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22节

  卑职范承宗,自知罪责深重,唯有殚精竭虑,勉力维持局面,静候恩相钧裁,指引迷津。

  江南危局,系于恩相一念,伏乞恩相速速定夺,救我等于水火!

  卑职范承宗泣血再拜

  信纸在钱方正肥厚的手掌中簌簌抖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当看到“金陵王家”、“重金收买”、“铁证如山”时,他圆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豆大的汗珠再次从鬓角滚落,浸湿了官帽的边缘。

  烛火跳跃,将他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终于,钱方正猛地将信纸拍在紫檀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王家……好一个王家!”

  钱方正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毒蛇噬咬后的怨毒与难以置信。

  “就凭他王子腾一个区区京营节度使?就凭他们金陵王家那点日渐式微的根基?也敢……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莫说是他王家,就算是金陵四大家族之首的宁荣二府,如今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纸老虎,内里早就被蛀空了架子,空顶着国公的虚名,早没了当年在太上皇跟前呼风唤雨的威风!”

  “就凭他们这几块朽烂的招牌,借他们十个胆子,也绝没这份泼天的胆魄,敢对两淮盐政、敢对丁阁老您……下这等绝户的狠手!”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两道精光,死死盯住丁宝贞,语气斩钉截铁:

  “背后!这背后必然有开国四王的影子!”

  “也只有他们,才有这份狼子野心,才有这份搅动风云的能耐!是他们,在背后给王家撑腰,给王家递刀子!”

  丁宝贞一直捻动佛珠的手指,在钱方正吐出“四王”二字时,骤然停顿。

  那串紫檀珠子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昏暗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被印证后的、更深沉的阴鸷。

  丁宝贞缓缓点了点头,动作沉重而缓慢,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跟老夫……想的一样。”

  丁宝贞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

  “东平、南安、西宁、北静……这四家饕餮,果然是贪婪无度,欲壑难填!”

  “西海边军,数万虎狼之师握在手里,每年喝兵血、吃空饷、倒卖军械,捞得盆满钵满还不够……如今,竟又盯上了两淮盐政这块天字第一号的肥肉!”

  他眼中寒芒爆射,如同淬了毒的针。

  “之前是他们躲在暗处,有心算无心,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让咱们……失了一城,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丁宝贞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如同庙里的怒目金刚,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威压轰然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书房里残留的惊惶气息:

  “可如今,牌面都摊开了!大家都在明处了!”

  “就凭那群只知在战场上砍杀、在朝堂上倚老卖老的兵鲁子,也敢跟咱们这些在宦海沉浮几十年、在六部九卿的刀山火海里趟过来的人……叫板?”

  丁宝贞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酷、近乎狞笑的弧度。

  “也是时候……该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厉害,什么叫……朝堂倾轧,杀人不见血!”

  这冰冷彻骨的话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让钱方正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但他旋即被这股同仇敌忾的狠戾点燃,急切地问道:

  “阁老深谋远虑!不知……阁老可已有思路?咱们从何处下手,方能一击即中,打蛇七寸?”

  丁宝贞重新靠回椅背,捻动佛珠的手指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只是眼神更加幽深难测。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砖地上:

  “他们能挖咱们的银库老底,咱们……就掀他们的兵营根基!就从……京营入手!”

  “京营?”

  钱方正略感意外,随即露出思索之色。

  “不错,京营。”

  丁宝贞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四王通过贾家、王家这些旧日勋戚,掌控京营十二万兵马多年,早已视其为禁脔。”

  “就凭他们那副贪婪无度的德行,还有贾家、王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弟操持着具体营务……吃空饷,喝兵血,倒卖军械粮秣,克扣兵卒饷银,甚至……勾结匪类,走私禁物!”

  “这些腌臜勾当,他们绝对干得出来!”

  “而且,必然干得肆无忌惮,漏洞百出!这些年,不过是仗着开国元勋的余荫和陛下的优容,无人敢深究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咱们只需派出最精干、最可靠的心腹,拿着放大镜去照!”

  “从兵部的空额名册,到营中的实点花名;从军械库的账目,到粮秣采买的单据;从将领的私宅田产,到其亲信家眷的奢靡开销……”

  “桩桩件件,细细地查,狠狠地挖!老夫就不信,掘地三尺,还找不出几件能要他们命的铁证来!”

  钱方正听得连连点头,眼中也燃起兴奋的光芒,但随即又闪过一丝疑虑,谨慎道:

  “阁老此计甚妙!京营糜烂,人所共知,查起来确实相对容易。”

  “只是……下官斗胆,有一愚见。四王真正的命脉根基,其实不在京营,而在……西海边军!”

  “京营油水虽厚,终究在天子脚下,受掣肘颇多。”

  “西海天高皇帝远,那才是他们养私兵、蓄死士、攫取泼天财富的真正巢穴!咱们若要打,何不一次把他们彻底打痛。”

  “直接瞄准西海下手,岂不更好,若能扳倒他们在西海的根基,那才是真正的伤筋动骨!”

  丁宝贞闻言,捻动佛珠的手指再次停下。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钱方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更深沉的算计:

  “西海?”

  “钱大人,你想得太简单了。”

  “西海,那是四王经营了几代人的铁桶江山!天高路远,关山阻隔。”

  “咱们的人若贸然跑去西海查探,无异于羊入虎口,自寻死路!恐怕人还没到地头,消息就已经传到四王耳朵里了。”

  “到时候,派出去的人,只会变成西海戈壁滩上的一具无名枯骨,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第221章 铁证谋收兵符柄,遗腹慎防参茸计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话语中透出老辣的政治智慧:

  “而京营……则大不相同。”

  “其一,它就在京师郊外,近在咫尺,咱们的人手调动、信息传递,都极其便利。其二,也是最重要的,”

  丁宝贞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对京营兵权不能控制,早就是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了!”

  “只是陛下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和契机,去收回这开国勋贵把持多年的兵权。”

  “咱们若能在京营上做出些‘惊天动地’的文章来,把四王及其爪牙贪墨渎职、动摇国本的铁证,明晃晃地捅到陛下面前……你说,陛下会如何?”

  钱方正的眼睛骤然亮了,恍然大悟:

  “陛下……陛下必定龙颜大怒!而且,必定会顺水推舟,甚至……推波助澜!借咱们这把刀,狠狠地砍向四王,名正言顺地收回京营兵权!”

  他脸上涌起兴奋的红光,对丁宝贞的谋划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阁老此计实在是高!咱们借陛下的势,行咱们的刀!既报了仇,又替陛下办了事,还能让陛下记咱们一份人情……一石三鸟,一石三鸟啊!”

  丁宝贞看着钱方正那副醍醐灌顶、激动不已的样子,脸上那丝冷酷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捋了捋颌下稀疏的银须,重新恢复了那副深沉莫测的模样:

  “行了,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当务之急,是立刻、马上,安排绝对可靠、手脚利落、嘴巴严实的人手,撒出去!重点就盯死京营!”

  “特别是贾家、王家子弟掌管的营头,还有那几个与四王府邸走得近的实权将领!给老夫狠狠地查,细细地挖!不要怕花钱,不要怕费工夫,老夫只要……铁证!”

  他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钱方正心头:

  “找到把柄之后,不必直接呈送御前。”

  “先交给咱们都察院里那几个养了许久的‘清流’言官,让他们好好润色几篇锦绣弹章!言辞要犀利,证据要确凿,罪名要往‘动摇京畿根本’、‘图谋不轨’上靠!”

  “把声势……给老夫造起来!这一次,”

  丁宝贞眼中寒光迸射,如同淬了毒的冰锥。

  “不让四王脱层皮,不让那群只知舞刀弄枪的兵鲁子整得哭爹喊娘,跪地求饶……老夫也白在这朝堂之上,做了几十年的官了!”

  “是!下官明白!阁老放心!”

  钱方正霍然起身,对着丁宝贞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因激动和即将展开报复的亢奋而微微发颤。

  “下官这就去安排!定不负阁老所托!定叫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兵痞……付出百倍代价!”

  他眼中闪烁着与丁宝贞如出一辙的狠戾光芒。

  丁宝贞疲惫地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回椅背,仿佛刚才那番杀机四溢的谋划耗尽了心力,只剩下一具在烛影里沉浮的苍老躯壳。

  次日上午,王熙凤歪在临窗软榻上,平儿坐在脚踏上轻轻替她揉着腿。

  窗外冬日暖阳透过茜纱,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平儿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极低。

  “奶奶所料不差。昨天郎中诊脉后,大老爷那边果然悄悄叫了那诊脉的老郎中去书房。”

  “好在咱们事先打点得周全,银子也封得厚,老郎中嘴紧得很,只照着脉案上‘三个月’的话回了。大老爷听罢,只‘嗯’了一声,便叫人送客了。”

  王熙凤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平坦小腹上画着圈,闻言只微微颔首。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肤色有些透明的白。

  “误打误撞罢了。原只想着让那糊涂鬼稀里糊涂认下这笔账,前头那些布置,费尽心机遮掩月份,不过是为着这个。”

  “谁承想他倒一头栽进河里喂了王八。”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辨不出悲喜的弧度。

  “他这一死,倒成全了我肚子里这块肉,成了大房眼下唯一的嫡系血脉。”

  “大老爷心里那本账,未必就真信了郎中的话。只是琏二没了,大房只剩个上不得台盘的贾琮,他岂能眼睁睁看着爵位落到二房手里。”

  “捏着鼻子认下这‘遗腹子’,他这袭爵的老太爷地位才稳当,二房也休想越过去。”

  平儿手上力道放得更轻,点头道:

  “奶奶说的极是。只是……”

  她抬眼,眸子里带着忧虑。

  “既是这般,二房那头,奶奶更要留十二万分的神了。”

  “太太膝下,无论是宝二爷,还是兰哥儿,可都是正正经经的二房嫡系血脉。”

  “若……若您腹中这块肉有个闪失,爵位承袭的希望,岂不正正落回二房手里了?”

  王熙凤搭在小腹上的手指倏地一顿,眼睫颤了颤,随即睁开,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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