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从青木原的意识世界回到了梦境世界而已。
李戡的目光扫过门槛，正看见那头通体黝黑的猎犬蹲坐在那里，浑身毛发紧绷，一双诡异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察觉到李戡的视线，黑犬立刻龇起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显然对眼前这个陌生的老头充满了敌意。
李戡在脸颊上轻轻一抹，原本张伯华的轮廓迅速重塑，眨眼间，便变回了杨间的模样。
黑犬的獠牙缓缓收起，眼中的凶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它歪了歪脑袋，盯着李戡看了几秒，随即摇起尾巴，舌头耷拉在嘴外，发出“哈啦哈啦”的声响，颠颠地扑到李戡脚边，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腿。
湿漉漉的鼻子不断嗅着他的气味，极尽亲昵。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凶狠，分明是在向自己的小主人表达最纯粹的忠诚。
李戡蹲下身，揉了揉黑犬毛茸茸的脑袋。
“好狗儿，干得漂亮。”他的声音带着杨间特有的嗓音。
“下次给你带根大骨头。”
“汪呜——”
黑犬兴奋地叫了一声，耳朵直接变成了飞机耳，尾巴摇得如同拨浪鼓，不断用舌头舔舐李戡的手心，显然被这句承诺哄得十分开心。
看着眼前的黑犬，李戡心中不禁赞叹杨孝当真是个天才。
鬼梦本是无意识的厉鬼，它的核心规则只是编织噩梦、收割意识，可杨孝却硬生生将一头狗的意识植入鬼梦的世界，让这头猎犬取代了鬼梦原本的无意识核心，成为了鬼梦新的主体意识。
也正因鬼梦没有意识，杨孝的计划才能成功。
若是换做任何一头拥有自主意识的厉鬼，这种“意识置换”的手段，只会引火烧身。
而杨孝的成功案例，也给了李戡一个至关重要的启示。
自他穿越到这个神秘复苏的世界，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
但杨戬始终没有出现，之前不出现也就算了，但这一次他干涉鬼梦，让鬼梦和青木原发生冲突，强行提前催生鬼梦。作为杨间的核心鬼，杨戬本该出现阻止他。
可现实却是，杨戬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始终没有出现。
李戡不得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杨戬失败了。
这也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即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怖的灵异复苏，且没有帮手。
没有杨戬那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一证永证的“伪大罗”的能力，谁来阻拦阴阳路中源源不断涌入现实的厉鬼？
谁来解决随时可能爆发的灵异事件？
他必须要考虑，如何才能不让自己被这个即将坠入深渊的世界拖下水。
青木原与鬼梦的存在，如同两道灵光，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碰撞。
青山刚昌，实在是个愚蠢至极的人。
他费尽心力，培育出了青木原这样一尊“超模”厉鬼。
青木原能无限扩张意识，通过信息强行感染人类，是从民国时期延续至今，连七老都花了八十年才解决的恐怖存在。
可青山刚昌根本驾驭不了这头厉鬼，反被青木原反噬，沦为了厉鬼的鬼奴。
就像是一个好不容易造出屠龙刀的铁匠，还没来得及一统江湖，就被刀刃割破了喉咙，只能靠着厉鬼留下的漏洞和后手，屈辱地以鬼奴的身份苟活。
甚至入梦之后，被李戡像条野狗一样被捏死了。
但不可否认，青木原有着极大的潜力，它能同时容纳数千万人的意识。
这还不是它的极限，按照青木原的特性，容纳全世界几十亿人的意识不成问题。
在这个意识世界里，大部分物理层面的灵异都无法生效。毕竟，世上的厉鬼千千万，唯心类和意识类的终究是少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戡便想起了张羡光的桃花源计划。
张羡光的计划，是以鬼画鬼域为屏障，保护人类的肉身不被厉鬼直接侵袭。
若是将两者结合呢？
以鬼画守护肉身，以青木原式的意识世界庇护人的意识。
这样，是不是就能规避大部分灵异的伤害？
李戡很快便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还是不行。
灵异对人类的侵袭，从本质上来说是不可逆的，且人类没有任何办法自主恢复人性。
人类在厉鬼面前，就如同原始人面对三体人，有着无法逾越的认知鸿沟，哪怕对方只是扔出一个球，那也可能是无坚不摧的水滴。
最关键的是，人与鬼之间有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壁垒，身份无法互换。
人永远成不了鬼，鬼也永远变不成人。
这就像是两个有着森严隔阂的种群，注定只能走向一方彻底灭亡、另一方得以存续的结局。
“如果人能变成鬼，鬼又可以变成人，那就好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李戡的脑海，让他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目光锁定在眼前的木屋上，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这个世界的人，没有魂魄。
而意识世界的鬼，不就是相当于人的魂魄吗。
杨孝，不就是一个自认为是人的鬼吗，他有杨孝的记忆，站在杨孝角度考虑事情，没有杀人本能，谁说他不是杨孝的魂魄！
李戡站起身，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木屋内部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凄惨。
杨孝的身躯早已溃散，此刻只剩下两个肩膀、一截小臂，还有一颗完整的头颅，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他之所以还能残存，全是因为鬼梦与青木原在意识层面互相纠缠、厮杀，导致鬼梦的核心规则出现了混乱，而哮天犬提前上位，成为了鬼梦的新主体，这才让杨孝捡回了最后一口气。
但看他这副模样，这口气也撑不了多久了。李戡能清晰地感受到，杨孝身上的灵异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估计用不了半分钟，他的意识就会彻底湮灭，而哮天犬鬼梦正式上线。
看到“杨间”走了进来，杨孝的眼珠子微微转动，浑浊的目光落在李戡的脸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木头：“你成功了。”
“果然，你比我想象的更加优秀。”
本身就是半个鬼梦的杨孝自然能感知到木屋外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当然他看不到青木原核心处的变化。
他清楚地知道，青木原有多么难缠，那是上个时代遗留下来的祸患，民国时代的驭鬼者，都没能将其彻底解决。
这样等级的厉鬼，即便是杨孝活着的时候，也不敢独自一人去应对。
可他的“儿子”，却如此轻松地解决了青木原。
“你怎么知道，鬼梦能解决青木原？”杨孝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他已经反应过来，杨间绝不是无意间回到梅山村，而是特意回来寻找鬼梦的。
李戡蹲下身，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用杨间的声线沉声道。
“大昌市，有一口鬼橱。”
“我从鬼橱那里交易，得到了能够解决青木原的信息。”
“除此之外，我还前往中江市，拜访了张伯华老先生。”
“原来如此。”杨孝的语气平淡了下来。
在杨孝所处的时代，除了张幼红外，七老中的其余六人都尚在人世。而杨孝本人，也是七老为了探索灵异、终结灵异，所走出的一条“异类之路”的试验品。
他自然与张伯华等几位七老打过交道。
当年，他的鬼梦撞线死机失败，没有立刻复苏，便是靠着张伯华开的一副中药，勉强压制住了鬼梦的复苏，才得以苟延残喘完成了鬼梦的关押计划。
“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快走上了这条路。”杨孝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比我预想中，快得多了。”
李戡的眼神变得灰暗，语气冰冷：“我是你们的棋子。”
“对吗？”
这句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杨孝的意识里。哪怕他的身体早已残缺，哪怕他的情绪早已被灵异侵蚀得所剩无几，此刻也因这质问，露出了一丝怔忪。
杨孝艰难地转过头来：“你都知道了？”
“太刻意了。”李戡模仿杨间那种狂妄冷淡的语气。
“从我成为驭鬼者开始，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巧合。”
“那只鬼眼，那道鬼影，还有那枚棺材钉。”
“你不觉得，这些东西的出现，都太过刻意了吗？”
“驾驭灵异，本就是一场无法重复的幸运。”杨孝道。
“不，秦老不一样，他能与未来的自己对话。”李戡道。
“想要安排我的人生，对他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
杨孝轻轻叹了口气，那颗头颅微微低垂，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一切都是为了终结灵异。”
“我们……都是生活在苦海里的普通可怜人。我对不起你。”
“好了，别说这些了。”李戡的脸色依旧冷淡。
“你都已经死了，我不会跟一个死人计较。”
“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你们的计划会成功？”
杨孝的语气变得平静，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麻木，像极了一个真正的死人。
“前代驭鬼者已经把所有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
“我们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如果放弃，人类就没有任何希望了。”
话音刚落，杨孝仅剩的那截小臂，也彻底消失了。
此刻的他，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头颅，连转头都做不到了。
李戡看着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维持了十几年的异类状态？”
杨孝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料到了他会这么问，语气带着一丝告诫：“你也想成就异类？”
“这是一条同样的死路。”
“以人的意识，驾驭无穷的厉鬼，最终只会被灵异磨灭所有的人性和感情。到最后，人就会成为一头有意识的厉鬼。”
“异类之路，在古时候往往被称作坐化、坐胎、闭死关。”
杨孝的声音越来越轻：“但那些人最后成就的，不是仙，不是神，不是佛，而是一头头可怕的、拥有智慧的鬼。”
李戡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如此。
在这个世界里，驭鬼者的四条道路，平衡、死机、诅咒、异类，并没有明显的优劣之分。
不是说异类就一定比其他三种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