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118节

  苏晋大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也认识元丹丘呢!”

  贺知章却没有苏晋这般阔达,他心中对大唐的执念更重。

  一个无名之辈,突然用剑给他诉说了长安、大唐将要面临的千秋魔劫,那剑中的灵机,真情,却又半点做不得假,贺知章也不知道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他想一笑了之,笑这无稽之谈。

  但那一剑之中,生灵涂炭,大唐倾覆的场面,又让他不敢这么一笑了之。

  这才半是玩笑,半是质问的说了这一句。

  若不是天上的谪仙人,如何能夸口为拯救大唐而来?

  贺知章深深迟疑,注视着钱晨道:“这还不够,远不能说服我!”

  钱晨默默地出示了手中的一枚小印,这是司马子微的天师法印。

  贺知章却是认得此印,他也是道门中人,数次都向皇帝辞官,自请回乡修道,只是都被皇帝挽留。如何会认不得当代天师的法印?

  他身子微微晃了晃,艰难道:“还不够!”

  “已经够了!贺师!”厅外一个几人都熟悉的声音传来,李泌踏入厅中,对钱晨道:“太白兄,我今早去面见了太子。又去了大明宫……陛下没有见我!”

  “我问过了太子,魔道大天魔非但是一尊至高的位格,更有一件灵宝,作为位格的象征。这件灵宝在诛杀李林甫的时候,就失踪了!”

  “陛下并非真正的大天魔!”

  “我借用太子的人手,查探了洛阳的消息。昨夜张果老骑驴进了白马寺。白马法界之中,道佛产生了激烈的冲突。张果欲诛寺中群魔,为洛阳一众佛门高僧所阻!”

  “长安洛阳……皆已经危在旦夕了!”

  贺知章见到这位自己非常欣赏的晚辈,如此直言,越发难以下定决心,他心中纷乱如麻。

  这时候,钱晨的掌中的天师法印,骤然大放光明。

  里面传来司马子微的声音,他似乎有伤在身,中气不足,带着一丝虚弱低声道:“李道友!安禄山已入阳神绝顶,炼成不死神魔之躯,即将证道天魔。我为他重伤,不敌败退!”

  “一旦九幽裂隙被破,安禄山随时有可能证道元神!”

  “他就是我们寻找的大天魔!”

  “倾尽正道之力,诛禄山,诛禄山,诛禄山!”

  钱晨反手握住了天师法印,将小印收入袖中,贺知章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良久他才突然摘下腰间的金龟袋道:“拿着老夫的金龟袋,长安城我的老友,都会给你一分面子!”

  “吴道玄!”贺知章大声道。

  远处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低声应承:“贺监!”

  贺知章对钱晨道:“他在后堂,你自己去叫醒他!”说罢,贺知章便回头看了一眼厅中的一众酒友,苏晋、张旭、焦遂、李适之、汝阳王、崔宗之。

  几人都微微点头。

  贺知章拱手道:“若真到了那一日,望诸位知会我一声。我等,皆有赴难之心!”

  厅中六位仙人长身而起,站在了贺知章的身后。

  钱晨收剑拱手,拜别众人,与燕殊等人直入后堂……

第六十四章玉虚宫,昆仑觞(四千字大章)

  菩提寺的前厅后堂,只以屏风隔断,钱晨等人绕到了后堂,里面有许多散乱的杯盏,小几卧榻胡乱的摆放着。

  后堂不甚宽阔,还残留着昨夜宴饮的狼藉,弥漫着一股酒味。

  一个宽袍大袖,衣襟敞开的人在卧榻上靠着榻壁,下颌的长须乱糟糟的,沾染着可疑的液体。

  他怀里还抱着一只酒壶,半醉半醒之间,模模糊糊的看着来人。

  燕殊看到这熟悉的画面,不禁笑了。

  回头对钱晨道:“倒是有些像晋国那些服食了五石散的士子。唐人好酒,与晋国好五石散一样嘛!”

  钱晨冷笑道:“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能炼出什么好丹,药性燥热,虽能增益修为,其丹毒却尤为猛烈。以温酒服用,冷浴,散步,敞衣,竟以裸身为尚,能散发多少丹毒?还不是损害自己的根基?”

  钱晨上前唤道:“吴道玄?”

  “嗯?”那人幽幽转醒,又迷迷糊糊道:“你是?”

  “我来请你画壁画的!”钱晨并没有多解释,此时吴道子半醉半醒,神意内藏,乃是在运转修神之法。

  钱晨也没想到吴道子居然是纯粹的神修,神修重意不重气,并不以气养身,而是观想冥想,气养魂魄,继而神游出窍,以种种修神之法滋养神魂,追求的乃是尸解之道。

  阴神夺舍,阳神尸解,元神飞升。

  吴道子每日借酒意神游八极,以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养神炼神。

  钱晨观其驻留本身的命魂便知道,其已经能够出神日游,不会被阳火烧魂,除了每日正午时还不能出窍神游,冒着大日火光行走,其他时间通行无碍,已经半步踏入阴神了。

  神修只修性不修命,比起钱晨燕殊这等道门真修来,自是差上不少,燕殊和钱晨皆有高深武艺在身,无论是神通法力,还是打熬肉身,都深有火候。

  日后乃是肉身飞升的天仙果位。

  但神修神魂历经种种劫难,极为强大,总有一些惊人的神通术法。若是参悟一二大道,以神寄道,更是能修成某些惊人的本领。

  吴道子这般放任自己的肉身躺在榻上,也不足为奇,神修常常神游八极,阴神,阳神出窍游历四海八荒,甚至有进入其他世界的。

  只把肉身托付给弟子好友,诸天万界又时序不定,不乏有一游回来后,肉身已经老死的悲剧。

  托付并非所人,更被弟子好友烧了肉身的也有,甚至还有被挟持肉身,逼问修道功法的。

  这般失了肉身,要么不经轮回,偷偷转世,未有胎中之谜,只要了结那副肉身的因果,就能重新修道。

  要么就夺取一个庐舍,当做肉身。

  还有不想沾惹因果的,还可以采气炼身,炼成元婴之体,纯以元气为身。

  吴道玄神游在外,有贺知章这些好友看守,厅内七仙,最差也是丹成上品的修为,可比他那些修为浅薄的弟子,或是吴道子自家那长安地小,设置不了什么厉害禁制的宅子好多了!

  贺知章刚刚的呼唤,便是唤回吴道子神游已远的阴神。

  “今日千秋节,不画壁了!”吴道子的肉身不耐烦的开口道。

  钱晨自袖子中拿出惊神香,随手打开榻旁挂着的一个香薰银球,指尖冒起了一丝纯阳真火,点燃了惊神香。

  香气徐徐,笼罩堂内。

  这一丝香气顺着吴道子神魂肉身的联系,搭起了一条香桥,丝丝香气蔓延到极远处。

  洛阳珈蓝寺内,正与寺中主持下棋的吴道子突然微微皱眉,闻了闻自己身上,只见他身体瞬间虚化,室内是光能够透体而过,更萦绕着淡淡的香味,滋养神魂。香气笼罩之中,他感觉就算正午的太阳真火,多半也伤不了他了!

  与他下棋的老住持笑道:“昨夜张果来白马法界闹了很久,道佛两家不欢而散。刚刚四明狂士又出声唤你,可见当有要事,你还是先回去吧!”

  吴道子遗憾道:“看来这一局棋,我们是下不完了!”

  便起身来到寺中,投入殿前的画壁之中。

  老住持在他离开后,才幽幽叹息道:“这一局棋,或许此生都难以再下完了!张果虽然与我佛门不睦,但却并非生事之人,他冒着打破洛阳白马法界的危险,为我等示警。”

  “却因为道佛两家的成见而不了了之!”

  “昨夜长安剑光三千丈,斩却诸魔如闸草,当是可敬可畏,几位师兄为了度化魔头为我佛门护法,固然是两百年来苦心筹划,却也难防当年女帝,究竟掺了多少魔门中人进来。”

  “若是根子都烂了,还想收容蛀虫。岂不知内外勾连之下,佛门这一株大树,也将倾倒啊!”

  老住持低声叹息,他人言轻微,虽有联合道门之意,却不还是被排斥,只能在这里和吴道子下棋吗?

  吴道子钻入洛阳的壁画之中,再出现,已经化为菩提寺壁画之中礼佛的比丘,他一身宽大衣襟,对讲法的菩萨微微一礼,便从佛像之上一个巴掌大的比丘,渐渐走向画壁。

  当画壁上他的身影如常人一般高的时候,他便从画壁中迈步走出。

  身形一闪,就回到了卧榻的肉身上。

  吴道子神身合一,伸了一个懒腰,目光璀璀,再无半点醉意,只感觉神魂受到香气滋养,出窍一夜,与肉身没有半点隔阂,浑身融融,十分舒畅。

  “好香……妙香,滋养神魂,还要胜过那兴善寺住持为了偿我画壁之功,与我的三根紫金白檀佛香!”

  “你若给我三丸这香,我便为你画上一壁。宽八尺,长一丈如何?但这一丸不能算!每增加一丈,你就要多给我三丸!”吴道子如卖画的商人一般斤斤较量道。

  钱晨张开双手五指道:“我给你十丸!”

  “三丈画壁!”吴道子诧异道:“以往这么长的题材,是要加钱的!”

  “但是看你这香实在绝妙,我便许了罢!”他整了整衣裳,问道:“画什么?”

  “地狱!”钱晨悠悠道。

  “地狱!”吴道子面色凝重:“你要我画地狱变相图,这可是大题材啊!按照行情,你还得加钱。”

  “先听我说完!”钱晨道:“我要画的地狱变,要能囚禁全长安的鬼神,要能衍化一个地狱世界,让众神在其中沉浮,要禁锢无数冤魂恶鬼,魔头阴神。我要画的,是一个宛若真正地狱的地狱变相图!”

  “请走……不送!”

  吴道子面目一沉道,这人是来耍他的吗?

  “我带了普天之下,最好的酒!”

  钱晨不怕勾引不动吴道子。

  吴道玄咽喉动了动,骂道:“什么样的酒,能叫普天之下最好的酒,宫中什么美酒我没有喝过?是蜀中的剑南烧春?是‘兰羞荐俎,竹酒澄芳’的竹叶清?还是虾蟆陵的虾蟆清?亦或是这菩提寺所酿的菩提美酒?”

  燕殊不服气了,他瞪着眼睛道:“是昆仑觞!”

  燕殊声音颇响,外厅的张旭坐不住了,回声问道:“什么昆仑觞?可是魏晋时,谢玄酿造的昆仑觞?以瓠匏接大河源水,一日不过半升。丹水色赤如绛,以之酿酒,得名昆仑觞的绝世名酒?”

  燕殊喝道:“那算什么昆仑觞!我说的乃是用昆仑玉虚宫所在的帝下之都,不死丹泉所酿,以昔年西王母所饮仙酒酿造之法,炮制而出,号称昆仑觞流,陆吾回首的仙酒——昆仑觞!”

  吴道子喉头蠕动,显然已经意动,但嘴上依旧不信道:“昆仑早已成仙话,世间哪还有什么玉虚宫!”

  钱晨掰开红皮葫芦的塞子,左看右看,总觉得周围的那些杯杯盏盏,都配不上燕殊这般的吹嘘,便将煽火用的芭蕉叶一卷,为蕉叶杯。

  葫芦口中,一线清泉徐徐落下,在蕉叶杯中化为一泓玉液。

  从前厅闻言摸了过来的张旭眼睛一亮,笑道:“这个办法好风雅……日后我们于园中溪旁小醉,摘下下旁边的芭蕉,卷成碧绿的叶樽,饮一樽酒便抛一张叶,任由蕉叶顺流而下,直喝到芭蕉叶尽,月上中天。”

  吴道子闻到一阵无法用言语老形容的酒香,登时露出一副色授魂与的神情。就像老登徒子遇到了绝色一般。

  钱晨斜了一眼,暗中示意燕殊道:“这酒当真如此绝妙?为何我喝来,也就一般般啊?”

  燕殊眼神奇异,仿佛在说:“我怎么知道你有什么毛病?这酒,喝过的人都说绝妙。只有你一副师兄强人所难的样子。”

  钱晨微微思索,觉得应该是这酒之中,蕴含了什么东西,渗透不了自己被道尘珠保护的神魂。

  “那这样说来,这酒岂不是和天魔一样的东西?”钱晨微微疑惑,但想到昆仑觞乃是用西王母旧法酿造,神魔一体,本质如一,或许真有什么共通之处呢?

  吴道子小心捧过钱晨手中的蕉叶杯,一线清泉入喉,他眼神一亮,焕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彩,绝然道:“这活,我接了!”

  说罢宝贝无比的捧着蕉叶道:“你这葫芦里的,也是许给我的吧!”

  张旭闻言忙道:“真是昆仑觞?我来尝一尝!”

  他伸手去抢那蕉叶杯,吴道子早早藏到身后去了,口中连呼:“假的,假的!”

  “假的你也给我尝尝!你昔年向我学字的时候,可不是这般不尊师重道的态度!”张旭威胁道。

  “我也是给了束脩的!”吴道子强自嘴硬,但到底抵不过师生的名分,只得给他喝了一口,他心疼的浅浅倒了一点,燕殊在旁边不停的拉钱晨的衣袖。

  张旭眼睛同样一亮,焕发出渴望的神光,看着钱晨有些发麻。

  他焦急问道:“字!字要吗?有画怎么能无字?而且其实我画的也可以。不如让我和吴道玄一起吧!”

  吴道子也惶急道:“你要在哪里画?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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