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见状,赶忙将早已备在一旁的温水递上,柔声劝慰:
“姑娘快用些温水冲一冲。”
黛玉接过那小半盏温水,急急饮了几口,方觉那盘踞喉舌的苦意稍稍压下去些许,气息略平,只是眉宇间的倦色又深了一层。
恰在此时,门帘轻启,小丫鬟雪雁走了进来,禀道:
“姑娘,鸳鸯姐姐来了。”
听闻是贾母房中的大丫鬟鸳鸯亲至,寄人篱下的林黛玉自然不敢怠慢。
她强打精神,扶着紫鹃的手臂便要起身往外相迎。
人刚走到内房门首,外间的鸳鸯已然掀了帘子进来,一眼瞧见黛玉亲自迎出,慌忙紧走几步上前,口中连声道:
“哎哟,我的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外头有风,您身子刚好些,怎好劳动您亲自出来迎我,折煞我了。”
鸳鸯一面说,一面已伸手虚扶。
林黛玉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轻柔如拂柳:
“鸳鸯姐姐哪里话,快请屋里坐吧,外边风是凉的,咱们屋里说话。”
她本就气弱,此刻语声更是细细的,带着些许病后的沙哑。
几人转回内室,黛玉依旧在贵妃榻上倚了,紫鹃早已手脚麻利地重新沏了新茶奉上。
黛玉捧了盏暖手,这才看向坐在下首绣墩上的鸳鸯,眸光温润中带着一丝探寻:
“劳烦鸳鸯姐姐这么晚过来,想必是老太太那边有什么事吩咐吧。”
鸳鸯放下茶盏,脸上带着惯常的得体笑容,欠身道:
“正是呢,姑娘冰雪聪明。”
“老太太打发我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告知姑娘。”
“江南的周家,周廷桢周大人家里的公子周显,进京赶考来了,不久前已到了京城。”
“周公子今日下了拜帖,后日上午要来咱们府上拜会老太太。”
她说着,目光落在黛玉脸上,语速放得更为柔和。
“周大人早年与故去的林姑爷是八拜之交,情谊深厚。”
“老太太说,周公子此番进京,主要也是记挂着姑娘,特来探望。”
“老太太的意思呢,是说到时候请姑娘也出去见上一面,如此,也叫周大人放心,知道姑娘在府里一切安好。”
当“江南周家”几个字入耳,林黛玉捧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节处透出更甚于玉盏的苍白。
一丝异样的光彩悄然掠过她那总是笼着轻愁的眼底。
多年来她孤身寄居在这煊赫却也疏离的荣国府,纵然外祖母贾母万般疼爱,那份“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敏感与“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的孤寂总如影随形。
父母双亡,世间至亲皆已不在,唯有父亲那位故交——远在扬州的江南督粮道总督周廷桢伯父,数年如一日地将她这个孤女记挂在心。
每逢他进京述职,必得亲来探望,细细询问她的饮食起居;年节之下,自扬州送来的珍贵药材如人参茯苓、时令特产如蟹粉青团,从未断绝。
那礼单之外,附带的关切书信,字字句句,皆透着一位长辈对故人之女的拳拳心意。
纵使林黛玉与这位周伯父见面不多,那份沉甸甸的、不因门庭衰败而稍减的惦念与关照,早已在她心中刻下深刻的敬重与感激。
此刻骤然听闻周家竟有后辈亲至,而且还是专程为探望她而来,一股暖流顿时冲破了长久以来压抑的心防,激得她心湖微漾,面上不自觉地便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清清浅浅,却如雪后初霁,瞬间照亮了她沉静的面容。
黛玉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原是周世兄进京了,周伯父待我恩厚,如慈父一般,我心中亦是感念万分,早就盼着能有机会见一见周伯父和世兄,当面表达谢忱。”
“只是扬州路远,一直未能如愿。”
“如今周世兄既到了京城,我自然是要去拜见的。”
鸳鸯见她如此说,脸上笑容更深了些,点头道:
“姑娘知道便好,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
“姑娘只管安心养着,后日见面的事宜,老太太自会安排妥当。”
“奴婢瞧着姑娘气色稍霁,心里也欢喜,这就回去禀报老太太,也好让她老人家放心。”
说着鸳鸯便站起身,向黛玉行了一礼。
黛玉也由紫鹃扶着欲起身相送:
“有劳鸳鸯姐姐跑这一趟。”
鸳鸯忙又拦住:
“姑娘快请安坐,万万不敢劳动。”
黛玉便不再坚持,只吩咐道:
“雪雁,替我送送鸳鸯姐姐。”
雪雁恭敬地应了声“是”,打起帘子引着鸳鸯出去了。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声响,室内复归宁静,唯余更漏声细微可闻。
黛玉依旧倚在榻上,方才那抹真切的笑意却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她沉静的眉目间久久地漾开,唇边也噙着一缕难得的温软。
紫鹃在一旁收拾药碗,偷眼瞧见黛玉这般神情,也不由得抿嘴一笑,轻声道:
“阿弥陀佛,可是有好些日子没见姑娘这样打心底里高兴了。”
黛玉闻言,眼波流转,那笑意更深了一层,声音也清朗了几分:
“周伯父待我恩深义重,比之寻常长辈更多一份真心照拂。”
“这些年每每想起,心中总是暖的。”
“如今周世兄千里迢迢进京应考,还不忘依礼来看望我,这份情谊,岂能不喜。”
她顿了顿,眸光微凝,似在思量什么,片刻后看向紫鹃。
“说起来,周世兄来访,乃是贵客。”
“我受周伯父多年照拂,如今见了世兄,也该略表心意才是。”
“紫鹃,你说,我该备些什么礼物才妥当?”
第5章 茜纱窗下题秋扇,蟾桂香中谒玉堂
紫鹃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榻边,认真思索起来。
她深知自家姑娘处境微妙,赠礼需格外谨慎。
沉吟片刻,紫鹃才开口道:
“姑娘虑得是,只是……周大人位高权重,周家亦是江南望族,根基深厚,寻常的金玉玩器、古董珍物,周公子怕是司空见惯,咱们纵然拿出些来,也未必能显出姑娘的心意,反倒显得刻意俗套了。”
她抬眼看了看黛玉,见她听得专注,便继续道:
“奴婢想着,姑娘的诗才清绝,字也飘逸灵秀,冠绝闺阁。”
“莫不如……姑娘亲自题写一幅扇面,拣一首吉祥雅致、寓意金榜高中的诗题上去。”
“一来,这扇子是随身雅物,读书人常用,不算突兀。”
“二来,是姑娘亲笔所书,笔墨之间尽显心意,胜过万千俗物。”
“三来,这贺周公子蟾宫折桂的彩头,也正应景,岂不比寻那些摆件玩意儿更显风雅,更见真诚。”
黛玉听完,那双含愁的眸子骤然一亮,如同蒙尘的明珠被拭去了浮尘,流露出由衷的赞许。
她轻轻颔首,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
“这主意极好。”
她素来厌烦那些虚浮的富贵俗礼,紫鹃所提的扇面题诗,正合她孤高清雅的心性,又能寄托对周显前程的祝福,再妥帖不过。
心意既定,思绪便随之而动。
黛玉的目光越过紫鹃,投向窗外沉沉暮色中摇曳的竹影,神思已悄然凝聚于笔端诗情。
她微启樱唇,似在无声地推敲字句,那沉静思索的模样,宛如一幅工笔仕女图,清丽而专注。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在榻沿,似乎在捕捉那即将成型的灵光。
转眼又过了两天,这天上午,周显乘马车来到了宁荣街荣国府门前,另一辆马车载着备好的各色礼物紧随其后。
车夫勒住缰绳,骏马轻嘶一声稳稳停驻。
周显刚由墨雨搀扶着下了马车,阶上等候已久的两人便快步迎下。
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面容俊朗,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足登青缎粉底小朝靴,一副富贵风流的公子派头。
他身边跟着一位年纪略轻些的男子,亦是锦衣华服。
那俊朗青年满面含笑,拱手道:
“敢问可是扬州周公子当面?”
周显目光扫过眼前二人,心中了然,面上却浮起温润笑意,拱手还礼:
“正是在下。不知二位兄台是?”
“家父乃荣国府世袭一等将军贾赦,”
为首青年声音清朗。
“在下贾琏,这位是宁国府世袭三等威烈将军贾珍之嫡子贾蓉,我二人奉家祖母之命,在此恭候周公子大驾。”
贾琏语声和煦,举止有礼。
周显看着眼前这锦衣玉带、气度俨然的一对叔侄,一个风流倜傥,一个年轻俊秀,若非前世在“蓝星”所阅那部奇书《石头记》洞悉了此二人内里的荒唐龌龊,当真会被这副锦绣皮囊所惑。
心念微转,不过刹那,他面上笑意不减,愈发显得谦和温润:
“有劳老夫人挂心,更烦二位公子久候,在下心中实在不安之至。”
贾琏朗声一笑:
“周公子乃江南贵胄,远道而来寒舍拜访,于情于理,我二人恭迎都是分所应当。”
“家祖母并家父、政叔父此刻已在荣禧堂相候,周公子,请府里叙话。”
他侧身虚引,姿态恭谨。
周显微微颔首:
“二位公子请。”
言罢,在贾琏、贾蓉左右相陪,以及荣府管事仆役的簇拥下,一行人步履从容,踏上那气派非凡却隐见岁月痕迹的台阶,穿过朱漆大门,步入荣国府深阔的府邸之中。
但见府内庭院深深,屋宇连绵。路径曲折,廊庑回环。
众人穿堂过户,所经之处,仆婢无不垂手肃立,屏息无声,显是规矩森严的名门气象。
虽则雕梁画栋依旧华丽,然细观之下,个别檐角彩绘已见斑驳,青石板缝隙间亦有顽草悄然滋生,透着一丝繁华深处的暮气。
一路行来,唯有秋风穿过庭院古树的飒飒之声,与众人脚步轻响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