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浮木,便是开国四王。他们经营京营百年,根系盘结,势力庞大。
王子腾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们不会放弃他,不能放弃他!
唇亡齿寒,他若倒了,四王在京营的臂膀便断了大半。
水溶殿上那番急切辩驳,不正是为了保他。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他死寂的心底挣扎。
然而,理智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这丝希望。
垂拱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丁宝贞那如同嗅到血腥的老狼般的亢奋,还有那句“无论何人,无论何职,无论何爵,立斩不赦!以谋逆论处!”的雷霆旨意……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弥漫四肢百骸。
他太了解这庙堂了。
弃车保帅,是权贵们最惯用的手段。
他王子腾,此刻便是那枚最大的弃子。
在劫难逃……这四个字,沉甸甸地砸在心头,碾碎了最后一点侥幸。
王子腾闭上眼,仿佛又看到方正清奏本上那鲜红的“都察院”大印,在晨光下散发的刺目光芒,映照着自己被恐惧彻底扭曲的脸。
殿门“吱呀”一声轻启,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内侍低着头,提着一个食盒,脚步轻悄地走了进来。
他将食盒放在几上,动作间,他并未看王子腾,只是用几乎细不可闻的气声,飞快地说了一句:
“王大人,这饭不错,您要仔细吃。”
言毕,内侍迅速躬身,倒退着出了偏殿,门扉再次合拢,隔绝了内外。
那声音虽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王子腾混沌的脑海里。
第231章 白绫饮恨吞遗诏,血字椎心覆弈枰
“仔细吃?”
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不是寻常的客套!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向食盒,颤抖着手掀开盖子。
里面是几样精致的菜肴,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他顾不得许多,双手近乎粗暴地插入那碗白饭之中,疯狂地翻搅着。
指尖在温热的米粒中急切摸索,突然,触碰到一小片异样的坚硬!
王子腾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随即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异物抠出——是一张被油纸仔细包裹、紧紧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希望的火苗瞬间燃起,烧得他指尖发烫。
是四王!一定是四王!他们终于传讯来了!定是营救之策!他手忙脚乱地剥开油纸,将纸条展开,凑近跳动的烛火,贪婪而急切地看去。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显然是仓促写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京营糜烂至此,罪责滔天。
汝身为节度使,总领之责无可推卸。
当一死以谢天下,留血书昭示所有罪状,独揽其责。
言明汝欺上瞒下,贪墨渎职,倒卖军械,虚额冒饷,皆系汝一人及王家子弟所为,与旁人无涉。
如此,王氏子孙或可存颜面苟活于世。
若迟疑不决,汝阖族上下,鸡犬不留。
烛火猛地一跳,昏黄的光线在纸条上明明灭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王子腾的双眼,刺穿他刚刚燃起的希望。
不是营救!是催命!是让他自尽顶罪!还要他亲笔写下血书,将京营所有烂账,所有足以动摇国本、危及社稷的重罪,统统揽到自己和王家头上!
更要撇清与四王的一切干系!“与旁人无涉”……好一个“与旁人无涉”!
百年京营,四王才是真正的根基,他王子腾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傀儡!
如今大厦将倾,他们竟要自己这傀儡粉身碎骨,还要用血洗刷干净他们沾染的每一丝尘埃!
“存颜面苟活于世”……“鸡犬不留”……王子腾死死攥着纸条,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懂了。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来自阴影深处、冰冷无情的最后通牒。
若他不照做,金陵王家,他王子腾的满门亲眷,顷刻间便会从世上消失。四王有这个能力,更有这份狠绝。
丁宝贞要的是四王的命,四王要的,是他王子腾和他全族的命来填这个窟窿,换取喘息之机。
希望彻底破灭,连灰烬都被寒风吹散。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苦涩感从心底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恐惧和愤怒。
王子腾咧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嘶哑、如同破旧风箱般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偏殿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笑自己汲汲营营半生,位极人臣,执掌京畿兵权,煊赫一时,最终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笑自己还曾幻想四王会念及旧情,伸出援手,原来在真正的滔天权势面前,情谊比纸还薄。
他止住笑声,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死水般的灰败。
王子腾木然地将那张催命符般的纸条,一点点、艰难地塞进嘴里。
粗糙的纸张摩擦着喉咙,带来强烈的恶心感,但他只是机械地、用力地吞咽着,如同吞咽下自己注定终结的命运。
纸条混着涎水滑入腹中,仿佛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背叛都深深埋葬。
做完这一切,他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拿起筷子,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一口,一口,将食盒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饭菜是什么滋味,他全然不知。他只是像一个完成最后仪式的囚徒,安静地履行着程序。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王子腾吹熄了烛火,在冰冷的床榻上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殿顶模糊的藻井轮廓。没有辗转反侧,没有悲泣哀叹,只有一片死寂的等待。
等待黎明的到来,等待自己生命终点的降临。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乾清宫内弥漫着早膳的清粥小菜香气。
垂拱帝身着常服,正慢条斯理地用着一碗碧粳米粥。
鎏金兽炉里沉水香的青烟笔直上升,殿内一片祥和宁静。
司礼监掌印太监夏守忠脚步无声地趋近御座旁,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启奏陛下,王子腾,于今日凌晨……自尽了。”
垂拱帝执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一勺粥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
垂拱帝放下银勺,拿起旁边温热的汗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哦?”
垂拱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可留下什么话?”
夏守忠的头垂得更低:
“回陛下,王子腾……留下了一份血书。”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锦缎包裹的物事,双手高举过头,呈递上去。”
“奴婢已查验,确系王子腾亲笔,以……以指血书写于其贴身中衣之上。”
垂拱帝这才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那个锦缎包裹上。
他并未立刻去接,而是又拿起汗巾,慢悠悠地将每一根手指都擦拭了一遍,仿佛要拂去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做完这一切,他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锦缎。
“呈上来。”
他声音依旧淡漠。
夏守忠连忙上前几步,将包裹放在御案一角,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锦缎。
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细棉中衣,前襟处,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字迹,密密麻麻,带着一种惨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字迹扭曲颤抖,笔画时而断续,显是书写之人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内心的煎熬。
垂拱帝身体微微前倾,玄色常服的袖口拂过光滑的紫檀御案。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那斑斑血字:
罪臣王子腾泣血顿首百拜于吾皇万岁陛下御前:
罪臣蒙陛下天高地厚之恩,委以京营节度使重任,本应忠君体国,整军经武,以卫社稷,拱卫京畿。
然罪臣利欲熏心,鬼迷心窍,辜负圣恩,贪赃枉法,渎职失察,致使京营糜烂,纲纪废弛,犯下十恶不赦之滔天重罪!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唯有一死以谢陛下,以谢天下!临死之前,泣血陈情,伏乞陛下明鉴:
其一,罪臣执掌京营十二万兵马期间,贪墨成性,大肆虚报兵额,侵吞空饷!
仅奋武、扬威、振威三营,经罪臣默许及亲信操持,历年虚报兵额累计已逾六千之数!年侵吞国帑白银不下十五万两!
此乃喝兵血,蚀国本,动摇军心之巨恶!账册虽经粉饰,然若彻查兵部存档与各营实发名册,必露马脚。此乃罪臣第一大罪!
其二,罪臣胆大包天,指使亲信部将吴大勇、郑彪等,将京营武库所储刀枪、弓弩、甲胄,乃至神机营淘汰之火铳、火药等军国重器,通过京郊黑市牙行,倒卖于地方豪强、山野匪寨,甚或……资于外敌!
此等行径,实乃祸国殃民,资敌叛国之逆举!罪臣有查获之军械为证,有黑市牙人供词画押可凭!
倒卖所得巨额赃银,尽入罪臣及王家私囊!此乃罪臣第二大罪!
其三,罪臣纵容乃至指使麾下将领,层层盘剥士卒粮饷,中饱私囊!
致使营中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怨声载道,军心涣散。
每逢严冬,冻毙士卒之事时有发生,其状惨不忍睹!此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罪臣有冻毙军卒家眷泣血状纸为凭!此乃罪臣第三大罪!
其四,罪臣为掩盖罪行,结党营私,任用私人,将京营要害职位尽委于王家子弟及心腹,把持营务,堵塞言路,欺上瞒下!
凡有不从或欲举报者,轻则罢黜,重则构陷,乃至暗中加害。京营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此乃罪臣第四大罪!
其五,罪臣为维系权势,巩固私利,不惜勾结地方,强占军屯田地,纵容家奴横行,鱼肉百姓,民怨沸腾!
致使京畿之地,怨声载道,有损天家威仪,动摇国朝根基!此乃罪臣第五大罪!
京营乃拱卫京师之铁壁,天子亲军,帝国命脉所系!
罪臣身为节度使,上不能报效君恩,下不能抚恤士卒,反而贪墨渎职,倒卖军械,盘剥兵血,结党营私,强占民田……桩桩件件,皆非寻常贪渎,实乃动摇国本、危及社稷之重罪!
罪臣之行径,已成人神共愤之巨蠹!京营卫戍重地,国之柱石,竟被罪臣蛀蚀至此,实乃塌天大祸!罪臣每思及此,肝肠寸断,愧悔无地!
罪臣深知,陛下宽仁,然国法如山!罪臣之罪,罄竹难书,虽万死亦难辞其咎!
今大厦倾颓,东窗事发,皆因罪臣一人之过!
所有罪责,皆系罪臣蒙蔽圣聪,欺瞒上官,独断专行,一手遮天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