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63节

  礼制!香火!告慰父灵!

  这三个理由,如同三根无形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贾母和王夫人所有温情脉脉的挽留。

  尤其是“礼制”二字,在贾府这样自诩诗礼簪缨的世家面前,重逾千斤。

  她们可以暗地里鄙薄林如海已逝、林家无人,却绝不能在明面上反驳这冠冕堂皇的“正理”。

  贾母和王夫人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们心知肚明,什么礼制香火都是借口,林黛玉真正要逃离的,是贾宝玉那场闹剧带来的污名,是荣国府这艘正在沉没的破船可能带来的倾覆之灾!

  这份洞察和决断,这份急于撇清的姿态,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她们脸上,让她们感到一种被轻视、被背叛的强烈屈辱和恼恨。

  然而,这层心思,偏偏无法宣之于口。

  贾母的手在袖中紧紧攥住,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浑浊的眼珠盯着林黛玉看了许久,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人穿透。

  林黛玉坦然回视,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退缩。

  半晌,贾母紧绷的面皮终于松弛下来,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憋闷:

  “唉……玉儿啊,你这孩子……心思太重,也太要强了些。”

  她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被迫妥协”的疲惫。

  “罢了,罢了。你既搬出祖宗礼法,又抬出你父亲……外祖母还能说什么呢。”

  “你执意如此,祖母……拦不住你,也不能拦你,免得真成了不通情理的老糊涂。”

  她话锋一转,带着不容商量的余地:

  “不过,眼下已是初五,离上元节不过十日。”

  “玉儿,看在祖母疼你一场的份上,好歹过了上元节再搬。”

  “一家子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地过个节。”

  “你这一走,再想这样齐聚一堂,怕是难了。”

  “就当……全了祖母最后一点念想,可好?”

  贾母望着黛玉,眼中带着近乎恳求的神色。

  林黛玉对上贾母那复杂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是拖延,是贾母最后的挣扎。

  但“全了念想”四个字,终究触动了她心底一丝柔软。十天,十天而已。

  她相信,只要自己坚定,十天改变不了什么。

第94章 上元前夜暗涌起,各怀机杼待惊雷

  林黛玉略一沉吟,终于缓缓点头,声音依旧平静:

  “外祖母言重了,黛玉遵命便是。过了上元节,再行搬离。”

  “好,好孩子。”

  贾母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那便说定了。你身子弱,快回去歇着吧。”

  “谢外祖母,舅母。黛玉告退。”

  林黛玉再次敛衽一礼,动作优雅从容。

  她转身,莲青色的斗篷下摆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荣庆堂,穿过垂花门,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那扇厚重的锦帘刚刚垂落,隔绝了内外,荣庆堂内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算计便再也无需掩饰。

  王夫人脸上那点强装的雍容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铁青的面色和眼中喷薄的怒火。

  她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几案上,茶水溅出,染湿了锦缎桌布。

  “母亲,您看看!您看看她这副样子!”

  王夫人声音尖利,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恨。

  “咱们府上养了她这么多年,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供着,便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可她呢?活脱脱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府里不过是遭了点小风浪,宝玉那事也并非有意,她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撇清干系,生怕沾上一点晦气!半点人情味都没有!”

  “她也不想想,当年若不是咱们荣国府收留她,她一个孤女,带着林家那点家当,早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您对她……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她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林黛玉的“忘恩负义”。

  贾母没有立刻回应。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指尖微微颤抖。

  方才面对黛玉时的疲惫和无奈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冰冷和决绝。

  堂内只剩下王夫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细微的噼啪。

  良久,贾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

  她看向王夫人,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一字一句道:

  “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她只给了我们十天。这十天,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王夫人对上贾母那冰冷决绝的目光,心头一凛,随即涌上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劲。

  她用力地点点头,嘴角甚至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

  “母亲放心。十天,足够了。先前不过是碍着您的意思,有些手段不便施展。如今……哼。”

  王夫人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您就只管安心等着看吧,媳妇定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她……再也走不出这荣国府的门!”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砭骨的寒意,在这暖意融融却令人窒息的荣庆堂内,悄然弥漫开来。

  深夜烛影摇红,贾元春独坐于荣国府僻静小院的菱花窗下。

  房中陈设依旧精致,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填漆戗金的花几,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清寒。

  贾元春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案几,白日那场名为接风、实如嚼蜡的家宴景象又浮上心头——祖母强撑的笑纹,母亲眼底挥不散的阴翳,宝玉垂首木然的侧影,连王熙凤那素来明艳泼辣的笑声都像蒙了层灰。

  她这贾府嫡长女,离宫归家,不过是从一座樊笼换进另一座待价而沽的牢笼。

  自己已经当了一回货物,却不曾想还要再被卖一次,一想到自己可能嫁个糟老头子,搞不好还要与人做继母,贾元春想想都觉得那日子煎熬。

  伯母邢夫人在府中是什么地位贾元春心里很是清楚,明面上她该是荣国府的当家主母,但实际上,无论是王夫人这个弟妹还是王熙凤这个儿媳,都不曾将其放在眼里。

  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邢夫人出身一般且是续弦之妻嘛。

  自己若给旁人做续弦,只怕处境不会比邢夫人强到哪里去,毕竟邢夫人虽然出身一般但还能说一句身家清白,可如今荣国府这名声,实在算不得清白。

  “姑娘,”

  门帘轻响,贴身丫鬟抱琴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也打断了贾元春的思绪。

  “表小姐房里的芍药姐姐来了,说是奉表小姐的命,给姑娘送些滋补安神的物件。”

  贾元春微微一怔,从沉郁中抽神:

  “芍药?府里新添的人么?倒未曾听过。”

  抱琴趋前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奴婢倒是知晓,这位芍药姐姐,是表小姐的未婚夫周家姑爷特意拨到姑娘身边服侍起居的,并非府中旧人。”

  周家…林妹妹那位未婚夫婿。

  贾元春眸色微动,指尖在冰凉的袖口上蜷了蜷:

  “请她进来吧。”

  帘栊再次掀动,一个身着藕荷色比甲、身形高挑的丫鬟垂首而入,正是芍药。

  她步履轻捷无声,行动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全然不似寻常小丫鬟的瑟缩。

  至案前丈许之地,芍药稳稳站定,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却无谄媚:

  “奴婢芍药,给大小姐请安。”

  “奉我家姑娘之命,特送些滋补之物,愿大小姐玉体安康。”

  而后她将一个尺余长的黑漆螺钿锦盒轻轻置于案上。

  贾元春目光掠过那丫鬟低垂的眉眼,温言道:

  “有劳你跑这一趟,黛玉妹妹费心了。”

  “待我安顿两日,再请妹妹过来说话品茶。抱琴,看赏。”

  抱琴闻言随即拿出一点散碎银子。

  芍药并未推辞抱琴递上的赏钱,只再次福身:

  “谢大小姐赏。奴婢定将话带到。只是……”

  她略略抬眼,目光澄澈地看向贾元春。

  “我家姑娘特意嘱咐,这盒中补品皆是精挑细选的上上之品,最宜趁鲜服用,方不负其效,还望大小姐莫要耽搁,及早用下为好。”

  这话语寻常,语气却带着一丝微妙的郑重。

  贾元春心头蓦地一跳,面上却只浮起浅淡笑意:

  “妹妹有心了。我记下了。”

  芍药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待那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贾元春对抱琴道:

  “你也下去歇着吧,不必在此伺候了。”

  抱琴依言退出,轻轻带拢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唯余烛芯偶尔的“噼啪”轻响。

  贾元春的目光落在案头的锦盒上。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拨开鎏金小扣,掀开盒盖。

  一股清冽微甘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胶质气息扑面而来。

  盒内红缎衬底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数块物事。

  其色如深抱琴,润泽透亮,迎着烛光,竟隐有金丝纹理流动其间。

  块块方正,棱角分明,边缘切割得光滑如镜,触手坚实微凉,质地却并非坚硬如石,指腹稍压,能感到一种温润的弹性。

  正是上等的东阿阿胶,非贡品即出自百年老字号,寻常人家难得一见。

  阿胶旁,静静躺着一枚未曾封口的素笺,雪浪纸上墨迹新干,一行清峻挺拔的小楷映入眼帘:

  “元春姑娘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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