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将试卷摊开在号板上,避免墨迹未干相互沾染,也防止被风吹动。
周显静静地坐着,耐心等待墨迹彻底晾干,避免出现惹任何污卷的可能。
夜风带着寒意从油布缝隙钻入,吹得油灯火苗摇曳不定,周显不为所动,只专注地盯着试卷,确保万无一失。
一切停当后,他才将试卷小心卷起,收入考篮深处妥善存放。
做完这一切,周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日的劳心劳力,从破题构思到反复推敲,再到最后的誊写检查,精神高度集中,耗费的心力极大,让他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他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随后将号板重新放下,拼成窄床,铺上秦可卿送来的厚褥,和衣躺下,闭目养神,准备休息。
号舍内寒气侵人,厚褥隔绝了部分冰冷,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应对明日的离场和后续的考试。
而贡院内其余数千考生,此时大都还在挑灯夜战。
许多号舍内灯火摇曳,人影伏案,笔走如飞,沙沙声不绝于耳。
他们或眉头紧锁,反复斟酌着词句;或奋笔疾书,争分夺秒地填补着尚未完成的空白;更有甚者,对着试卷长吁短叹,满面愁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味、汗味,以及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息。
这寂静深夜里的点点灯火,映照着无数士子悬于笔端的命运。
时间一晃,转眼便到了戌时末(约晚上九点)。
“铛——!”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铜锣声骤然在贡院上空炸响,打破了夜的沉寂,也如同惊雷般敲在所有考生心头。
紧接着,监试官那洪亮而冰冷的声音在甬道间回荡:
“时辰已到!诸生停笔!交卷——!”
命令如同铁律。
早已等候在甬道上的号军们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手持名册,开始挨个号舍收取试卷。
“交卷!快交卷!”
号军粗粝的催促声在狭窄的甬道里此起彼伏。
大部分考生闻声,或是长叹一声,或是如释重负,纷纷停下笔,将试卷整理好,递出栅栏。
然而,也有不少号舍内瞬间爆发出绝望的哀鸣和恳求。
“军爷!军爷行行好!再给我半柱香!就半柱香!我这篇经义马上就结尾了!”
一个考生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攥着试卷不肯松手。
“求求您了!通融一下!我这破题刚写完,承题还没誊上去啊!”
另一个号舍里,考生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几乎要跪下来。
“军爷!我家中老母病重,就指望我这次……您高抬贵手啊!”
哀求声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号军冰冷严厉的申斥:
“住口!时辰已过,立刻交卷!贡院规矩岂容儿戏!”
“再敢拖延,严惩不贷!”
“放手!否则休怪军法无情!”
对于那些苦苦哀求、甚至试图拖延的考生,号军毫不留情。
早有维持秩序的士兵持械上前,强行掰开他们紧抓试卷的手,将试卷夺过,同时粗暴地将人从号舍里拖拽出来。
那些考生如同被抽去了筋骨,有的瘫软在地嚎啕大哭,有的面如死灰呆若木鸡,在士兵的押解下,踉跄着被带离考场区域——他们的本次春闱之路,到此戛然而止,被无情地取消了考试资格。
这残酷而现实的一幕,清晰地落在所有尚在号舍内的考生眼中。
众人心头无不凛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这就是科举,这就是千军万马争渡的独木桥。
任你在地方上是何等风光的人中龙凤、天之骄子,到了这贡院之中,在冰冷的制度面前,都不过是渺渺众生中的一员。
功名之路,容不得半分侥幸与拖延,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在号军严厉的监督下,试卷被一份份收走。
混乱与哀求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被拖走考生压抑的呜咽。
待所有试卷收齐,确认无误后,监试官再次下令:
“试卷收讫!诸生各自在号房内休息过夜,不得喧哗,不得走动!明日清晨寅时,方可离开号舍,依序出院!”
“二月十二,开始本次会试第二场考试。”
“诸考生谨记,切勿耽误怠慢。”
命令下达,贡院再次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
号军们开始在各条甬道间巡逻,确保无人违令。
栅栏门依旧紧锁,将数千考生困在这方寸之地。
周显躺在窄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和远处压抑的叹息。
他闭着眼,调整着呼吸,努力平复心绪。
第一场已尘埃落定,结果如何非他所能掌控。眼下最要紧的,是养精蓄锐。
明日离场后,只有短暂的一天休整,紧接着便是二月十二开始的春闱第二场考试。
那将是新一轮的鏖战。
他需要睡眠,需要恢复体力,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接下来的挑战。
伴随着考生们陆陆续续进入梦乡,整个贡院却并未沉寂,反而进入了另一番繁忙景象。
数千名考生的试卷被号军们一一收集起来,送入受卷所进行初检。
受卷所的官吏们神情严肃,目光锐利,逐份审视着试卷。
第114章 龙门方启胸罗锦,两府争迎步履迟
凡卷面有墨污、涂改、错字、违式(如抬头错误、避讳字未避)等情形者,该考生便直接被罢黜,试卷作废。
初检合格的试卷则被登记造册,随后移送至弥封所。
弥封所内,书吏们熟练地将试卷上考生的姓名、籍贯等信息用纸糊住,加盖关防,并编上统一的号码,确保阅卷官无法得知考生身份。
糊名编号后的试卷被迅速送往誊录所。
誊录所内,数十名善书的誊录生正襟危坐,用朱笔将考生的墨卷一字不差地誊抄到新的朱卷上。
誊录完毕,朱卷与墨卷被一同送往对读所。
对读官手持黄笔,将朱卷与墨卷逐字逐句进行校勘,确保誊录无误,并在朱卷上签押。
走完这一系列繁琐而严谨的流程后,这些朱卷最终才会被分送到十八房同考官手中,开始分房阅卷。
同考官们需在堆积如山的朱卷中,挑出文理通达、见解精辟的佳卷,并写下评语,推荐给主考官张思礼。
最终,由主考官张思礼审阅所有被推荐的试卷,并定下名次。
这些复杂的流程,与此刻仍在号舍中或沉睡、或忐忑的考生们已无关系,非他们所能左右。
此时的他们,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祈求自己的文章能入考官法眼,得以高中。
转眼时间便来到了初十寅时,贡院内再次响起开锁的声响。
号军们依次打开各号舍的栅栏门锁。考生们如同被放出笼的鸟儿,带着疲惫、期待与解脱的复杂心情,陆陆续续收拾起简单的行李,离开了困守一日一夜的狭小号舍,汇入人流,步出贡院那两扇沉重的龙门。
他们需要尽快回去休息,养精蓄锐,以应对接下来的两场考试。
周显随着人流走出贡院大门,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刚一站定,便见墨雨已眼尖地发现了他,快步穿过人群迎了上来。
“公子,您出来了。”
墨雨脸上带着关切,伸手便去接周显手中的行李考篮。
“累坏了吧,马车就在前边巷口候着,咱们这就回家。”
周显微微点头,将行李递给墨雨,脸上虽带着连考三日的倦色,眼神却依旧清明。
他并未多言,只道: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贡院外尚未散去的人群,走向不远处停着的马车。
不多时,马车驶离了贡院区域,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载着周显回到了东城别院。
回到熟悉的居所,周显用过些清淡的饮食,便沐浴更衣,沉沉睡去,将贡院一日的劳顿暂时抛却。
待休息充足,他便又开始闭门谢客,潜心备考接下来的两场考试。
春闱第二场主考公文律法,第三场则是考经史时策。
这些内容对于博览群书、通晓实务且思维缜密的周显而言,虽需认真对待,却也称得上是小菜一碟。
时间一晃,转眼便到了二月十五的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贡院高大的门楼染上一层金红。
随着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锣声敲响,贡院的龙门再次缓缓开启。
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出,脸上带着或释然、或忐忑、或麻木的神情。
周显提着空了大半的考篮,步履沉稳地随着人流走出贡院大门。
他面色平静,眼神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经过三场九日的鏖战,他心中已然胸有成竹。
这次春闱,周显不敢说必能独占鳌头,但跻身二甲前列,他自信是稳稳能够拿下的。
刚走出贡院大门,周显的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等候的人群中。
除了如常等候的墨雨,竟还站着贾珍和贾琏二人。
两人显然也看到了周显,立刻堆起笑容,与墨雨一起快步迎了上来。
“显兄弟!恭喜恭喜,春闱大比功成圆满!”
贾琏抢在贾珍前头,满面春风地拱手,声音透着热络。
周显面色温和,拱手回了一礼:
“珍大哥,琏二哥,二位怎得在此?”
不等贾珍开口,贾琏便急声抢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渲染的热情:
“显兄弟,家父知道你今日春闱事毕,特意派愚兄前来在此恭候!”
“府中早已设下宴席,珍馐美酒俱备,就等着显兄弟你屈尊移驾,过去一聚,也好为显兄弟你接风洗尘,庆贺功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