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你所提到的这五十六章,第四章还有‘道冲而用之有弗盈也渊呵似万物之宗锉其兑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呵似或存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
姜尚点头道:“这里恰恰没有提到塞其兑,闭其门,可见玄同之道,和光同尘乃是描述大道的,唯有这塞兑闭门,乃是解说人如何得玄同之法,是为人所修的法门。”
崔啖道:“不通其大略,逐字逐句解说其意,是无法靠近太上的。”
“依我看,此篇通篇讲的,乃是一个‘和’字,五十五章说‘知和曰恒’,五十六章说‘和光同尘’。真要解其道,却还是那句四十二章的‘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讲述的,乃是阴阳之道也!”
“太上根本为阴阳!”
“事物都有其阴阳禀赋,阴阳和为一……”
“所以和光同尘,看似两两阴阳相对,但却又不是阴阳,塞对通,闭对开,锐对钝,解对结,光对暗,同对异,太上之所以用阴阳之意而又非阴阳,便在于——阴阳之于道也,兑可通可塞,门可开可闭,挫可锐可钝,纷可结可解,和可光可暗,尘可同可异……”
“一如道可阴可阳!”
“大道从来不是阴或阳,而是阴和阳。”
“所以塞和其兑,闭和其门,挫和其锐,解和其纷,和和其光,同和其尘,阴阳和其道也!”
“所以玄同之道,在于和……”
“而如何修‘和’,则在上一篇中,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
“正是本门道法之中的‘赤子婴儿’。”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赤子婴儿,可以守弱!”
“和者赤子,弱者婴儿。”
“和光便是赤子之光,同尘便是守弱如尘。此正合本门灵宝道尘珠之道也,玄同和光,便是心如赤子,身如婴儿,守弱合道,与道玄同。”
“抟气致柔如婴儿,涤除玄鉴如赤子……”
“归根结底,还是得回到本门的练气之道来,练得抟得气致柔,自然就入了玄同和光之门。”
崔啖道:“这是一门苦功夫,半点急不得。”
“要练就玄同,非得修成元婴之道不可……”
姜尚一锤掌心:“咱们哪有这时间啊?”
崔啖淡淡道:“我等修楼观九法,非为胜也,为道也。为了胜利而摒弃道理,简直舍本逐末到了极点。”
“花师妹,听我的,先练柔气。”
“我已经参悟出一套元婴柔气的练气之法,可以柔弱抵刚强,乃是一等一的护身法门,练到大成便可修成玄同和气,与道玄同,护身之法便成了无敌之法,世间万法再也沾染不得,这才是玄同和光!”
姜尚绝望道:“你这套元婴柔气要练多少年?”
崔啖自信道:“我没有师尊那般的惊世智慧,但若是我们师兄弟同心,大约五百年总能修出个元婴之道来!届时便可练气大成,摸到玄同的门槛,约莫千年吧!你去问问太上道,这晚吗?”
“依我看,我们先将这‘玄同和光’理念搞懂。”
“然后这十五天,你我师兄弟联手炼出一枚至柔元婴丹,然后让小师妹去显露一二玄同大道的痕迹,太上道元神若是看得出来,自己就认输了!”
“若是看不出来,我们似败实胜,太上道似胜实败……”
崔啖神色淡然,这比试比的并非是胜负,而是楼观正统。
所以只有放下胜负,才能找到楼观正统。
元婴练气,赤子修心。
所以《文始真经》,这一篇才为‘鉴’。
鉴者,心也。
这一篇变识为智讲的是修的赤子的心法。
一定还有一篇抟气致柔的元婴练气之法,二者合一,才能真正修成‘玄同和光’。
姜尚颓然道:“师兄,你应该去修李休纂的罗天六字,虚空赢法!”
雷珠子微微思索,忽而道:“两位师弟所言,并不相悖啊!”
“姜师弟的三尸九虫百鬼法,可以为外,崔师弟所言的玄同之道,切中根本。斩三尸,祛百虫,化百鬼为神也有助于修成元婴吧!”
“先以姜师弟之法,让花师妹内外清净。”
“然后炼成一枚至柔气丹,给师妹护身,至于这次比斗之后的修法,崔师弟所言极有条理,便去修那元婴之道和赤子心法。”
“此二者都是道门的根本道理,中正平和,修了也无差。”
“如此轻重缓急兼备,日后若有了什么其他领悟,还可稍做修改。”
雷珠子拍板决定了。
但姜尚和崔啖依然有不同见解,两人相看一眼,都想说些什么,但在雷珠子这位大师兄面前,还是忍住了!
花黛儿点了点小脑袋,有点崇拜地看着几位师兄。
雷珠子心中叹息一声,他如何不知自己是和稀泥。
毕竟姜尚所想的明显是《黄庭经》的内景、外景丹法,寻的是内外百神的路子。
而且法门十分具体。
而崔啖虽然空泛了些,而且姜尚对其仿造佛门的炼心之法意见极大,但那柔气抟致之法却又深合楼观法统。
他只能求同存异,挑双方意见不大的捏合起来了!
然而想要炼成元婴柔气丹需要姜尚开炉,而要斩三尸,断九虫,制百鬼,又需要崔啖以五帝大轮护持。
雷珠子无奈叹息,这大师兄当得,也是心累……
马小白在旁边缩了缩脑袋,两位师兄的战斗力太强了!
旁征博引,通达诸经,尤其在大道之上的领悟,高出自己无数。
他本来还想提一下,这塞其兑,有没有可能是八卦之兑?
玄同和光也可以是奇门遁甲之道,一种遁术神通嘛?
隐遁,隐遁,隐身之法和遁法之道从来不分家,若是能从中创出一道和光同尘,遁入玄同的遁法来,岂不是最为应景好用?
但他沉思着。
这边却被雷珠子拍了拍肩膀:
“宁师叔让我等不去看那些道经,就是为了保护我等可能闪过的那一道灵光。姜尚学的是师尊的丹道,崔啖学的是师尊的法道,我们之中唯有你父亲跟过师尊去过广陵,学到了几分风水奇门之道。”
“你若悟到了什么,不妨也试着创出一套法门……”
“这才是宁师叔让我们近乎创法的学楼观九法的意义!”
雷珠子拍了拍马小白,鼓励了一下他。
马小白心中激动,连忙拱手道:“是,大师兄!我虽然无法像姜、崔两位师兄那样创出根本道法,但从中化出一道法术,却是不难。应该也能帮到花师姐!”
第三十章 余波绕长安,诸法修玄同
第二日,裴二柯摸索着上石楼山的时候,模样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如今的他,哪里还有平湖福地初见之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裴二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镜框上挂着两个黑不见底的镜片,手中一根竹杖在石阶上点来点去,摸索着前行。
姜尚连忙搀扶着他登上最后一节台阶。
崔啖亦问道:“你这……”
“放心,没瞎。”裴二柯沧桑笑道:“就是该看的,不该看的,看了太多……”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摇头苦笑道:“如今人人都把我当做瘟神,也就你们还肯请我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姜尚忍不住问道。
“唉!”裴二柯叹息道:“也没有什么,无非是被人赶出家门了而已,我只是回家的时候,去祠堂拜了一下,我裴家历代有幸有德封了神位的先人,便有一半被打落神箓,祠堂之上供奉的牌位一片一片的倒。”
“再往家中看一眼,便又有七八个长辈被削去了阳寿……”
“还有两三个家中作为底蕴,假死延寿的老祖宗顿时入魔,化为了寿魔,大口吸食后辈的福源气运,我几个小侄子当场被吸的孱弱,最后也死了几个。”
“举头三尺有神明是什么感觉你们知道吗?”
裴二柯惨笑:“我如今是知道了!”
“真武大帝被你们那位师尊带走了,现在北帝宫的诸神每天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要找到大帝下落的线索,你们应该知道真武大帝主宰降妖除魔,北天诸神偶尔也兼一些善恶司命,福德判罚之类的工作。”
“毕竟是北帝之尊嘛!”
“更兼九幽魔神想要诱我入魔,因此我这眼睛一旦看到什么违背天条戒律之处,它们便疯狂向北帝宫举报。”说着裴二柯叹息一声:“世家大族,便是连门口那两座石狮子都不清白,哪里禁得起这般审视?”
“而我裴家又是以道家经学相传,许多人都是领受过道箓的!”
雷珠子和崔啖面面相觑,道箓乃是元始道筑基入门的法门,要设坛斋戒,向天庭叩请道箓,以此筑基入门。
这同时也是许多道门神法、符法的根基。
若无道箓身份,许多道法符法是无法施展的。
元始道院出身的修士,无不要从领受九品元始童子箓开始。
南晋世家子弟,人人有道箓。
而北魏这边虽然经由十六国之劫,几番折腾,已经没有道院这个体系了。但是北地大的世家大族依然保留了给子弟授箓的习惯。
因为想要得册封,担任城隍土地等神职,得授神箓的前提,便需要有道箓。
此事关死后封神,自是无人敢轻视……
但上了道箓就代表要受天庭管辖,代表有天纲天条可加身,代表自己的命数乃至祸福,都可由天庭提拔削落。
元始治世,授命天庭,可不是假的!
裴二柯带着一对直通北帝宫执法天神的眼睛,这群执法天神的老大还在他眼皮底下失踪了,在回到藏污纳垢的世家之中,那后果自然是……妙不可言啊!
裴二柯拄着竹竿道:“便是你们不来找我,我迟早也是要找上门的。”
说着他神秘兮兮的问道:“你家师尊真的死了?临死前有没有透露过,真武大帝的下落?”
他拉了拉鼻梁上的墨镜,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凝聚成针尖一般。
然后那黑洞洞的虹膜上骤然浮现满天星辰一般的光点,意识到那是无数的眼神,姜尚都不禁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大师兄雷珠子。
雷珠子和裴二柯的眼神对上,寸步不让,看的那无数神魔的眼神都退缩了,才缓缓道:“师尊临走之前,并未交代什么!”
裴二柯眼中的黑越来越大,直到覆盖了整个眼白。
“它们对如今的楼观也很感兴趣,嗯!太上道真好,不用领受道箓,亦不受元始道祖的管辖。玄天上帝,乃至北帝宫都管不着你们,还能请动许多道门神法。”
“太上道的弟子亦封不得神,无法入天庭为官。”
雷珠子平静道:“终究只是隐世传承,不比元始道,可以监察神道,深入干涉人道运转。”
“是啊!终究是太上隐遁,元始治世。”
裴二柯感叹了一句,忽然贱兮兮地问道:“话说你们太上道这场内部比斗究竟是何说法?如今外面的小道消息都要传翻了!前天的动静,当日就传到了长安……”
他凑近了,才低声道:“人人都说你们楼观道和魔道勾结,欲称霸正邪两道,和太上道的老古董已经对上,做过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