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普大步走进屋子。
温暖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到近乎苛刻,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角落里两台大型工作站级的主机在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嗡鸣,三台高分辨率显示器在宽大的实木桌面上散发着幽蓝的光晕。
“我看了后台数据。”
利普没有废话,直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老练的谈判者,那是他在南区街头摸爬滚打学来的虚张声势。“一百一十四万下载量。你之前说过,只要突破五十万就有额外的奖金。现在数据翻了一倍还多。拿钱吧,杨。两千美金,一分都不能少。”
杨坚没有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放下咖啡杯。
接着,他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
没有南区人那种在付钱时的讨价还价,没有哪怕一句拖延的废话。
杨坚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崭新的、甚至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百元美钞。
他在桌面上用食指和中指按住钞票,熟练而优雅地点了三十张,然后将这叠钱推到了利普的面前。
利普的视线瞬间被那一抹厚重的绿色死死钉住。
“这是三千美金。”
杨坚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眉心,“两千是之前承诺过,破五十万下载量给你的奖金。额外的一千,是破百万的红利。我今天心情不错,这笔钱算是对你那四十八小时熬夜敲代码的肯定。”
利普愣住了,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术,用来应对杨坚可能的赖账或者打折。
南区的生存法则里,拿到手里的现钞才是钱,任何口头承诺在兑现前都只是一张废纸。
他没料到,对方不仅给得痛快,甚至还额外多砸了一千美金。
三千美金!
利普在脑海里迅速换算着这笔钱的购买力。
五百美金用来填补今天租用殡仪馆和棺材的窟窿。
五百美金可以缴清拖欠了两个月的水电和燃气费。
剩下的钱,足够买满整个冬天的供暖燃料,可以给小卡尔买一件真正的羽绒服而不是去救济站捡二手货,甚至还能让菲奥娜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不用每天晚上对着账单焦虑得掉头发。
一种强烈的成就感从利普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觉得这是他知识的胜利,是他天才大脑在商业世界里的第一次成功变现。
他看着杨坚,嘴角扬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笑容。
“谢谢你的慷慨,老板。”
利普把钱抓在手里,甚至故意用手指弹了一下钞票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得不说,你确实是个讲信用的家伙。如果你下次还有这种外包的活儿,尽管找我。我保证给你写出南区最干净的代码。”
利普站起身,准备带着这笔巨款回到那个属于他的破烂世界,去享受菲奥娜和凯文他们的赞美。
他觉得自己已经摸透了这个所谓科技创业者的底线。
“这就满足了?”
杨坚冷清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切断了利普所有得意的思绪。
利普停下脚步,转过头,皱着眉头看向杨坚。“你什么意思?”
杨坚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那杯美式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办公桌中间那台三十寸主显示器的边缘,缓缓地将其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利普的方向。
“说真的,今天下午坐在殡仪馆后排,看你们演那场蹩脚的家庭伦理剧,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杨坚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两个智商堪忧的东欧黑帮,加上你们全家老小齐上阵的拙劣演技。为了区区六千美金的债务,费尽心机给一个嗑药混蛋办假葬礼。你们甚至连动物镇定剂的药效冲突都没算准,弗兰克抽搐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要假戏真做了。”
利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南区人有着强硬的自尊,他不允许一个外人这样高高在上地嘲弄加拉格家拼尽全力的生存挣扎。
“这是南区的规矩,像你这种没挨过饿的家伙不会懂。只要能骗过罗德和弗拉德,不管手段多难看,我们活下来了,债清了,这就够了。”
“对,你们活下来了,真是可歌可泣的伟大胜利。”
杨坚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手,发出几声干瘪的掌声,随后猛地收起笑容,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
“这就是你们南区可悲的地方。你们的生存逻辑,永远建立在抢夺存量的零和博弈上。街头只有那么多地盘,别人口袋里只有那么多钞票。为了六千美金,你们要拼命、要诈骗、要靠小V去偷兽医诊所的药,要在烂泥里互相撕咬。”
杨坚握住鼠标轻轻一点,关掉了屏幕上的Google Play开发平台页面,将主显示器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利普。
“但墙外的世界,正在发生一些你们这些街头混混想都想不到的变化。”
利普顺着杨坚的手指看过去。那不是他刚才通过终端脚本抓取下载量的数据页面。
那是一个全英文的复杂后台。左上角的Logo是“AdMob”。
利普虽然是个天才,但他目前的知识储备还停留在底层代码和算法上,对商业变现工具的了解几乎为零。但他认识数字。
在页面正中央,有一个加粗的、绿色醒目的实时结算模块。
Today's Estimated Earnings:$52,340.00
五万两千三百四十美金。
利普的瞳孔瞬间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或者是没看懂货币单位。
但那个清晰的美元符号“$”就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视网膜上!
“这是什么?!”
利普的声音有些发飘,刚才拿着三千美金时的那股得意劲儿已经荡然无存。
“这是这款小游戏在过去几天内,通过底部横幅广告和过关插屏广告,为我带来的纯收益。”
杨坚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是一个月,不是一个星期。是三天。”
利普感觉自己的双腿像被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五万美金,三天。这是什么小众词汇。
这远远超出了他从小到大所建立的金钱观。
在南区,五万美金足以让一条街的混混为你卖命,足以买下半栋加拉格家那样破败的房子。
而现在,这笔钱仅仅只是一个虚拟屏幕上的三日流水。
“你刚才觉得,靠自己的聪明才智赚到了三千美金,你赢了,对吗?”杨坚看着利普有些苍白的脸,残忍地揭开了真相。
“软件工程和移动互联网的逻辑,与南区的街头法则完全不同。代码一旦完成编译,复制第一份和复制第一百万份的边际成本,无限趋近于零。我利用了人性的弱点,利用了互联网的杠杆,把你在四十八小时内写出来的逻辑,无成本地分发给了一百一十四万人。这些人每点开一次屏幕,每因为通关失败而看一次广告,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转化为真金白银,源源不断地流进我的公司账户。”
杨坚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利普面前。明显的身高差让他轻而易举地俯视着眼前的南区男孩。
纯粹的物理视角压制,配合着杨坚身上那种经过几次商业交锋淬炼出的气场,形成了一种毫不留情的降维打击。
“知识确实就是财富。但很遗憾,菲利普·加拉格,你现在拥有的那点代码知识,只是最廉价的生产力工具。”
杨坚指了指利普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三十张钞票。
“你沾沾自喜的三千美金,甚至不到我今天收益的一个零头。你以为你在和我做交易,其实你只是我整个商业版图里,一个拿死工资的廉价外包。你出卖了足以创造五万美金日流水的时间和智力,换取了仅仅够你们家烧一个冬天暖气的微薄薪水。”
字字诛心。
利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那种被彻底看穿、被彻底碾碎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南区的街头智慧在这冰冷的数据和庞大的资本逻辑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幼稚。
他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与眼前这个男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道的距离,而是认知层面的天堑。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工作站的散热风扇在继续发出单调的嗡鸣。
杨坚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紧紧攥着钞票的南区天才,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一块绝佳的璞玉,只有先彻底击碎他原有的外壳,才能重新进行雕琢。
“现在,你可以拿着你的三千美金,回去继续当你的南区天才,继续为了几百美金的水电费去和那些底层人渣斗智斗勇。”
杨坚转身走回桌边,重新端起那杯咖啡,语气变得冷酷而疏离。
“或者……”杨坚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利普。
“留下来,把你的聪明才智真正变现。看看这个世界的牌桌上,真正的玩家是怎么洗牌的。”
第五十五章 全平台覆盖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工作站机箱里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
五万两千三百四十美金。
这个散发着幽绿光芒的数字,像一柄重锤,硬生生砸碎了利普引以为傲的街头智慧。
“所以,需要我做什么?”利普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垂下视线,不再去看那个刺眼的结算面板。
杨坚将手里的马克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很满意利普现在的状态。比起一个自作聪明、随时想着再抠出几百美金油水的街头混混,他更需要一个认清社会规则的廉价劳动力。
“扩大战果。”
杨坚从桌子上拿起一支白板笔,转身走向墙边一块巨大的移动白板。
“安卓市场的百万下载量只是一个切口,这块蛋糕远比你想象的要大。接下来,我要你负责把《2048》写成苹果iOS版本的。时间依然是两周,报价给你涨到一千六百美金。”
利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两周?我根本没碰过苹果的开发环境。Objective-C的语法结构和Java完全不同,它那套恶心的内存管理机制和消息传递模型我只在黑客论坛里扫过几眼。你这是逼我在短时间内上手一门新语言。”
“别给我找什么借口。”
杨坚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安卓版本是你一行行敲出来的,这款游戏的核心算法逻辑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4x4的二维数组,手指滑动时的边界判定,以及数字翻倍的合并规则。这些最耗费脑力的业务核心,你早就解决完了。”
杨坚用笔尖敲了敲白板:“剩下的叫什么?叫语言翻译。算法不会因为你从安卓换到苹果就发生改变。你脑子里已经有了完整的代码逻辑,现在你要做的,仅仅是去翻翻苹果的官方文档,查一下Objective-C怎么绑定手势监听,怎么调用UI组件渲染方块。如果你连这种举一反三的代码迁移都做不到,那我建议你现在就出门左转。”
利普沉默了,他无法反驳。
因为杨坚的话像刀子一样精准地切开了软件工程的表象,直达本质。
对于他这样智商超过150的天才来说,理解并切换一门编程语言的语法,确实只是一层窗户纸。
“我会搞定它的。”利普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三千美金塞进夹克的内兜里。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杨坚拉开抽屉,随手将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扔向利普。
利普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台黑色的iPhone 4。双面玻璃夹着不锈钢中框的设计依然带着冷硬的质感,只是背部的玻璃面板上带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这是你接下来的测试机。”
杨坚坐回转椅上,“昨天从二手电子商那儿买来的。这是一台带死锁的运营商定制机,因为没法插卡打电话,被原主人低价处理了。”
利普按下电源键,清晰的视网膜屏幕亮起。
映入眼帘的开机画面不是经典的苹果Logo,而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菠萝图标。
紧接着,屏幕上开始快速滚动起密集的系统底层引导代码。
他惊讶地抬起头:“你把它破解了?”
“嗯,对。”杨坚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敲击着键盘切回自己的桌面界面,根本没有打算向利普解释自己是如何绕过基带验证和系统封锁的。“现在这是一台完全开放底层权限的设备,你可以用它随意真机调试你那些没经过苹果商店签名的安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