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前库房那场无头公案,那匹不翼而飞、遍寻不着的贡品软烟罗,墨雨焦急的禀报,老赵被逐时凄惶的告饶……所有零碎的记忆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原来……竟是送到了嫂夫人这里!”
周显恍然大悟,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啼笑皆非、造化弄人的复杂神情。
他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李纨因羞愤而涨红的脸上,带着一丝宿命的感慨:
“时也……命也……嫂夫人,看来真是天意如此。”
李纨被他这反应弄得更加糊涂,秀眉紧蹙:
“天意?你……你这话何解?”
周显微侧过身,正对着李纨,目光坦诚而无奈:“嫂夫人,我若说,那软烟罗之事,纯粹是个天大的误会,你……信是不信?”
“误会?”
李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坐直了身体,锦被彻底滑落,赤裸的上身在幽暗烛光下泛着柔腻的光泽,她却浑然不觉,只觉一股被戏耍的怒火直冲头顶。
李纨指着自己身上残留的欢好痕迹,又指向凌乱的床榻,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好!好一个误会!软烟罗是误会!那你我方才那般翻云覆雨,颠鸾倒凤,又算什么?难道也是误会不成!周显!你欺人太甚!”
周显被她指斥得面皮一红,饶是他素来沉稳,此刻也觉尴尬。
他轻咳一声,避开李纨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沉声道:
“嫂夫人息怒。软烟罗之事,确系误会无疑。”
“那匹料子,本是江南贡品,轻薄如烟,透光蔽尘,我特意寻来,原是要送给林姑娘,用作其住处的窗纱帘幔。”
“岂料下人装箱时糊涂,竟误打误撞,混入了送往府上的节礼之中。”
“事后我发觉此物遗失,还曾严惩了库房管事,将其贬至京郊农庄。”
“此事墨雨可作证,府中上下亦有记录可查。”
“显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周显语气恳切,条理清晰,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李纨听着,脸上的怒意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
她呆呆地看着周显,看着他眼中那份坦荡与无奈,再回想那匹软烟罗被自己发现时,确实只是简单装在紫檀匣内,并无任何暧昧字笺,更无半分私相授受的痕迹……难道……难道真是自己会错了意?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她浑身冰凉。
若真如周显所言,那今日自己这番行径……自解罗裳,投怀送抱,甚至不惜以言语相激……这岂止是下贱,简直是……简直是自取其辱,荒唐透顶!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俏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惨白一片,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李纨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滑落的锦被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显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从最初的愤怒控诉,到此刻的羞惭欲死,那巨大的转变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臂,再次将那具微微颤抖的、冰凉滑腻的身体揽入怀中。
这一次,李纨没有挣扎,只是僵硬地任由他抱着,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洇湿了周显的肌肤。
周显一手轻抚着李纨光滑微凉的脊背,一手抬起她的下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李纨身体一颤,却没有躲闪。
“嫂夫人无需如此。”
周显微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此事阴差阳错,天意弄人,非你之过,亦非显之本意。”
“然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我周显虽非圣贤,却也敢作敢当。”
“既与嫂夫人有了肌肤之亲,行此周公之礼,便绝不会推诿搪塞,更不会视作露水姻缘,一夕风流。”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李纨腰侧细腻的肌肤,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渐渐放松,才继续道:
“我心里明白,嫂夫人冰清玉洁,守节多年,绝非生性放荡之人。”
“今日……今日如此,无非是为母则刚,一片慈心尽付兰哥儿身上。”
“眼见荣府大厦将倾,风雨飘摇,孤儿寡母,前途渺茫,故而才……才出此下策,欲为兰哥儿谋一条生路,寻一方庇护。对也不对?”
第90章 金钗泣露陈衷腑,玉诺衔霜庇孤寒
周显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李纨层层包裹的伪装与羞耻,直抵她内心最深处、最不堪也最柔软的角落。
她一直强忍的呜咽终于抑制不住,化作低低的啜泣,在周显怀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李纨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周显洞悉一切的眼眸,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沉重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无尽的孤寂与苍凉。
“叔叔明鉴……”
李纨的声音哽咽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妾身……妾身亦是官宦之女,诗礼传家,岂不知廉耻二字。若非……若非走投无路,心如油煎,断不会行此罔顾廉耻之举。”
“荣国府……看着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那根基,早已被蛀空了。”
“妾身与兰儿孤儿寡母,寄人篱下,看似有片瓦遮身,实则如履薄冰,朝不保夕。”
“妾身……妾身自知乃残花败柳之躯,蒲柳之姿,心中……心中并无半分痴心妄想,更不敢奢求名分恩宠。”
“所求……所求不过将来大厦倾颓之时,兰儿能得叔叔庇护,有一隅安身之地,三餐温饱,片瓦遮头,免遭池鱼之殃,不受颠沛流离之苦……仅此而已,死亦瞑目了……”
说到最后,李纨已是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周显静静听着,感受着怀中身体的颤抖和绝望,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收紧了手臂,将李纨更紧地拥住,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待李纨哭声稍歇,周显才抬起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痕,目光沉静而郑重,如同立下誓言:
“嫂夫人之心,显已尽知。”
“嫂夫人之忧,显亦感同身受,你且放宽心。”
“显今日在此立言,无论将来时局如何变幻,风云如何诡谲,只要我周显一息尚存,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嫂夫人与兰哥儿周全。”
“必不使你们母子流离失所,受那无妄之灾,此诺,天地可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李纨怔怔地望着周显,望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担当。
数月来的惶恐、绝望、孤注一掷的屈辱,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与酸楚的情绪汹涌而来。
李纨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望着周显,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
然后,在周显沉静的目光中,李纨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举动。
她微微仰起头,主动地、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试探,将柔软而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了周显的唇角。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的吻,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劫后余生的依恋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归属感。
周显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股更深的怜惜与情动涌上心头。
他低头,迎上那微颤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间,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彼此的气息。
久旷的妇人,如同干涸的土地骤然逢了甘霖。
一旦尝过了情欲的滋味,那被压抑多年的本能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难以遏制。
李纨生涩而笨拙地回应着,身体却诚实地贴向那滚烫的源头。
方才的疯狂是绝望的献祭,而此刻的缠绵,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夜色深沉,将满室景色,收敛房中。
时间一晃,转瞬便到了初三。
晨光透过车窗纱帘,在周显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马车辘辘,驶离了李府所在的街巷。
周显倚着车壁,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那属于李纨的金钗屏风,此刻正散发着温润而璀璨的金色光芒,几乎充盈了整个绢帛画面,只余下边角处几缕细微的空白尚未圆满。
这几日,李纨所展现的丰腴妇人风韵,其滋味尚在心头萦绕,此刻识海金册的充盈气象,更令周显胸中涌起一股通体舒畅的快意,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马车在周家别院门前稳稳停驻。
周显掀帘下车,门房早已迎在阶下,躬身行礼后禀道:
“少爷,荣国府赦老爷和琏二爷一早便到了,正在偏厅待茶,等候少爷。”
周显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径直往偏厅行去。
偏厅内,贾赦与贾琏父子正对坐饮茶,听得脚步声,二人忙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周显步入厅中,见状温言道:
“赦伯父折煞侄儿了,让二位久等,显心中实在愧疚。”
贾赦摆了摆手,脸上堆起笑容:
“显哥儿言重了,我们父子在府中左右也无事儿,知道显哥儿有事,所以早早便过来了,没有扰了你清净便好。”
“赦伯父太客气了,快坐吧。”
周显含笑示意。
三人重新落座。
周显目光不经意扫过贾琏,见他脖颈间赫然横着几道新鲜的红痕,显是被指甲用力抓挠所致。
周显面上便带了了然的笑意,调侃道:
“琏二哥看来这年节过得热闹至极啊,嫂夫人想必很是热烈。”
贾琏闻言,脸上顿时涨红,颇有些尴尬地抬手虚掩了一下脖颈,摆手道:
“显兄弟见笑了,男子汉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家有悍妻,一言难尽啊。”
周显故作一丝犹豫,道:
“嫂夫人我也是见过的,不仅生的国色天香,而且为人处世很是干练,怎么会如此呢。”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不解。
贾赦在一旁轻咳一声,截过话头,摆手道:
“显哥儿不必深究此事,你琏二哥两口子不过是些许闺房之乐罢了,不足道哉。”
“还是聊正事儿吧,显哥儿你请我们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