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39节

  “是。”

  他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退出了这暖香缭绕、却又寒意森森的屋子,将父亲枯坐灯下、半明半暗的身影和无边算计,关在了厚重的门扉之后。

  庭院里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次日上午,京师南城一座简陋小院静卧于冬日稀薄的阳光里。

  墙根积雪未化,檐角垂着细长的冰棱,院中几株落尽叶子的老槐树枯枝嶙峋,更添几分萧索。

  正房内炭火不旺,仅余一点温意驱赶着角落的寒气。

  秦可卿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棉袄裙,坐在父亲秦业对面的矮凳上。

  炉上药吊子正翻滚着苦涩的气味,氤氲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只显出轮廓的柔婉。

  秦业年过花甲,须发已如霜覆,穿着半旧的靛蓝夹袍,枯槁的手指搁在膝头,无意识地搓捻着。

  他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忧色浓得化不开,额间深刻的皱纹里都盛满了踟蹰。

  屋内沉寂了片刻,只有药汤咕嘟的声响。

  秦业终于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带着迟疑的低哑:

  “可儿……昨日你匆忙归家,行李也简便。”

  “临近年节,府里上下正是最忙乱之际,你身为长房孙媳,本该在里头帮衬打点,照应周全才是……怎地忽然回家小住,还要住到年后?”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女儿,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可是……府里头……出了什么不好言说的变故。”

  秦业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裹着沉甸甸的忧虑。

  秦可卿抬起眼睫,眸子里映着炉火微弱的光芒,澄澈却也似蒙了一层薄雾。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柔和的弧度,像是安抚,伸手将父亲膝上微皱的袍角轻轻抚平。

  “爹爹莫要多想,女儿一切都好。”

  她声音轻软,如春风拂过柳梢。

  “回家省亲,清静几日,确是府中近来有些琐碎变故,扰得人心难安。”

  “女儿……借此暂避罢了。”

  秦可卿停顿了一下,炉火的光在她侧脸跳跃,勾勒出细腻柔和的线条。

  再开口时,她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多了一份尘埃落定的释然。

  “爹爹,女儿此番归家,日后……大抵是不回宁国府了。”

  话音落,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绞着素帕的指尖上。

  那帕子被无意识地揉捏,显出细密的褶皱。

  秦业如遭雷击,枯瘦的身躯猛地绷直,浑浊的眼珠骤然睁大,写满了难以置信。

  “什……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破音,干枯的手掌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不回府了?这是何意?府中出了天大的变故不成?你……你这孩子,到底受了何等委屈!”

  老人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惊骇与急切几乎要撕裂他单薄的胸膛。

  炉火噼啪一声轻响。

  秦可卿抬起眼,眸中那层薄雾似乎更浓了些。

  她望着父亲焦灼而苍老的面容,心中无声叹息。瞒不下去了。

  若不将实情和盘托出,老父这颗心怕是日夜煎熬,不得安宁。

  秦可卿轻轻吸了口气,那气息带着冬日清冽的空气和药汤的苦涩。

  “爹爹,女儿在府里的日子……并非如表面光鲜。”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措辞,避开那最不堪的污秽。

  “那位……那位公公,”

  她终究未能吐出“贾珍”二字,只用了一个模糊但指向明确的称呼,声音里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如同琴弦被不经意地拨动。

  “他……对女儿起了非分之念。”

  这“非分之念”四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秦业心上。

  秦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骇人的灰白。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继而涌起滔天的怒火,烧得眼白都泛出血丝。

  “畜……畜生!”

  两个字从牙缝里迸出,带着淬毒的恨意,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秦业那枯槁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矮几上。

  “啪”的一声脆响,矮几上那只盛着半盏残茶的粗瓷茶杯应声震倒,茶水肆流,浸湿了桌面。

  “衣冠禽兽!罔顾人伦!猪狗不如的东西!”

  秦业再也抑制不住,嘶声怒骂起来,老泪混着愤怒的唾沫星子喷溅。

  “我……我竟瞎了眼!竟将你……将你送进了那等虎狼窝!我糊涂!我好糊涂啊!”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涕泪纵横的脸上交织着狂暴的怒意与深不见底的悔恨。

  “是我害了你!是我这无用的老骨头害了我的可儿啊!”

  秦业痛悔难当,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只余下躯壳在绝望中挣扎。

  “爹爹!”

  秦可卿见状慌忙起身,绕过矮几,蹲跪在父亲膝前,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父亲那粗糙枯槁、因激动而颤抖不止的手。

第64章 弱女脱樊恩义重,衰亲拭泪定深衷

  “爹爹快莫要如此!莫要再自责!”

  秦可卿仰着脸,急切地劝慰,眼中也泛起水光。

  “当初议亲,您是瞧着宁国府门第显赫,女儿嫁过去能享富贵安稳,您一心只为女儿好。”

  “那贾珍……那老贼人面兽心,善于伪装,阖府上下都被他道貌岸然的样子蒙蔽,谁又能未卜先知,料到他竟如此禽兽不如!”

  秦可卿用力握着父亲的手,传递着力量,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冷清。

  “爹爹您看,女儿这不是好好的么。”

  “女儿并未让那老贼得逞,女儿逃出来了。”

  提到“逃出来”三字时,她眼中掠过一丝后怕,随即又被庆幸取代。

  “是周公子……危难之时,是周公子出手搭救了女儿,助女儿脱了那樊笼魔窟。”

  提到周显,她颊畔不由自主地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声音也更加柔和。

  “如今,女儿虽要去道观清修,却也得了周公子的庇护,往后余生,衣食无忧,无人敢再欺辱分毫。”

  “爹爹,这不是因祸得福么,您万勿再自责了。”

  秦业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如沟壑的皱纹蜿蜒而下。

  “傻孩子……傻孩子啊……”

  他哽咽着,老泪滚烫滴落在女儿的手背上。

  “你还这般年轻……如花似玉的年华……往后……往后就要在那冷清孤寂的道观里熬日子……青灯古佛……晨钟暮鼓……这跟守活寡有何分别……叫爹爹……爹爹这心如何能安……”

  他泣不成声,花白的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

  “是爹没用……爹护不住你……挡不住风雨……让你受这等苦楚……”

  秦可卿心底酸楚翻涌,喉头也哽住了。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父亲粗糙冰凉的手背上,感受着那滚烫的泪水。

  “爹爹千万别这样说。”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若非爹爹当年心善,将女儿从养生堂抱回,视如己出,疼惜抚养,女儿这条命,怕是早已冻饿夭折,哪里还能长大成人,承欢爹爹膝下这么多年。”

  “爹爹的养育之恩,如山似海,女儿永生难报。”

  秦可卿抬起头,泪光盈盈地望着父亲苍老憔悴的脸,努力绽开一个温煦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濡慕,也有安抚。

  “如今,女儿能得脱大难,已是天幸。”

  “趁着这段时日尚在爹爹身边,就让女儿好好侍奉您,尽一尽迟来的孝心。”

  “等年后……女儿入了观,怕是要深居简出,轻易不便走动,以免引人注目,节外生枝……还望爹爹……体谅女儿不得已之苦。”

  她的话语恳切,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秦业望着女儿那双清澈又隐含坚韧的眼眸,听着她温言软语的宽慰与安排,胸中那撕裂般的痛楚与悔恨,竟渐渐被一股酸涩的暖流所替代。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吐尽了半生的浊气。

  布满老茧的手掌,颤巍巍地抬起,无比轻柔地拂过女儿鸦青鬓角,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好……好……”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沉重的释然。

  “爹明白……爹都明白……你能平安……比什么都强……往后……你好生顾着自己……爹爹这把老骨头……你不必忧心……不必忧心……”

  父女俩的手紧紧交握,炉火静静燃烧着,室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和一种劫后余生的静谧。秦业浑浊的泪眼渐渐平静下来,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郁。他沉默了许久,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炉中明明灭灭的炭火,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断。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位周公子……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可儿……你寻个可靠的法子,联系一下周公子。就说……爹爹想见见他。”

  秦可卿微微一怔,抬起泪痕未干的脸,疑惑地看向父亲。

  颊边那抹因提及周显而起的红晕尚未褪尽,此刻又添了几分讶异的羞赧。

  “爹爹要见周公子?”

  她眼神有些躲闪,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这怕是……不甚妥当吧?”

  她本能地觉得,这样贸然请见,未免过于唐突,也显得……有些心思昭然。

  秦业的目光落在女儿羞赧躲闪的神态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旋即又被一种近乎磐石的坚定取代。

  “妥当。”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枯瘦的手掌在膝上缓缓收紧。

  “爹爹一定要见见他。这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此事……关系着你二人日后一切,马虎不得。”

  老人浑浊的眼底,有着洞悉世情的沧桑和一种为女儿长远计的深远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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