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签署好的收购协议如同抽干了他骨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让他连关门的手都在发抖。
杨坚坐在原木长桌的主位上,冷眼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随后将手里那份属于自己的合同副本随手扔在桌面上。
“结束了?”阿曼达站在一旁,看着桌上的文件,眉头微皱。空气里还残留着理查德身上的臭味儿,让她有些反胃。
“刚开始。”杨坚站起身,理了理深灰色风衣的下摆,“理查德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路障。接下来要处理的,是外面那群随时准备拆房子的‘原住民’。走吧,去车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行政区。
此时的通用汽修厂车间,气氛已经紧绷到了临界点。
理查德满脸是血、失魂落魄地跑出大门的样子,并没有逃过工人们的眼睛。
南区的人对这种场面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老板跑路了,大家的饭碗估计是保不住了。
几十个满身油污的蓝领工人聚集在宽阔的中央空地上。原本三三两两喝酒摸鱼的闲散状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躁动。
有人手里拎着沉重的汽修扳手,有人正把目光投向那几台虽然坏了主轴但电机依然值钱的数控机床,甚至已经有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学徒工,开始往自己的双肩包里塞昂贵的进口火花塞和成卷的紫铜电线。
如果没有人出来主持大局,最多半个小时,这家原本设备齐全的汽修厂就会被这帮愤怒且贪婪的工人洗劫成一个空壳。
破产老板的财产就是无主之物,这是底层的潜规则。
就在几个胆大的工人准备撬开工具库大门的时候,车间的广播喇叭里突然传出两声刺耳的麦克风试音电流声。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到喷漆房前面的空地集合。”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工人们停下动作,面面相觑。
他们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风衣的亚裔年轻人,正站在一辆液压升降机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旁边还站着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漂亮亚裔女孩。
“那是谁?”
“不知道,好像是跟着理查德进来的……”
“管他是谁!理查德那个狗娘养的跑了,我们上个月的工资和加班费找谁要?!今天拿不到钱,老子把这台福特卡车砸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叫骂,几个领头的机修工上前两步,手里的钢管在水泥地上敲出刺耳的动静。
杨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在下面宣泄情绪。等叫骂声稍微平息了一点,他才将手里的麦克风重新举到嘴边。
“我是杨坚,这家工厂的新老板。”
杨坚的开场白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油锅里,车间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新老板?你接盘了?”
“少他妈废话!不管谁是老板,先结清我们的工资!”
“对!掏钱!理查德欠我们的福利金怎么算?!”
看着下面群情激愤、甚至隐隐有向上涌动趋势的人群,阿曼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虽然胆子不小,但面对几十个常年干体力活、情绪失控的南区蓝领,依然感到一阵心悸。
“杨,我们要不要叫警察?”阿曼达压低声音问道。
杨坚摇了摇头。在南区叫警察对付工人,是最愚蠢的做法。那只会彻底激化矛盾,把这里变成暴乱现场。
杨坚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理查德已经签了转让协议,拿着属于他的那份滚蛋了。从这一分钟开始,这家汽修厂正式停业清算。你们,全部被解雇了。”
杨坚的声音通过劣质的扩音器传遍车间的每一个角落,冷酷得没有一丝感情。
人群愣住了。他们习惯了理查德那种色厉内荏的拖延和画大饼,习惯了南区老板们在破产前的哭穷和推诿。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上来第一句话就是直接宣布他们丢了饭碗。
“操你大爷的!”一个身材魁梧的黑人焊工忍不住了,指着高台怒吼,“你敢解雇我们?工会不同意!今天不把钱交代清楚,你休想走出这扇大门!”
“闭嘴,听我把话说完。”
杨坚的目光冷冷地锁定那个黑人焊工,那种杀伐果断的气场,让习惯了街头斗殴的内哥破天荒地避开了视线。
“我接手这里,不是为了修那些破铜烂铁。我不需要工会,也不需要你们。”杨坚的语速平缓,吐字清晰,“理查德过去欠你们多少,那是你们和他之间的烂账,我已经让律师把债务剥离到了他个人头上。你们有本事,去他的别墅讨债。”
听到这句话,工人们的眼睛瞬间红了。不认账?这是工人最无法忍受的底线。
然而,就在几个脾气火爆的工人准备冲上高台的时候,杨坚话锋一转。
“但是,作为收购方,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陪你们在劳动仲裁局耗上几个月。”杨坚侧过头,对身后的阿曼达打了个响指。
阿曼达立刻会意,将笔记本电脑放在旁边的一个铁桶上,快速敲击键盘,打开了第三方财务托管公司的批量转账页面。
这个名单和账户信息,是他们从工厂后台数据库里拷贝出来的。
“我不喜欢理查德的做事风格。我的人做事,讲究效率。”
杨坚看着下面躁动的人群,抛出了他真正的筹码,“按照南区汽修行业的最高标准,现在,我会给你们在册的每个人,一次性发放相当于两个月全额工资的遣散费。”
车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气扇转动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个月的全额工资?一次性结清?在美国,工厂倒闭能拿到半个月的底薪都算祖坟冒青烟了,更多的时候是连根毛都捞不到。
“骗人的吧……”有人小声嘀咕。
“叮——”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道谁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短信提示音。
紧接着,“叮叮”、“嗡嗡”的声音像会传染一样,在几十个工人的口袋里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那个黑人焊工手忙脚乱地从沾满油污的裤兜里掏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摩托罗拉手机,点开短信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
“到了……真他妈到了!四千两百块!一分不少!”焊工兴奋地大吼起来,直接把手里的扳手扔出老远。
“我的也到了!我草,这笔钱够我付清半年的房租了!”
“上帝啊,这亚洲老板是来做慈善的吗?”
刚才还剑拔弩张、准备拆掉工厂的车间,气氛瞬间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怒骂变成了欢呼,那些原本偷偷往包里塞零件的学徒工,也悄悄地把东西拿了出来,放回原处。
人都是现实的,在实打实的绿花花的钞票面前,什么对理查德的仇恨、对失去工作的愤怒,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拿到这笔钱,他们完全可以休息两个月再慢慢找工作,或者干脆去酒吧醉生梦死半个月。
“现在,钱已经到账。”杨坚看着下面一张张眉开眼笑的脸,语气依然平静,“给你们三十分钟时间,收拾好属于你们自己的私人物品,离开厂区。三十分钟后,我会锁死大门。拿了钱还不走的人,我不介意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工人们没有任何异议。
他们迅速散开,回到各自的储物柜前收拾东西,没有人再去碰工厂里的哪怕一根铁钉。
杨坚走下高台,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这群人陆续向大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几个看起来在这群人里颇有威望的老机修工停下了脚步,朝着杨坚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左眼的白人老头。
阿曼达本能地警惕起来,杨坚却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杨老板是吧?”独眼老头把一个装满破烂衣服的帆布包甩在肩上,冲着杨坚点了点头,“我叫老乔。在南区干了三十年机修,你是我见过最痛快的老板。”
“只是正常交易而已。”杨坚淡淡地回答。
老乔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咧开嘴笑了笑:“理查德那个婊子养的,整天克扣我们的医疗费,这笔钱就当是你替他补上的。我们虽然是粗人,但也懂规矩。”
老乔转过身,指了指工厂大门外那条破败的街道。
“我们这帮老骨头就住在过两个街区的公寓楼。大家都知道这厂子现在空了,周围那些帮派的杂碎、磕药的瘾君子肯定都在盯着这里,想半夜翻墙进来偷电缆、卸零件。”
老乔回过头,独眼里闪烁着底层人民特有的江湖气。
“你给了大伙儿一条活路,我们承你的情。老板你放心,这几天我们会轮流在外面看着。只要看见有哪个不长眼的杂种敢翻你的铁丝网,不用你报警,我们这帮兄弟直接拿撬棍敲碎他们的膝盖,绝不让你吃亏!”
杨坚看着老乔认真的神情,微微挑了挑眉。
这倒是意外之喜。他原本只是想花钱买个清净,避免交割过程中的资产流失,没想到这笔遣散费居然在南区买到了这样一份底层承诺。
虽然他知道这种承诺的保质期不会太长,但在他自己的安保力量完全部署到位之前,有一群熟悉地形的本地蓝领帮忙看场子,绝对能省去很多麻烦。
“那就多谢了,老乔。”杨坚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
“客气。兄弟们,撤!”老乔挥了挥手,带着最后几个工人走出了工厂大门。
随着沉重的铁门缓缓拉上,偌大的通用汽修厂,彻底陷入了寂静。它被剥离了所有的附庸,干干净净地落入了杨坚的掌心。
……
另一边。
正午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刺得理查德有些睁不开眼。
他开着奥迪,行驶在通往近南区的公路上。
车窗外,街景逐渐从破败的工业区过渡到相对整洁的中产阶级社区,路两旁出现了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两层带车库的别墅。
这里是芝加哥稍有脸面的市政雇员、警官和工会头目们置产的地方。也是理查德苦心经营了半辈子,才勉强挤进来的阶层。
但现在,一切都要完了。
理查德的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鼻梁上的断骨随着脉搏的跳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但他脑子里的痛楚,远比肉体要强烈百倍。
“三十五万……三十五万的违约金……”
这个数字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盘旋。
他在等红灯的间隙,痛苦地揉着太阳穴,在心里飞速计算着自己残存的资产。这套近南区的别墅,是他在2006年房价高点时按揭买的。现在是2011年,次贷危机的余波还没彻底散去,芝加哥的房产市场依然是一片死水。
如果现在紧急挂牌抛售,就算遇到接盘的,最多也就卖个三十七八万。扣除掉还没还完的银行贷款,剩下的钱,将将够填补那三十五万的违约金窟窿。
至于他辛辛苦苦攒下的那十万块黑钱,昨天已经被工人们抢光了。
从高高在上的工会主席,彻底变成一个口袋比脸还干净、随时可能流落街头的老赖。
“这要我怎么跟莎拉开口?”理查德烦躁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莎拉是他的老婆,一个典型的在社区里爱攀比、每个周末都要去美甲沙龙、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人。如果让她知道工厂没了,房子也要被卖掉抵债,她绝对会把屋顶给掀了。
必须得想个说辞。不能说破产,得说这叫“资产重组”。对,就说南区环境太差,把房子卖了,我们搬去印第安纳州重新开始……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反复排练着漏洞百出的谎言。
车子拐进熟悉的街道,停在了自家那栋挂着白色木栅栏的别墅前。
理查德推开车门,刚准备换上一个勉强能看的笑容,整个人却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在他家门前的草坪旁,停着一辆崭新的银色雪佛兰轿车。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老婆莎拉,此刻正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那件只有在结婚纪念日才舍得拿出来的真丝连衣裙,从那辆雪佛兰的副驾驶上走下来。
而驾驶座上那个梳着油头、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隔着车窗,肆无忌惮地摸着莎拉的大腿。两人有说有笑,甚至还在车窗边恋恋不舍地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莎拉!”
理查德只觉得一股血液直冲天灵盖,连断裂的鼻梁都不觉得痛了。被夺走工厂的屈辱、背负巨债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被戴绿帽子的暴怒。
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扯住莎拉的手臂,指着车里的男人怒吼:“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光天化日之下你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那辆雪佛兰里的男人看到理查德满脸是血的疯狂模样,吓了一跳,一脚油门轰到底,连句废话都没说,直接逃之夭夭,留下一地汽车尾气。
莎拉被理查德拽了一个踉跄,高跟鞋差点崴断。她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慌乱和羞愧,反而用力甩开了理查德的手,嫌恶地拍了拍被他碰过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