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压在烟灰缸下面的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串号码,是那个叫杨坚的亚洲年轻人的。
理查德犹豫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昨天才在电话里冲这个亚洲小子大吼大叫,索要十万美金的“精神损失费”。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咽了口唾沫,按下号码。
“我是杨坚。”电话很快接通,嗓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杨先生……”理查德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半截,“关于收购的事……我知道我之前有些鲁莽,我们还能重新谈谈吗?”
电话那头只传来了轻微的键盘敲击声。过了漫长的半分钟,杨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一百万。”
理查德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一百万美金,全资收购通用汽修厂及其全部附属资产。不还价。”
杨坚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但是,具体的款项数额分配和债务剥离,必须等我的律师团队把合同草拟好之后再定。明早十点,我带合同去工厂会议室见你。过时不候。”
“没问题!没问题杨先生!明早十点,我等您!”
挂断电话的瞬间,理查德仿佛打了一针强心剂,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一百万!在那些犹太佬只肯出二三十万的绝境下,这个亚洲人居然给了一百万的合理估值!
“哈……哈哈哈哈!”理查德在满地狼藉的办公室里狂笑起来,甚至笑扯了脸上的伤口,“还是这帮不懂行的亚洲凯子好骗啊!讲规矩,真他妈讲规矩!”
一百万的收购价重新点燃了理查德的狂妄。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只要明天的合同签下来,除去打发工人的二十万遣散费,自己少说也能卷走五六十万。
有了底气,理查德心里的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了。他立刻抓起听筒,按下了重播键。
“大卫,是我。三十万?去吃屎吧你个秃顶的老混蛋!老子的厂子已经卖了一百万!趁火打劫?你下辈子吧!”
“喂?伯恩先生吗?对,通用汽修厂。打电话来是为了通知你,你那个三十万块的施舍还是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吧穷鬼!”
在一个接一个的电话轰炸中,理查德痛快淋漓地发泄着这几天受到的所有屈辱,狠狠地嘲讽了回去。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今天这种状态百出、跌宕起伏的局面下,自己正在亲手将所有可能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
第二天,星期五。
清晨的芝加哥南区,冷风裹挟着密歇根湖的湿气在破败的街道上游荡。
弗兰克·加拉格裹着一件有些发馊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走进了通用汽修厂的大门。
这是他在工厂卧底的第二周最后一天。
按照当初和杨坚的约定,半个月搞黄工厂,现在这个任务简直超额完成了百分之两百。
弗兰克叼着半根捡来的万宝路,优哉游哉地巡视着车间。
流水线彻底死寂,昂贵的数控机床亮着刺眼的故障红灯,空气中再也没有电火花的味道,只有满地的烟头和啤酒罐。几个没睡醒的工人正躺在废旧轮胎堆里打着呼噜。
“完美的杰作。弗兰克,你简直是个摧毁商业秩序的天才。”弗兰克喷出一口烟圈,暗自得意。
他甚至开始幻想下午去找那个亚洲小老板邀功,要求把之前说好的奖金翻倍。毕竟,这活干得太漂亮了。
然而,当他走到行政办公区,看到那扇半敞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办公室木门时,胸口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憋闷感。
秘书玛丽跑了。
在理查德被打进医院的这段时间里,弗兰克彻底放飞了自我。
玛丽年轻、火辣,关键是身上有一股特有的离经叛道和不顾一切的神经质,弗兰克对这种调调毫无抵抗力。
他们在这间办公室的老板椅上、在沙发上甚至在文件柜旁边胡天胡地。
弗兰克不仅倾囊相授自己的“房事技巧”,更是为了讨好这个疯丫头,出谋划策,教她怎么利用理查德的公章和签名去骗那些大客户的现金订金。
“听着,小弗弗的宝贝儿,只要让那些凯子把现金送到桌面上,我们卷了钱直接去佛罗里达,谁管这破厂子的死活。”这是他当时的豪言壮语。
玛丽当时笑得花枝乱颤,搂着他的脖子叫他“南区最聪明的坏老头”。
弗兰克确信自己无论是智商还是下半身,都彻底征服了这个小妞。他甚至连去佛罗里达喝着冰镇玛格丽特、抹防晒霜的画面都想好了。
结果昨天下午,当他从工厂杂物间的破床垫上宿醉醒来时,身边早已没了玛丽的影子。没有纸条,没有飞吻,连他扔在床头的两块零钱都被顺走了。
弗兰克发了疯一样拨打玛丽的电话。
一直打到晚上,电话终于通了。背景音是奥黑尔国际机场的登机广播。
“玛丽!你在哪?那些现金呢?!”弗兰克对着手机怒吼。
“小弗弗,冷静点。这笔横财我就笑纳了。”玛丽在电话里的声音清脆而愉悦,“真的很感谢你出谋划策。有了这笔钱,我再也不用待在那个散发着机油味的鬼地方了。”
“那说好的佛罗里达呢?说好的我们一起走呢?我为了你可是连底裤都骗出来了!”弗兰克急得跳脚。
“一起走?”玛丽在电话那头放肆地大笑起来,“弗兰克,你哪来的自信?有了这些钱,我到了迈阿密完全可以找几个十八岁、满身肌肉、鲜嫩可口的小帅哥陪我冲浪。为什么要带着一个老头子?”
“放屁!我的男性魅力根本不输给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子!床上的功夫你又不是不知道!”弗兰克涨红了脸,试图挽回自己最后的尊严。
“哦,拜托。你的技巧确实有点意思,但你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和劣质酒精味,加上那该死的口臭,我每次跟你亲热都要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玛丽冷酷无情地嘲讽道,“我再也没法忍受了。再见,老白痴。”
盲音传来。
“你个烂货!满口谎言的碧池!我祝你到了迈阿密就被鳄鱼咬掉屁股!”
弗兰克站在初夏的晨风中,回忆着昨晚那段耻辱的通话,愤怒地将半截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皮鞋用力碾碎。
“妈的,女人都是骗子。只有钞票才是真的。”弗兰克整理了一下发馊的衣领,收起颓废,“老子还得去找那个亚洲小子要奖金去。”
……
上午十点,通用汽修厂二楼的会议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的空气沉闷而压抑。
杨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风衣,身姿笔挺地坐在长桌的一端。他的对面,是坐立不安、满脸绷带的理查德。
阿曼达踩着高跟鞋走上前,将两份厚厚的文件推到理查德面前,随后退回杨坚身后,像一个无可挑剔的冷酷机器。
“理查德先生,这是收购协议。收购总估值依然是一百万美金。你可以开始看了。”杨坚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平淡。
理查德急不可耐地翻开文件,前面关于资产交割的条款他只是一扫而过,他真正在乎的,是钱的去向。
然而,当他翻到第三页的【遣散与人员安置条款】时,整个人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这他妈是什么意思?!”理查德将合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扯着嗓子大骂,“协议里这笔四十万的员工遣散补偿金,为什么是由你们指定的第三方信托机构,直接打到每个工人的个人银行账户里?!你这是看不起我这个工会主席吗?这笔钱必须先进工会的公共账户,由我来统一分配!这是规矩!”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极响。四十万进了他的口袋,他随便找个理由克扣一半,再给工人们发点骨头,自己就能凭空多出二十万的纯利润。
杨坚看着理查德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由你分配?”杨坚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像锋利的手术刀一样划过理查德的脸,“你敢把手放在圣经上向上帝保证,你会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发到那群恨不得活剥了你的工人手里?”
“我是他们的主席!我当然会为他们考虑!”理查德眼神有些闪躲,但依然强词夺理。
“得了吧,理查德。”
杨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报出了一串数据,“根据我们尽职调查的结果,过去三年,你连底下的钳工和喷漆工的基础医疗保险都没买全,工会每月的福利金更是被你以‘行政损耗’的名义扣了百分之四十。我如果把这四十万打给你,估计今晚我就能在墨西哥边境线上看到你的通缉令了。”
被直接戳穿了老底,理查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试图用工会的各种条例来辩解。
“这是底线条款。”杨坚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我不会花钱买一个随时会因为分赃不均而导致工人堵我大门的定时炸弹。要么接受第三方直接打款,要么现在就结束谈判。你选一个。”
看着杨坚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冷漠面孔,理查德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他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
“好……算你狠。我认栽。”理查德讪讪一笑,重新坐回椅子上。没关系,就算捞不到工人的遣散费,剩下六十万的地皮尾款他也认了。
他咬着牙,翻开下一页。
目光刚刚落在密密麻麻的【债务与违约责任】条款上,理查德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面容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煞白如纸。
“不……不!这不可能!你疯了吗?!”理查德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双手剧烈颤抖着指着那行文字,“为什么交割前所有的未结存续债务、设备损坏赔偿以及那些违约的商业订单罚金,全部要求由我个人承担?!这是一笔足足有三十五万的烂账!你让我背?!”
他死死盯着杨坚,眼珠凸出,仿佛要吃人。如果他背下这笔违约金,这所谓的“一百万收购”,扣除遣散费和他要背的债,落到他手里的连五万块都不到!
杨坚看着崩溃边缘的理查德,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有问题吗?”杨坚微微前倾身体,给出了最冷酷的资本逻辑,“你既是这家工厂的厂长,也是工会主席。过去几周,所有对甲方的维修订单是你盖章签的字,资金回款账户是你负责管理的,甚至连设备没有及时报修也是你的行政过失。权力和责任是对等的,理查德先生。现在客户的订单完不成,机器报废,你不承担违约金,难道让我这个来收拾烂摊子的接盘侠替你擦屁股?”
“可是……可是那些订单……”理查德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哦,对了。”杨坚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轻描淡写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听说你的那位年轻漂亮的女秘书,带着客户的现金订金跑路了?真遗憾。看来,你现在连个能推卸违约责任的替罪羊都找不到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劈碎了理查德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瘫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三十五万的违约金和债务。就算把他在南区的那套贷款别墅卖了,也仅仅只够填补这个窟窿。
他不仅没捞到跑路费,反而要从高高在上的工会主席,变成一个倾家荡产的老赖。
“这不公平……你这是在抢劫!我不签!”理查德双手抓着头发,如同疯魔般将合同往前一推,“我宁愿把它抵押给银行!”
“随意。”杨坚并没有挽留,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如果银行的强制清算团队接管,按照他们的估值,这破厂子最多值四十万。扣掉工人工资和优先偿还的债务,剩下的违约金,银行的催收团队——哦,应该就是昨天打掉你鼻梁的那两位俄罗斯壮汉,会跟在你屁股后面追讨你一辈子。”
理查德的身体猛地一哆嗦,昨天被伊利亚的铁拳砸碎鼻梁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那我卖给别人!大卫出五十万!伯恩出三十万!我卖给他们,拿钱就走!”理查德语无伦次地大吼。
杨坚不语,只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理查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突然想起了昨天下午,自己坐在办公室里,自鸣得意地打电话把大卫、伯恩那些犹太佬祖宗十八代都挨个问候了一遍的场景。
他把所有人得罪死了。现在就算是跪在地上求大卫收下这块地,对方也只会往他脸上吐口水。
所有的退路,都在这一刻,被眼前的这个亚洲人的报价和他自己昨天的狂妄,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没有选择。不签,死路一条。签了,至少还能拿到几万块钱。
“你……你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对不对……”理查德死死盯着杨坚,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杨坚没有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阿曼达适时地走上前,将一支做工精良的万宝龙钢笔递到了理查德颤抖的右手边。
“请签字吧,理查德先生。违约金的债主们,可是很缺乏耐心的。”阿曼达礼貌地微笑着。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理查德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喘息。他颤抖着抓起那支冰冷的钢笔,在厚厚的协议最后一行,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汗水顺着他额头的纱布滴落在纸面上,晕染了墨迹。
杨坚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风衣的纽扣,将其中一份签好字的合同抽了过来,递给阿曼达。
“合作愉快。”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杨坚转身走出了充斥着腐朽气息的会议室。
至此,这片占地面积极广、足以承载“安杜瑞尔工业”未来重型研发与生产硬件业务的南区重工业厂房,彻底易主。
它不再属于旧时代的蓝领公会,而将成为杨坚庞大资本版图中,最坚实的一块实业基石。
第94章 遣散与扫地出门
理查德走了。
他离开会议室的时候,脚步虚浮得像个踩在棉花上的醉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