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48节

  周显立于暖阁门边,目送三人在管事提灯引领下,身影次第没入回廊那一片被灯笼映得晕红的夜色里。

  廊下寒风卷过,吹动他月白锦袍的下摆。

  他唇边那抹始终温润的笑意,此刻在无人处才缓缓加深,眼底映着摇曳的灯火,深不见底,仿佛已穿透重重屋宇,将那叔侄二人各怀的心思都看了个分明。

  片刻后,周显卧房内,烛影摇红。

  丫鬟秋月捧着铜盆温水,伺候周显盥洗完毕,又奉上温热的巾帕。

  待周显换上月白色细葛寝衣,于窗边紫檀木榻上坐定,从案头拿起一卷《盐铁论》,秋月方才轻声道:

  “少爷,子时已过,夜深寒重,您该歇息了。”

  周显目光未离书卷,唇角微弯,温和道:

  “我若此刻安枕,只怕这别院里,好些人反倒要彻夜难眠了。”

  秋月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茫然,却也只乖巧垂首,细声道:

  “奴婢愚钝。那……奴婢便候在外间,少爷若有驱使,唤一声便是。”

  周显微微颔首,秋月这才无声敛衽,退出内室,轻轻合拢了门扉。

  另一厢,西跨院两间客房内,灯火亦未熄。

  贾琏独自躺在填漆床上,翻来覆去,锦被揉得一团糟。

  眼前晃动的尽是那副白玉象牙叶子牌,一张张废牌仿佛刻在眼底,那输出去的一千多两雪花银,沉甸甸压在心口,堵得他喘不过气,只觉一股邪火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贾赦则立于自己客房窗前,望着庭院里被雪光映得惨白的假山石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

  他心头反复斟酌着辞令,如何将那桩事体面又不失自家身份地提出来。

  贾珍在东跨院客房屋内,亦是背着手来回踱步,紫羔皮软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那张富态脸上时而焦灼,时而算计,只想着如何绕过贾赦这只拦路虎,与周显单独攀谈。

  约莫一刻钟光景,两支灯笼几乎同时从东西两间客房亮起,摇摇晃晃穿行在抄手游廊。

  贾赦裹着玄狐裘,贾珍罩着紫羔氅,身后各跟着一个提灯引路的周家青衣小厮,不偏不倚,在通往周显所住院落的月洞门前撞了个正着。

第77章 雪夜叩扉藏暗斗,千金市骨岂堪羞

  灯笼光晕交织,映出贾赦一张骤然沉下的脸。

  他眯起眼,看清对面是谁,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也顾不得周家小厮在侧,抬手便指着贾珍,声色俱厉:

  “好你个贾珍!当真是阴魂不散!我走一步你跟一步,还有完没完了!”

  贾珍心头那口憋了整晚的恶气也瞬间顶了上来,暗道分明是你这老货处处搅局,此刻倒来血口喷人。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意,面上堆起十足的恭敬惶恐,对着贾赦深深一揖:

  “赦叔息怒!侄儿冤枉!侄儿此来,只为寻显兄弟商议些私底下零碎小事,绝无半分与赦叔打擂台的心思!天地可鉴!”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甚是恳切。

  贾赦鼻翼翕张,冷哼一声,目光如冰锥般刮过贾珍的脸:

  “行了!收起你那套做派!肚子里几斤几两弯弯绕,当我老眼昏花瞧不真切么。”

  “我告诉你,凡事适可而止,莫要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损了祖宗的体面!”

  言罢,贾赦再不瞧贾珍那张强抑怒气的脸,转向自己身前的小厮,语气勉强缓和。

  “劳烦小哥儿,替老夫通禀一声你家公子。”

  小厮低眉顺眼应了声“是”,上前几步,轻叩那黑漆院门上的铜环。

  清脆的叩击声在冬夜寒寂的空气里荡开,格外清晰。

  不过片刻,院门“吱呀”开启一线,露出值守嬷嬷沉静的面容。

  小厮上前低声禀报。

  值守嬷嬷点头,转身快步穿过庭院积雪,入了正屋暖阁,又将事情禀报秋月。

  暖阁内,周显依旧歪在灯下执卷,听得秋月细声回禀“荣府赦老爷与宁府珍大爷同至院门求见”之时,他目光仍停在书上,唇边却缓缓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

  周显放下书卷,对秋月吩咐道:

  “你去告诉门上的嬷嬷,请宁国府珍大爷先到西偏厅用茶,将荣国府赦老爷请至正堂叙话。”

  秋月应诺,转身出去传话。

  院门外,小厮得了嬷嬷转述的吩咐,方对贾赦贾珍二人道:

  “公子请赦老爷正堂叙话,请珍大爷偏厅稍候吃茶。”

  贾赦一听,眉宇间那点郁气顿扫,腰杆不觉挺直了几分,眼角余光瞥向贾珍,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他捋了捋胡须,对小厮矜持道:

  “有劳小哥引路。”

  小厮躬身:

  “赦老爷折煞小的了,这边请。”

  灯笼光引着贾赦进了院门。

  贾珍僵立在原地,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直钻上来,他盯着贾赦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对着引路的小厮勉强挤出个笑模样,哑声道:

  “烦请带路。”

  正堂内灯火通明,金丝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周显已换了一身霁青色家常锦袍,立于堂中相迎。

  见贾赦披着一身寒气进来,他含笑拱手:

  “如此夤夜寒天,赦叔怎还未曾安枕?”

  “莫不是侄儿这蜗居慢待了贵客,倒是显的不是了。”

  贾赦几步上前,脸上堆起热切笑意,连连摆手:

  “显哥儿哪里话!今日与贤侄畅叙,老夫心中快慰,回房后只觉心潮起伏,竟无半分睡意。”

  “思及贤侄风采,更觉相见恨晚,这才不顾夜深露重,冒昧前来叨扰,万望贤侄莫要怪老夫唐突才好。”

  周显引贾赦至上首紫檀圈椅坐了,自有小丫鬟奉上滚烫的碧螺春。

  他亦在旁坐下,温言道:

  “赦叔此言,真叫侄儿惶恐。”

  “赦叔乃京中勋贵尊长,德高望重,能得赦叔青眼,常来常往,指点迷津,实是侄儿入京以来一大幸事,求之不得,何来怪罪之说。”

  贾赦听得这番熨帖言语,明知多是客套,心头却也十分受用,捋须的手都轻快了几分,面上笑意更浓。

  他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遮挡,目光在周显沉静温润的脸上转了转,终于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面上显出几分郑重其事,又带着些许难以启齿的踌躇:

  “显哥儿,你我相识时日虽浅,然贤侄的才学、人品、胸襟、处事,老夫看在眼里,钦佩在心,实乃年轻一辈中之翘楚,无可挑剔。”

  “今日……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压在心里,辗转反侧,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显放下手中茶盏,神色温和专注:

  “赦叔但说无妨,侄儿洗耳恭听。”

  贾赦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道:

  “老夫膝下有一庶女,闺名唤作迎春。”

  “其生母福薄,早年便已亡故。”

  “这孩子……幼年失恃,性情不免过于怯懦温吞了些。”

  “老夫身为人父,每每思及其终身大事,便觉忧心如焚。”

  “若为她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为正室,恐她那般绵软性子,难以主持中馈,恐受姑婆欺凌,难有立足之地。”

  “可若是要她下嫁寒门小户,又恐她自幼锦衣玉食,受不得清贫操劳之苦,日夜为柴米油盐所困。”

  “唉,真真是左右为难,愁煞老夫了。”

  贾赦语调低沉,带着为人父者的忧虑与叹息,目光却紧紧锁着周显的反应。

  “这孩子,模样性情倒也还算齐整安静。”

  “老夫思前想后,唯有一法,或可两全。”

  “老夫有意……将小女许给贤侄,侍奉左右,为一侧室,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话音落处,正端起茶盏欲饮的周显手腕猛地一滞,随即剧烈地呛咳起来,刚入口的滚烫茶水险些喷出。

  他急急放下茶盏,取过袖中素白丝帕掩口,连咳数声,直咳得颈侧微红,才勉强止住,借着手帕擦拭唇角的动作,掩饰着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周显万没料到,贾赦为巴结笼络,竟能舍下如此血本,全然不顾勋贵体面,将这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当作货物般献出为妾!

  周显脑中飞速闪过前尘有关石头记的记忆碎片。

  那怯懦如小白兔般的二木头,原著中最终被其父五千两银子抵债给了中山狼孙绍祖,落得个“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的凄惨下场。

第78章 荒唐叔鬻金枝妾,伶俐子纳笑柄盟

  不过孙绍祖虽为人不堪,好歹也是世袭武官之家,迎春嫁过去亦是正妻名分,尚算门楣相当,不至令荣府太过难堪。

  如今贾赦竟要将亲生女儿送入自己府中为妾!此事若传扬出去,贾赦乃至整个荣国府,必将沦为京中权贵圈的笑柄,背上“奴颜媚骨”、“卖女求荣”的骂名。

  这贾恩侯的“魄力”,当真令他始料未及。

  周显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待气息平稳,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温雅,只是眉宇间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一丝难以置信,看向贾赦:

  “赦叔……您这……您这真是折煞侄儿了!您莫不是与侄儿玩笑罢?”

  “令嫒乃堂堂荣国公府金枝玉叶,千金贵体,如何……如何能给侄儿做侧室?”

  “这若是传扬出去,非但有损国公府百年清誉,侄儿亦要担上僭越无礼、恃财妄为的污名,岂非成了京师的笑柄,实在……实在不成体统!”

  贾赦见周显反应激烈,却并未退缩,反而显出豁出去的神情,用力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显哥儿此言差矣!咱们荣府祖上乃武勋出身,以军功立家,本就与那些满口规矩礼法的酸腐文人不同!”

  “什么体统不体统的,老夫不在乎!老夫只在乎显哥儿你的心意!”

  “此事外人如何嚼舌根,自有老夫一力担待!你只需告诉老夫一句痛快话,此事……你可愿意?”

  他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迫切,紧紧盯着周显。

  周显心中念头电转。

  迎春花容月貌,名列十二金钗,更关乎识海金钗金册气运回馈,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皆无推拒之理。

  虽然心里属意,但周显面上却显出深思之色,沉吟片刻,抬眼迎上贾赦急切的目光,神情郑重无比:

  “赦叔……此话当真?并非一时戏言?”

  他语速缓慢,字字清晰。

  贾赦见他松动,心中巨石落地,连忙点头,脸上的诚恳几乎要溢出来:

  “自然当真!贤侄啊,老夫便是再不靠谱,也断然不会拿亲生骨肉的终身大事视作儿戏!”

  “实在是真心实意喜爱贤侄你这个人,欣赏你的才干品性,才生出这份亲上加亲的心思!绝无半分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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