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众人各自拖着疲惫惊惶的身躯回到分配的房舍,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压抑和难以言说的尴尬。
林黛玉在紫鹃的搀扶下回到自己独居的小院,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紫鹃面上褪去了强装的镇定,此刻才流露出真切的后怕,手指微微发凉。
她迅速检查了门窗,又仔细打量着黛玉,生怕姑娘受了惊吓或暗伤。
然而,林黛玉的神情比惊吓更令人揪心。
她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形微晃,径直走到卧榻边坐下,背脊挺直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血色褪尽,只余下一种刺骨的冰冷,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她的眼眸失神地望着前方虚空一点,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深切的痛苦,以及一种被最亲近信任之人从背后推下悬崖的彻骨心寒。
外祖母那张慈祥的面孔下,竟藏着如此歹毒的算计,这认知几乎碾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亲情的暖意。
第107章 烛影摇破至亲谋,污名甘铸女儿筹
黛玉久久无言,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紫鹃看着黛玉这副模样,心像是被紧紧攥住。
她轻步上前,蹲在黛玉身侧,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双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极缓:
“姑娘,奴婢知道您此刻心里头……心寒得很。”
“但恕奴婢直言,今夜,您该庆幸才是。”
林黛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缓缓聚焦在紫鹃担忧的脸上。
她唇角牵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血亲长辈,如此苦心孤诣地要害我……我真不知自己,还有什么值得庆幸之处。”
“姑娘!”
紫鹃的手紧了紧,语气带着一种安抚的笃定。
“您要庆幸的,自然是有一位把您时时刻刻放在心上,视若珍宝的姑爷啊!”
“荣国府于您,终究是客居之地,是过客。”
“您早晚是周家的当家主母。姑爷他……”
紫鹃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他虽然碍于礼法规矩,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您身边亲自护卫,但他所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保您平安无恙。”
“无论是明面上与大老爷交好,还是暗地里与大小姐(元春)往来周旋,桩桩件件,不都是为了护您周全嘛。”
“姑爷是在用他的法子,替您织一张护身的网啊!”
“您有这样一位真心疼爱您、为您筹谋的夫婿,将来嫁入周家,好日子还长着呢。”
“荣国府里的这些……这些蝇营狗苟、污糟算计,您又何苦再耗费心神去纠结,徒惹伤心?”
黛玉静静地听着,紫鹃的话语像温热的泉水,一点点浸润着她冰冷僵硬的思绪。
周显温润如玉的面容浮现在眼前,他温和的话语,他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维护,他托元春姐姐送来的那把折扇……这些画面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那份被珍视、被保护的感觉悄然复苏,压过了被至亲背叛的剧痛。
黛玉紧抿的唇线终于缓缓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初春融化的薄冰,在她唇边漾开,驱散了脸上的寒霜。
“你说得对,紫鹃。”
黛玉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多了一份释然后的平静。
“我是不该再纠结于此了。也罢,明日一早,我们就收拾东西回府。”
“然后……搬离荣国府,那个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了。”
紫鹃见黛玉终于想开,心中大石落地,连忙点头:
“这便对了,姑娘!人终究是要向前看的。”
“老太太和太太……她们今日设下这毒计,结果害人终害己,也算是天理昭彰。”
“但毕竟,事情没有明面上撕破脸,她们也绝不会承认。”
“您也不能真与荣国府翻脸,最起码,面上功夫要过得去。”
“否则,外头不明就里的人,该说您结了门好亲事就忘恩负义,攀了高枝就回头踩踏抚养您长大的外祖家了。”
“那对您的名声,对周家的名声,都不好。”
林黛玉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疲惫:
“我知道事情轻重,你放心吧。”
她顿了顿,眉宇间笼上新的愁绪,低声道:
“只是……唉,这次可惜了元春姐姐了。她替我挡了这一劫,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她的名节……可就全毁了。”
想到元春被贼人挟持、衣衫单薄暴露于人前的情景,黛玉心中充满愧疚。
紫鹃闻言,略一思索,压低了声音:
“姑娘,此事……倒真未必全是坏事。”
黛玉疑惑地看向她:
“此言何解?”
紫鹃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
“奴婢这些时日在府里走动,也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
“太太一直在为大小姐相看人家,据说……据说找的都是些门第显赫,但内里……内里实在不堪的子弟。”
“不是性情暴戾,就是家中姬妾成群,甚至其中还有好几个是死了原配的鳏夫续弦。”
“明眼人都看得出,老太太和太太这是……这是打着卖女求荣的心思了。大小姐她……”
紫鹃的声音更低。
“她今夜甘愿以身犯险,替您挡灾,甚至不惜自污清名,这背后,未尝不是存了用这‘污名’作挡箭牌,逃避太太安排的那些火坑婚事的想法。”
“毕竟,一个‘名节有损’的国公府小姐,那些真正看重门面规矩的高门显贵,怕是避之唯恐不及了。”
黛玉听完,陷入了沉思。
她回想起元春那沉静面容下深藏的无奈与疲惫。
紫鹃的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黛玉缓缓点了点头:
“无论元春姐姐心里究竟如何想的,她牺牲了自己的清名保全了我,也……也保全了我和荣国府之间最后那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这份人情,我得承情,也必须领情。”
“这是应当的,姑娘。”
紫鹃应道,随即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
“不过眼下荣国府正是多事之秋,人心惶惶。”
“咱们还是莫要多想了,早早歇息吧。”
“明日一早还要动身回府,接着便是搬离的大事,少不得要劳神费力。”
她扶着黛玉起身,走向床榻,细心地替她卸下发簪,解开外衣。
林黛玉依言躺下,目光落在紧闭的门窗上。
想到守在门外的那两道身影——芍药和牡丹,周显特意送来保护她的两个丫鬟,黛玉的心绪又安稳了几分。
她心里很清楚,若非今夜是为了将计就计,配合着贾母、王夫人将这出戏演到最后,早在那黑衣人吹送迷烟试图潜入时,以芍药、牡丹的身手,早就该无声无息地将人拿下,根本不会让后续挟持元春的事情发生。
此刻有她们二人如同磐石般守候在外,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危险与窥探,黛玉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深深的疲惫席卷而来,她合上沉重的眼帘,在紫鹃轻柔的呼吸声中,很快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另一边,薛宝钗与薛王氏所居精舍内,烛火半明,将窗外松枝的暗影投在素壁上,随寒风微微摇曳。
远处人声彻底沉寂下去,唯有山风穿过檐角的呜咽更显清晰。
薛王氏坐在铺了锦褥的罗汉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间佛珠,半晌才长长叹出一口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
“宝丫头,你元春姐姐……真是命苦啊。”
她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女儿,眼底是真实的悲悯。
“原本该是做宫中贵人的命格,受了宝玉那孽障的拖累,只能那般黯淡离宫。”
“如今……如今又闹出这等贼人夜入闺阁挟持之事,清白尽毁,她这后半辈子,可该怎么活。”
薛宝钗端坐于灯下,雪白的脸在烛光里沉静如水。
她并未立刻接母亲的话茬,指尖在青瓷茶盏边缘缓缓摩挲,仿佛那冰冷的触感能助她理清思绪。
屋内静默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她才抬起眼,眸光清亮而锐利,直直看向薛王氏。
“娘,”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咱们片刻都不能在荣国府多待了。”
“明日一回府,咱们立刻收拾,搬走。”
薛王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惊得一愣,捻佛珠的手指顿住:
“搬走?眼下……眼下荣国府刚出了这么一档子塌天祸事,阖府上下人心惶惶,老太太和太太那边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
“咱们这时候搬走,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
“必须搬走。”
薛宝钗打断母亲,语气斩钉截铁。
“不近人情是小,若再不走,只怕咱们薛家,早晚也要遭了荣国府的算计,步上林妹妹的后尘。”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我从前一直以为姨母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现在看来,姨母跟老太太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老太太?”
薛王氏听得云山雾罩,困惑地蹙紧眉头。
“宝钗,你这说的都是什么?怎么还扯上老太太了?老太太待咱们一向亲厚……”
薛宝钗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对母亲天真的无奈:
“娘,您难道真的没察觉到今晚有什么异常么?”
“异常?”
薛王氏努力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