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静看着那重复出现的名字,惊愕之后,不由发出一声深长的感慨。
“江南之地,真乃灵秀所钟,文脉昌盛!”
“这位江南解元周显,真是文采斐然啊!”
“四篇《周易》经义,竟皆出自其一人之手,且篇篇皆有魁首之姿……此等才华,实属罕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笃定的判断。
“只要其第二场公文律法、第三场经史时策不出大错,本次春闱会元,怕是非他莫属了。”
堂内一片寂静,众考官望着那四份署名相同的试卷,震惊之余,心中也只剩下对这位江南才子周显的深深叹服。
对于自己四篇文章在贡院引起的震荡,周显全然不知。
此时他正在别院设下宴席,招待贾赦贾琏父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气氛很是融洽,贾赦和贾琏父子脸上也带着酒后的微醺。
周显放下手中的银箸,目光落在贾赦与贾琏身上,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
“赦伯父,琏二哥。”
周显的声音平稳清晰。
“显来京数月,多蒙伯父和琏二哥盛情招待,心中甚是感激。”
“今日略备薄酒,聊表心意。这杯酒,敬贤乔梓。”
贾赦和贾琏闻言,连忙也端起酒杯。
贾赦脸上堆起笑容:
“显哥儿,你太客气了。这都是应该的。”
“玉儿这孩子命苦,父母去的早,她自幼在荣国府长大,在我眼里,那跟我的亲闺女是一样的。”
“你这个未来夫婿,自然也是自己人。”
“咱们以后多亲多近,切莫说这些见外的话。”
周显听后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感慨的神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贾赦与贾琏也随之一同饮尽。
“赦伯父所言甚是,”
周显放下空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若贵府之人都如赦伯父一般深明大义,那何愁两家不能亲近啊。但奈何有二房在,”
他顿了顿,声音微冷。
“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周显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贾赦父子:
“之前琏二哥所说之事,我这几日命人查证了一番。”
“我就不明白了,王家也是金陵名门,累世勋贵之家,怎么能教养出王夫人这等贪婪短视之人呢,真是令人费解。”
贾赦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些,换上一副同仇敌忾的神情,重重叹了口气:
“唉!显哥儿说的是。王氏这个人,素来媚上欺下,仗着老太太信任,连我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这真是娶妻不贤,祸害三代!”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痛心。
“宝玉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被她骄纵的不成样子,拖累家族。”
“无奈家丑不可外扬,我也不好大动干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119章 劫争棋局藏春意,假道师恩掩绣帏
贾赦说完,又是一声长叹,显得既无奈又愤懑。
周显见状,微微颔首:
“伯父乃荣国府家主,考虑事情自然全面,顾虑深远。”
“但小侄可就没有伯父这般宽广胸襟了。”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她如今所谋划的产业,都是林叔父留给世妹的嫁妆。我断不能容忍她如此行径。”
周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贾赦:
“眼下我已经掌握了她侵吞林家产业的罪证,再加上伯父对她也很是反感,”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今日我索性新仇旧恨一起报,帮着伯父也出了这口气,将这毒妇告到京兆府去,问她一个侵吞孤女家产之罪!”
此言一出,贾赦和贾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父子俩的脸色同时一变。
贾赦更是下意识地抬手,急切地连连摆动:
“显哥儿息怒!显哥儿息怒!”
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
“此事万万不可啊!若真是这么处置这个毒妇,固然能出一口恶气,但我荣国府的名声也就全完了!这、这传出去,勋贵之家的脸面何在。”
他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补充道。
“而且,此事必定牵连玉儿!外人会如何议论她。”
“说她为了些许钱财跟自幼抚养她的外祖家闹翻。”
“还是说她依仗夫家势力与荣国府彻底撕破脸。”
“这非但帮不了她,反而会为她惹来无穷非议!”
“属实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周显听着贾赦情急之下的分析,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权衡其中的利害。
他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被点醒的恍然和些许的“懊恼”:
“这倒也是……是我考虑的疏忽了。只想着除恶务尽,竟忘了这层关碍。”
“玉儿的名声确实最是要紧。”
周显话锋一转,眉头又锁了起来,带着一种“束手无策”的困扰。
“但若不如此,只怕王氏不会就范啊。她既敢行此恶事,必有所恃,难道就任由她得逞?”
眼看着周显如此说,语气中似乎放弃了立刻掀桌子的打算,却又透露出不解决绝不罢休的强硬,贾赦和贾琏父子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心中都已雪亮:周显哪里是疏忽,分明是故意抛出这个最激烈也最不可行的方案,逼他们表态,逼他们主动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周显摆明了态度——要么按他的激烈方式玉石俱焚,要么你们荣国府自己内部清理门户,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
没有第三条路。
原本他们父子是不想直接出面对付王夫人的。
王夫人敢这么做,背后必然有贾母的首肯甚至授意。
得罪王夫人事小,触怒老太太才是大麻烦。
但周显这“一言不合就要告官掀桌”的姿态,让贾赦和贾琏根本无法承受。
一旦闹上公堂,荣国府的体面荡然无存,他们作为长房,更是首当其冲要承受爵位和家族利益的巨大损失。
事已至此,贾赦知道自己这个“家主”是躲不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奈和一丝被逼上梁山的恼火,脸上重新堆起一种“义不容辞”的凝重表情,看向周显:
“显哥儿深明大义,以荣国府和玉儿名誉为重,老夫甚是感激。”
“此事,确不宜闹得满城风雨。”
贾赦顿了一顿,语气变得郑重其事。
“显哥儿若是信得过我,那就把你查到的有关王氏侵吞林家产业的证据交给我。”
“此事,由我这个荣国府袭爵人来处置,名正言顺。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绝不让王氏得逞。”
他话锋一转,露出一丝“为难”。
“只不过……这还需要显哥儿你帮帮忙才好办。”
周显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伯父请讲,需要我做什么?”
贾赦压低了声音,身体也向前倾了倾:
“此事还需珍哥儿搭把手,但你也知道,我跟他近来多有不睦。”
“若想让他帮忙,还需你和他知会一声才好。”
周显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端起酒杯,对着贾赦示意了一下:
“好说。此事关乎世妹,显义不容辞。”
“我回来就去找一下珍大哥,定让他配合伯父行事。”
贾赦见周显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端起酒杯:
“如此甚好!有劳显哥儿了!来,满饮此杯!”
贾琏也赶紧跟着举杯。
三人酒杯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才那紧张气氛仿佛瞬间消散,席间又恢复了推杯换盏、宾主尽欢的融融暖意。
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家族丑闻和未来命运的沉重交涉从未发生过。
午后,荣国府书房内弥漫着沉水香的淡薄气息。
贾政端坐紫檀木圈椅中,手捧书卷,目光却凝滞在泛黄纸页上,久久不曾翻动。
府中连遭变故,丑闻迭起,令他颜面尽失。
身为工部员外郎,贾政早已告假多日,羞于踏出府门面对同僚或探究或讥诮的目光。
他很清楚,家族如朽木将颓,大厦将倾,自己却束手无策,这清醒的无能比懵懂更煎熬。
唯有躲进这方寸书房,在故纸堆里寻片刻麻痹。
笃、笃、笃。
三声轻叩,谨慎而清晰,打破了一室沉寂。
贾政眉头微蹙,被打断的不悦浮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