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亨的这番话瞬间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不少同样做传统行业的老板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这公平吗?”大亨的语调逐渐拔高,语气中透着一股强烈的偏见与传统老钱的傲慢,“他们不用建厂房,不用买重型机床,更不用去打通复杂的上下游供应链。
他们用几行虚拟的代码,在股市上圈走了一笔又一笔恐怖的利润,把原本应该流入我们实体经济的资金池抽得一干二净!”
大亨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站在前排的几名年轻创业者,言辞变得越发犀利。
“最可笑的是,这些被资本捧上天的科技公司,能为这个社会提供什么实质性的价值?他们能提供多少就业岗位?我手底下的那几家重型机械厂加起来,养活着整整两千五百多名蓝领工人!
这两千多个家庭靠着我们实体制造业交纳的医保和发放的薪水,才能在这个城市里维持体面的生活!”
他冷笑了一声,继续抛出他那套理论。
“而那些做软件的呢?一个市值几千万美金的网站,核心团队可能还不到三十个人!他们除了制造财富神话制造阶级焦虑,根本无法承担起一个企业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
这种建立在虚拟数据上的泡沫,不仅挤压了我们的生存空间,更是在动摇这个国家经济的根基!”
这番话掷地有声,赢得了在场许多实体企业家的掌声。在这个以传统制造业起家的芝加哥南部工业圈子里,这种论调拥有着极其深厚的土壤。
那位大亨其实只是在抨击一种行业现象,压根不知道人群里就站着一位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明明自己就是那个被炮轰群体中的一员,杨坚却完全没有被这番言论激怒。相反,他眼底闪过了一丝纯粹的商业算计。
不可否认,这位大亨确实踩中了早期互联网的软肋。但他把科技和实体强行对立的做法,完全是在把传统制造业往死胡同里带。
杨坚原本只打算当个隐形人,顺便物色两家代工厂就算了,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既然有人主动搭好了这么大一个舞台,与其在边缘一张张地去递交名片,不如直接站到聚光灯下!
只要他能用清晰的商业逻辑把这番偏见击碎,展现出科技赋能实体的路线,那些脑子真正清醒的代工厂老板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求合作。
对自己来说,这就是一场机会难得的免费路演。
杨坚将手里的香槟杯稳稳地搁在旁边的长条桌上。
随后,他在全场近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坦然地举起了右手。
第143章 辩论与虚伪
在一片略带错愕的打量中,一旁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上前来,将一只备用的麦克风递到了他的手里。
握住麦克风那冰冷金属外壳的瞬间,杨坚的神色淡定。没有一上来就摆出剑拔弩张的反击姿态,而是先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左侧第二张沙发上的发言那位大亨——哈里森·斯特林。
“哈里森阁下,以及各位前辈们好。”
杨坚的声音通过大厅四周的立体声音响传开,音色沉稳,条理分明。“刚才哈里森先生关于实体工厂吸纳就业的论点,我非常赞同。
在任何一个国家,拥有几千名熟练工人的制造中心,都是维持当地社会经济运转的基石。就像您名下那两千多个蓝领岗位,背后确实实打实地承载着两千多个家庭的温饱。”
听到这番恭维,哈里森的方脸上闪过一丝得色,他手里夹着雪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似乎想看看对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然而,杨坚话锋一转,直接将炮口对准了根深蒂固的“虚拟泡沫论”。
“但是,把软件开发和互联网服务贬低为毫无价值的虚拟泡沫,认为它们只是在挤压实体生存空间,这种看法恐怕忽略了当下商业模式的演变。”
杨坚迎着众人的目光继续说道:“几十个人的核心软件开发团队,在人数上确实远远比不上庞大的流水线工厂。但各位需要明白,这些敲打代码的年轻人,他们打造的并不是一个封闭的财富神话,而是一个能够源源不断制造消费需求的‘引擎’。”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给在场的老板们留出思考的缓冲时间,接着抛出了更为具象的商业案例。
“我用自己名下的魔笛手科技来打个比方,我们目前正在重点开发电子游戏业务。一款游戏在网络上发行,看起来只是一堆虚拟的数据。可是一旦这款虚拟产品在应用商店里爆火,它所衍生出来的生态链是惊人的。
我们可以围绕这款游戏的IP来生产大量的实体周边手办和摆件,我们可以授权工厂去印制成百上千款联名服装,甚至可以在全国各地铺设专属的线下零售店。未来,还可以投入院线电影的拍摄以及主题乐园的建设。”
杨坚的视线缓缓扫过前排的企业家们。
“请问各位,这些周边玩具是谁在生产?这些联名服装又是谁在成衣流水线上进行加工?
这些产品全都需要庞大的实体产业链来支撑。软件开发从来没有消灭岗位,它只是在网络端开辟了海量的新型消费需求,然后把真正的制造红利和源源不断的订单,反哺给了在座各位的工厂流水线。”
这番“生态链扩容”的理论一出来,整个大厅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些跟着哈里森一起拍手叫好的代工厂老板们,此刻不少人都陷入了沉思。他们是做生意的老手,自然明白订单的来源才是工厂活下去的命脉。
如果真如这个年轻人所说,那些搞互联网产业的公司能够创造出源源不断的实物加工需求,那互联网不仅不是吸血鬼,反倒成他们的财神爷了。
坐在沙发上的哈里森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转变。他眉头微皱,将手里的雪茄递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浓厚的烟气在口腔中打转后从鼻子呼出,隔着那层灰白色的烟障,他冲着杨坚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说得倒是天花乱坠!”哈里森拿起面前的麦克风直言不讳,“年轻人,你自己就是吃软件开发和电子游戏这碗饭的,当然会把这套虚拟产业的优势夸到天上去。在我看来,你说的那些周边订单只是零星的碎肉。”
哈里森挺直了壮硕的身躯,声音里带着长年发号施令的压迫感:“归根结底,只在电脑屏幕里打代码,发送几封电子邮件,建几个看起来很花哨的网站,根本创造不了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社会财富。
十年前互联网泡沫破裂的时候,那些只会在PPT里讲故事的IT骗子是怎么死的,我想大家还没忘记吧?”
面对这种带着历史偏见、专门针对互联网行业的轻视,杨坚的面容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Web 2.0的爆发和十年前的泡沫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所以他没有被对方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倒,而是从容不迫地反驳。
“哈里森先生,十年前的泡沫是因为基础设施没有跟上,但现在已经是二零一二年。如果说实体经济是这个国家的血肉,那么软件应用与互联网,就是这具躯体的神经系统。”
杨坚的这个比喻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在没有电子邮件、没有企业级管理软件之前,一家位于南郊的加工厂想要寻找海外客户,需要经历漫长的差旅、昂贵的国际长途以及低效的跨国沟通。经常三个月过去,连图纸的参数都没确认下来。”
杨坚的语气逐渐加重,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传统制造的痛点上。
“而现在呢?一个功能完善的B2B网站,就能让芝加哥的齿轮厂瞬间对接到欧洲的汽车装配线。精准的供应链管理软件,能够让您的仓库主管实时掌握每一个零配件的进出库情况。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您口中‘毫无价值的虚拟工具’,您手底下的工厂才能实现毫厘不差的排产计划,才能将原本几百人的管理极限,轻松扩张到两千人甚至三千人而不至于崩盘。”
杨坚将麦克风换到左手,做了一个向下虚压的手势。
“写代码和开发企业级软件并不是在制造阶级对立。这些互联网工具是在帮实体经济打破效率的天花板,帮在座各位突破地理与管理的限制,去扩张更庞大的商业版图。”
这套将互联网与实体工厂定义为“神经与肉体”的新颖说法,让全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那些深谙工厂管理之痛的老板们,心里清楚杨坚的论调还挺有道理。
一旦工厂规模开始膨胀,如果没有那些被他们痛骂的办公软件和数据网络,光是每个月人工核对几千名工人的考勤,以及上万种零部件的进出库账目,就足以把整个管理层逼疯。
坐在沙发上的哈里森脸色变了又变。他虽然脾气火爆,但绝不是个听不懂好赖话的蠢材。他自己的斯特林集团每天都在享受着企业级软件带来的巨大管理红利,这是不争的事实。
尽管心里依然对这些不需要下车间流汗就能赚大钱的互联网新贵感到不爽,但哈里森最终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闷声说道:“嘴皮子倒是挺利索。软件用来做管理确实省事,但这取代不了机床的轰鸣。”
坐在旁边的主持人是个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他一看哈里森的表情,就知道这位大亨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被一个年轻人压过风头,于是立刻举起麦克风打了圆场。
“非常精彩的观点碰撞!实体与互联网的融合,确实是我们未来必须面对的课题。感谢两位带来的深刻启发。那么接下来,让我们进入下一个议程……”
主持人几句漂亮的话术,巧妙地将会议的焦点转移开了。
半小时后,这场规格颇高的闭门会议环节正式宣告结束。
会场内原本明亮刺眼的灯光重新变得柔和,一队穿着马甲的侍应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舒缓慵懒的爵士乐在大厅里响了起来,周围的氛围瞬间切换到了轻松的社交晚宴模式。
杨坚转身走向了会场角落的半圆形吧台。
“一杯波本,加冰块,谢谢。”
杨坚跟酒保点了一杯酒,随后单手靠在厚实的红木吧台上,一边听着玻璃杯里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一边在心里快速复盘着刚才的那番发言。
刚才那种当众硬顶本地龙头大佬的行为,风险确实不小,但收益同样巨大。这绝对算一次成功的自我推销。他已经察觉到,就在会议结束大家散开的这几分钟里,已经有不少老板在朝他这边张望。
他琢磨着喝完这杯酒,就去场子里主动转一转。有了刚才那番有理有据的辩论打底,那些暗自点头的老板们心里对他肯定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印象。接下来再去递名片、聊代工合作,绝对会顺畅很多,甚至可能连压价的底气都会足上几分。
正当他端起酒杯,准备润润嗓子时,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吧台上方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光线。
杨坚转过头,刚好迎上了一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刚才那位在会上炮轰互联网圈的大亨哈里森,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冰的纯威士忌,径直站到了他的面前。
脱离了那种沙发与站席的距离感,站在近处,杨坚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位传统大亨身上那种长年在重工领域残酷厮杀所沉淀下来的悍气。
哈里森的体格非常厚实,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眼角刻着深深的岁月纹路,但整个人就像一座压迫感十足的铁塔。
“小子,你刚才可真够大胆的。”哈里森居高临下地盯着杨坚,声音粗犷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敢当着这么多芝加哥老板的面,公然反驳我的观点。你知道我是谁吗?”
面对这种近距离的威压,杨坚从容转过身,不避不让地迎上那道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
“哈里森阁下,我当然清楚您的身份。芝加哥本地机械配件领域的龙头,斯特林重工的掌舵人。”
杨坚微微举起酒杯示意,语气不卑不亢,“在台上的发言,纯粹是出于对行业发展趋势的客观探讨,就事论事,没有任何针对个人的偏见。如果言辞中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见谅。”
听着杨坚这种进退有度的回答,哈里森板着的方脸绷了几秒钟,突然仰起头大笑了几声。
那笑声异常洪亮,引得周围几个正在交谈的商人纷纷侧目。
“有点意思。现在的年轻人,见到我不是唯唯诺诺就是满嘴跑火车。像你这样敢当面跟我讲道理,讲完道理还不心虚的,确实不多见了。”
哈里森展现出了一种老派大佬特有的豪爽与耐心。他顺势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两人就着刚才关于企业管理系统的话题闲聊了起来。
出乎杨坚意料的是,这位看似脾气暴躁的老牌资本家,一旦进入了正常的商业交流模式,其见识和手腕确实对得起他现在的地位。气氛在几口威士忌的催化下,竟然变得出奇的融洽。
几杯酒下肚,哈里森看着眼前这个沉稳从容的年轻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说实话,我年轻的时候,满脑子只知道怎么敲打钢铁,怎么把那些废铜烂铁变成能卖钱的零件,远没有你这种纵观全局的眼界。”
哈里森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闪烁,“你们这帮搞互联网的,脑子转得确实比我们这些老古董快。”
兴致所至,哈里森还随口讲起了自己二十多年前刚创业时遇到的一件惊险趣事。
“那时候,我手里只有个破烂的作坊。为了赶一笔对公司生死攸关的重要钢材订单,厂里唯一的一台德国产核心冲压机突然卡壳了。请国外的维修工程师根本来不及,也掏不起那个天价差旅费。”
哈里森说着,将右手举到了杨坚的面前。
“我没办法,只能自己拿着扳手,满身油污地钻进机器底部。那个该死的齿轮箱里全是发黑的工业油脂,我三天三夜没合眼,就在那堆钢铁里死磕。结果中途因为太困了,操作失误,液压阀提前闭合,一把扳手直接弹了出来。”
哈里森指着自己右手食指上一道横贯整个指关节、丑陋且粗糙的厚重伤疤。
“就差那么半英寸,我这根指头就彻底交代在里面了。但也就是靠着这股连命都不要的狠劲,我硬生生把机器修好,保住了那笔订单,这才有了今天的斯特林集团。”
听着这段充满了钢铁、机油与血腥味的往事,杨坚对眼前这个男人多了一丝更为立体的认知。能够白手起家打下半座芝加哥重工江山的人,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嗜血的狼性。
借着这种仿佛是在掏心窝子的融洽氛围,杨坚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于是顺势抛出了自己此行最大的目的。
“哈里森先生的创业魄力确实让人敬佩。”杨坚微笑着接过了话头,“其实我今天来这场闭门会议,也不全是为了探讨互联网的未来。我名下除了魔笛手,还有一家名为安杜瑞尔的工业公司。”
“安杜瑞尔最近刚拿到了美国国防部的一笔订单。对工艺的要求非常苛刻,我正在本地寻找靠谱的代工厂。刚才听了您在会上的发言,我觉得这也许是个不错的合作契机。”
“国防部的军工订单?”
哈里森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对于任何一家传统制造业来说,能搭上军方供应链的车,不仅意味着丰厚的利润,更是对企业制造实力的最高背书。
刚才那些关于互联网理念的分歧,在实打实的军方合同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哈里森立刻换上了一副无比热情的嘴脸,开始卖力地推销起自己的公司。
“杨,你算是找对人了!在这整个芝加哥南郊,论加工精度和产能储备,没有任何一家工厂能比得上斯特林重工。”
哈里森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我们旗下拥有两千五百多名熟练工人,十几条全自动化精密生产线。别说是普通的硬件,就算是航天级别的零件,只要图纸到位,我们也能给你分毫不差地造出来!”
随后,哈里森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神色,微微凑近了一些,试探性地问道:“究竟是哪些方面的特殊零部件?需不需要复杂的五金压铸或者特种塑料注塑?如果有样品照片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大致估算一下开模的周期。”
杨坚的指尖此时正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手提公文包的金属搭扣。包里的牛皮纸文件夹中,正静静地放着那些手机支架和自拍杆的高清实物照片。
然而,面对哈里森那热切得有些过分的态度,杨坚心里商人的直觉发出了一阵细微的警报。
对方转变的速度太快了,那种眼神里的贪婪,并不像是单纯为了接下一笔代工费。
杨坚将按在公文包上的手指缓缓松开,端起吧台上的波本威士忌抿了一口,顺势打了个太极。
“今天这种社交场合,不太适合聊太具体的商业合作细节。”杨坚婉拒了对方当场看样品照片的请求,“毕竟涉及军方的项目,流程上需要严谨一些。具体的加工图纸、公差要求以及实物样品,我们改天约个时间,去您的斯特林集团实地考察时再详谈,您看如何?”
哈里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