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20节

  他对着范承宗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那……小老儿这就回去,尽力安抚各家。只盼……只盼丁阁老与钱大人能力挽狂澜,为我等争得一线生机。”

  暮色四合,偏厅内光线昏暗。

  黄君台拖着沉重的步伐,背影佝偻着,一步步没入门外渐浓的黑暗之中。

  范承宗独自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扶手,发出单调而空洞的轻响。

  银库方向隐约传来甲士巡逻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封箱声,如同丧钟,一声声敲在扬州盐政的命脉之上。

  几日后的傍晚,暮色如铅,沉甸甸地压在荣国府东院上空。

  贾赦枯坐书房,紫檀木椅背的冰冷雕花硌着脊梁,他却浑然不觉。

  案头那盏孤灯摇曳,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扭曲变形,投在满墙蒙尘的书格间。

  儿子贾琏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轻佻浪荡的脸,此刻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这儿子虽不成器,整日里寻花问柳、不务正业,可终究是他贾赦的嫡长子,是这摇摇欲坠的国公府长房唯一的指望。

  如今人去楼空,只余下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蚀骨悲凉,像钝刀子割肉,绵绵密密地疼。

  窗外秋雨淅沥,打在枯叶上,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死寂。

  笃笃。

  极轻的叩门声响起,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第219章 烛影摇珠胎暗结,丧明痛里强续苗

  “进来。”

  贾赦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个小厮垂着头,几乎是贴着门缝溜进来,大气不敢出。

  他偷觑了一眼贾赦灰败的脸色,喉咙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

  “回……回老爷,方才西院那边传了信来。说是……说是二奶奶连日操持二爷的后事,身子骨熬不住了,方才……方才请了郎中进府问诊。”

  贾赦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是疲惫与不耐。

  府里如今乱糟糟一团,王熙凤那泼辣货累病,在他听来不过是寻常事。

  那小厮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话:

  “那郎中说……说二奶奶她……她不是寻常劳累,是……是怀有身孕了。”

  空气骤然凝固。灯芯爆开一个细微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贾赦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瞬间迸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身孕?儿子贾琏的遗腹子?

  这念头如同黑暗中陡然划过的闪电,刺得他心头一颤。那点微光在他眼底跳跃,几乎要冲破连日来的阴霾。

  然而,那光只亮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疑云迅速覆盖。

  贾赦脸上的激动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他太了解自己儿子和儿媳了。贾琏与王熙凤,早已是相看两厌、水火不容。

  儿子贾琏整日里在外头眠花宿柳,银子流水似的撒出去养粉头戏子,恨不能一辈子不踏进王熙凤的房门。

  贾琏自从手头宽绰以后,便在外边买了宅子自居,跟王熙凤一起的场景,贾赦努力回想,记忆却模糊一片。

  如今贾琏落水身亡已过两月有余,这个时候诊出身孕……这时间,这情形,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蹊跷。

  “给二奶奶诊脉的郎中,”

  贾赦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走了没有?”

  小厮连忙躬身:

  “回老爷,还没走利索。刚去了账房结算诊金,这会儿怕是还在前头偏厅候着呢。”

  贾赦眼神一凝,立刻吩咐:

  “去,把人给我请过来。就说……老爷我还有几句话要问。”

  “是。”

  小厮如蒙大赦,飞快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死寂。贾赦盯着跳跃的烛火,指节在紫檀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那点疑窦如同藤蔓,在他心头疯长,缠绕得密不透风。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说服他自己的答案。

  不多时,脚步声再次响起。

  门开处,一个须发半白、背着药箱的老郎中在小厮引领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和不安,对着贾赦深深一揖:

  “小老儿见过大人。”

  贾赦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身上,开门见山:

  “方才,是你给府上二奶奶诊的脉?”

  “回大人的话,正是小老儿。”郎中垂手立着,态度恭谨。

  “诊得如何?”

  贾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郎中不敢怠慢,谨慎地回道:

  “二奶奶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应指圆滑……确是喜脉无疑。”

  “哦?”

  贾赦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锁住郎中。

  “依你看,这身孕,有几个月了?”

  老郎中沉吟了一下,似乎在仔细回忆脉象,片刻后才肯定地道:

  “回老爷话,依脉象推断,胎气已固,滑脉明显,约莫……已有三个月光景了。”

  三个月……贾赦心头默算着。

  贾琏去世已经两个月出头,王熙凤怀有身孕三个月,时间……倒也对得上。

  他眼底的锐利稍稍缓和了一分。

  “嗯。”

  贾赦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有劳了。来人,带郎中去账房,诊金照付,再额外赏十两银子喝茶。”

  “谢大人赏!”

  郎中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又行了一礼,才跟着小厮退了出去。

  疑云并未完全消散。

  贾赦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把二爷生前身边贴身伺候的那个昭儿,给我叫来。”

  小厮领命而去。这次等待的时间稍长。

  当昭儿被带进来时,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惶恐和不安,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奴才昭儿,给老爷请安。”

  贾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昭儿,你是跟着你们二爷最久的。”

  “我问你,你们二爷出事前那段时间,可曾……可曾进过二奶奶的房,与她同宿过?”

  他问得直白,目光紧紧盯着昭儿的表情。

  昭儿显然没料到老爷会问这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头垂得更低了,支吾了一下才道:

  “回……回老爷的话。本来……本来二爷和二奶奶是许久不曾同房了,二爷多半都歇在外头。”

  “可……可就在二爷出事前不多久,府里设宴款待周家那位显大爷那晚……”

  他偷眼觑了一下贾赦的脸色,见老爷听得专注,才硬着头皮继续道:

  “那晚二爷喝得大醉,也不知是怎么了,死活赖着不肯走,非要歇在二奶奶房里。”

  “二奶奶当时气得脸都白了,拦都拦不住。”

  “后来……后来二爷还……还硬拉着二奶奶行了房。”

  “为这事,二奶奶第二天恼得不行,追着二爷喊打喊杀的,说等二爷酒醒了定要讨个说法……动静闹得不小”

  昭儿的声音越来越低,脸几乎埋进了胸口。

  贾赦静静地听着,眼神从最初的锐利审视,渐渐变得复杂难辨。

  他捕捉着昭儿话里的每一个细节:时间——设宴款待周显那晚;地点——王熙凤房中;行为——贾琏强行留宿同房。

  这些碎片,与郎中所说的“三个月身孕”在时间点上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行了,我知道了。”

  贾赦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你下去吧。今日我问你的话,不许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昭儿如释重负,连连磕头:

  “奴才明白!奴才绝不敢多嘴!”

  说完,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贾赦一人。

  他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烛光在贾赦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疑窦仍在心底某个角落盘踞,但眼前这“三个月”的诊脉结果,与昭儿口中那场发生在贾琏死前不久的、唯一一次的“强行同房”,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榫卯,硬生生将那条看似断裂的香火线,重新拼接了起来。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贾赦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底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贾琏那混账东西,活着时没少给他添堵,临了临了,竟在绝路上,阴差阳错地给这长房留下了一丝血脉。

  是祖宗保佑,还是老天爷对他这丧子之人的一点怜悯。

  贾赦不想再深究了。

  那些疑窦,那些可能存在的阴暗角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关乎血脉延续的巨大渴望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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