我,告知了你们的所有图谋吗?”
操!
队伍里所有世家心中都暗骂了一句,知道世家软弱,但也没有投的这般快的吧?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知道你们赵郡李氏和陇西一向有联系,可没想到你这就把我们卖了!
李重临河负手,俯窥水眼道:“你们试探漳河水眼这么久,不知寻到了些门道了吗?还是只往里面填送人命,壮大水眼中的阴尸去了?”
水眼阴尸,那李重果然已经试探过漳渊了!
法德知道,这便是考验了。
当即上前一步,单掌竖立胸前,微微躬身道:“本寺曾大起水陆法会,欲度化积年兵灾死难得冤魂厉鬼,清除河中的阴尸水鬼,奈何此前试探,却令地藏王菩萨都喋血,水陆道场的许多手段,都深入到了水眼极深处,尤其是几张用贝叶经编成的河灯,更是送入了铜雀台中。”
法德抬起头来,极为严肃道:“铜雀台中,有疫鬼。那些阴尸邪祟之所以不敢靠近,便是因为一旦沾染铜雀台中的瘟疫,便是阴尸邪祟,也要染疫,化为更加恐怖的存在。”
这一下,别说诸多世家,就是仙门和姜氏都变色了。
特么的,你佛门试探出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何不早说?铜雀台流出的遗物,但凡沾染疫气并传播开来,极有可能重演建安年间的那场大疫啊!
你是要坐视一城之人皆死吗?
法德看出他们所想,解释道:“台顶的铜雀大慑疫鬼,每当铜雀鸣叫,焰光长明,疫气便会缩回铜雀台深处,所有的遗物,都只在这时候从铜雀台外围被带出来,所以并不会沾染疫气。”
那我们闯入铜雀台深处的时候,岂不是就要倒大霉了?
诸世家仙门余怒未消,佛门隐瞒此消息,绝对没安好心。
“其他的呢?”李重微微皱眉道:“化血奇蛊和梦的事情就不说了吗?”
法德这一次真的大惊,勉力压住,不显露神色,微微点头道:“地藏佛像回来的时候,的确带回了一只化血魔蛊,令沐佛节染血。但此魔物已经被我佛门大能镇压,而我佛门冒险潜入水眼,接近铜雀台的武僧回来之后,的确有许多离奇的梦。”
“这梦甚至会传染,待到本寺及诸庙的武僧梦游溺水淹死之后,本寺才有察觉。”
“但死伤数百武僧,才勉力摆脱怪梦,我佛门唯恐此事传扬开来,会令回到水中的异梦重归,因此才下了封口令,让所有僧人不得谈论此事。”
“你佛门特么……”旁边的人想要破口大骂。
法德却淡淡道:“诸位施主哪位没有试探过水眼,所得可有和我佛门提到过一句?此事事关重大,便是老衲,也有难言之处啊!”
李重点了点头,佛门供述的,并没有超出他所知之外。
十一鬼疫,不过才显露三种。
他可是知道,此地连同深渊,十一鬼疫俱全,远不止老和尚所说的那些凶险。
姜无患心中一动,突然开口问道:“那异梦,究竟梦到了什么?”
法德微微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梦到了大疫中的邺城,梦到了王粲、陈琳、徐干、应玚等人,那似乎是一种意境,悲春伤秋,有空幻之感,我大庄严寺请雪山大法师用天眼看过,乃是梦幻泡影。”
“意境……”
李重恍然道:“也是,那场大疫灾劫之中,死掉的士人百姓实在太多,建安七子,几乎俱死,他们临死前必然将情感,灵性寄托在某些意象之上,这般意象跨越生死,遂成异梦!”
“那是一场超越生死的梦啊!”
“佛门有色空之说,陷入此梦,非生非死,只怕会以梦幻为色空,沉溺其中,难怪那些武僧会溺死漳河,难怪他们死后的阴尸和其他不同,有罗汉相。因为他们在梦中已经超离生死之苦,化为罗汉了!”
“只可惜,这罗汉果,也只是昔年建安时,因染疫死去的诗人文人,想要放下生死,超越世俗的一场梦罢了!所谓异梦,乃是世人寄托在意象之中的灵情,某种真幻难辨的感悟罢了!”
“为人所感悟的大道,便化为他自己的一个梦境,若是被九幽深处的某些气机污染,这梦才会混淆真幻,令循着这感悟的人,颠倒错乱,化为不知人鬼的邪物。”
法德听李重如此徐徐道来,比雪山大法师,比佛门那几位菩萨果说的还要清楚一些,不由得背心发寒,心中震动。
其他人更是听得似懂非懂,只感觉十分高深莫测。
似乎李重知道那漳水水眼的许多隐秘,比他们都要更了解其中的危险和恐怖。
姜无患突然冷笑开口道:“看来李将军懂得甚多,对这漳水之下的情况了如指掌,将军召集这么多散修前来,总不会让他们下水送死的吧?应该会将其中情况,尽数告知,甚至是有所应对。”
他本是使了个激将法,岂料李重却点了点头:“我的确有公布水下种种危险,甚至给出辟邪之法,保他们一时平安的意思。”
“先前我便已经公布了避尸之法,让他们退避阴尸,只是此法尚且浅薄,还需集思广益,才能万全。”
李重顿了顿,继续道:“僵尸之祸,古来有之,民间也有镇尸符、避尸香、墨斗线、糯米等等法门克制避免,只是因为水下环境特殊,阴尸在水中,许多手段难以施展,才成为一时之患。”
“但我已经改进避尸香,令其在水下也能发挥作用。”
李重随手从桌上拿起了一个香囊,扔给了他们,道:“水法避尸香的丹方我已经公布了出来,这坊市形成,多半是因此。已经有人下水……嗯……寻宝……”
李重罕见的沉默了一下,因为散修的胆大包天实在惊住了他。
铜雀台还未显露行迹,他们就下水利用避尸香从阴尸身上摸宝,不提阴尸生前随身携带的东西,乃至那些贴身蕴养的兵甲铁器,就是阴尸身上滋长的阴藻,乃至尸体本身都有人卖,而且还不少。
占据了如今坊市交易的一成……也成了市场,让李重也是措手不及。
要知道避尸香虽然能退避阴尸。
但你要主动靠近,还是有可能激起阴尸的反抗的,下水的人,还是要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
但就是这般,已经有人操之为业了!
李重在白鹿的蛊惑下搞得这个坊市,两日便有如此声势,也是出乎了他自己的预料。
“漳水水眼,之所以如此深邃莫测,便是因为它勾连阴河,水眼地窍深达九幽,而铜雀台的遗迹被水眼吞吐,为一股潜流所摄,周围虚空同水流形成了一股迷宫般的乱流,进入其中极其容易迷失,卷入深处,溺死化为阴尸。”
听闻水眼连同九幽,所有人就为之一凛。
甚至有人想要开口,追问此事可真,可有证据?
但李重气势早已将他们镇住,大天魔的威严更是让人不敢开口。
只好听李重继续道:“只有这股水流,将铜雀台带到最靠近水面的时候,灵宝铜雀才会吞吐日精月华,大放光明,也是这个时候,才好进入台中。但是若是弄清那潜流运转的规律,或可有更多的时间探索铜雀台。”
他看了法德一眼,笑道:“我潜入暗流,却看到无数莲花河灯在那里汇聚一处,化为一朵巨大的莲花稳定下来,犹如一方净土,佛门之功,果然不在一日,几有将漳渊化为净土之心啊!”
许多人都忌惮地看了法德一眼,佛门果然还有布置。
法德被李重这几番敲打也是敲麻了,感觉自家的布置,全都逃不过此人的眼睛,千年布置,被此人几天看光,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只能低头道:“小僧愿随将军,为众人开辟入渊的道路。”
第七十六章 鬼神盟誓,太子失弓
诸事已定,各方世家、仙门、佛门都要出人出力,开辟一条通往漳渊深处的道路来。
然后想要发财的散修先上,用命趟出一条进入铜雀台的道路。
而各家要在此立誓,散修入水所得诸物,分毫不取!
就这,还有些世家仙门不太乐意。
这年头人命不值钱,中土人杰地灵,修士就像杂草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就长成了一大片,想要铲除都铲不掉。
各家的坞堡都有那么一大批外姓修士。
下狠手吧,又容易闹得天怒人怨,坞堡一旦发生内讧,最容易被打破。
不下狠手吧,随着那些修士修为越高,就越会威胁到本家。
不如让他们交一份血税,用命去为主家换取一份宝货,这样再收养其后代,重重培养,收其忠心。
这才是养家生子和忠仆的法子。
诸人在这临时坊市上搭了一个台子,召集了那些散修,大家杀白马,饮血酒,向漳水之中的鬼神祭祀盟誓,初步建立了一种秩序。
然后李重用朱雀宝匣收拢了大家向鬼神盟誓的符书,看了他用来替代天地,接受盟誓的朱雀大旗一眼,将大旗系在了铜雀枪上。
姜无患虽然不知道李重为何搞得如此正式,但他作为姜氏贵子,五帝世家出身,接受过完整的太古巫道教育,于这般祭祀之礼,有一种本能的敏锐。此番盟誓竟然出乎预料的正式,用的礼器,皆是用秘法所铸。
以天之四灵,南方朱雀代替天受祭,这是李重提出的,便是因为他们所探的秘地乃是铜雀台,内中的铜雀灵宝辟邪吉祥,因为其有朱雀之相,所以当祭朱雀。
而且南方朱雀可避百毒,驱蛊虫,镇邪祟。
所以祭祀朱雀,众人都没什么意见。
而代替地受祭的,却是漳水河神,入水祭河神,这也没毛病。
但姜无患就是感觉不对,那祭祀的礼器似乎真有灵应,冥冥中沟通了什么。
“李将军代太子举行盟誓,任由人人取宝,太子若是得知,难道不会怪罪将军自作主张?”
姜无患在祭祀结束后,好似多嘴一般刺了一句。
李重却平静道:“太子有人主之相,盟誓之前我已经去信问过太子,就在不久之前,得到了太子的回信,你可知写的什么?”
“不知太子回了什么?”法德很有眼力地捧了一句。
“得,失?”
法德顿时笑道:“楚人失弓,楚人得之,何必求也!”
“太子有太上之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