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锭堆积如山,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大半个库房,视觉上便给人以无比充盈、坚不可摧之感。
库吏们垂手肃立两侧,屏息凝神。
“大人请看,”
范承宗指着那堆积如山的银锭,脸上努力挤出笃定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此乃我两淮盐课税银库之全部存银。自陈直那狂悖之徒在朝堂上妄言亏空、污蔑我等清誉以来,下官等夙夜忧惧,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恩。”
“今日天幸大人亲临,正可为我等洗刷这不白之冤!所有存银皆在此处,账册亦已备齐,大人尽可一一勘验。”
李翰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银山,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数十名精通钱粮账目的户部随员立刻上前,在库吏的协助下,搬来了厚重的总账册与分档册籍。
一时间,库房内只剩下账簿翻动的哗啦声、银锭搬动时沉闷的撞击声,以及算盘珠子疾速拨动的噼啪脆响,交织成一片紧张而压抑的乐章。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点点流逝。
范承宗及一众盐政官员垂手侍立,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清点、核对的官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每当有官员拿起一枚银锭仔细查看成色、戳记,或是拿起账册反复比对时,他们的喉结便不自觉地滚动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一名户部主事终于合上最后一本分档册,走到李翰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平稳地禀报道:
“禀大人,卑职等已仔细核对完毕。库内存银共计九百二十八万四千五百六十七两八钱三分,与总账册、分档册籍所载数目,分毫不差。”
“银锭成色、官印戳记皆合规制,并无异常。”
这声音如同天籁,瞬间打破了库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范承宗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身后的属官们,脸上也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彼此交换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眼神,有几个甚至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好!”
李翰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程式化的笑意,他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巍峨的银山,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感慨。
“账实相符,存银充盈,足见尔等平日克己奉公,实心任事。看来陈直当日所奏,确系误信奸人谗言,捕风捉影,险些酿成大祸,惊扰圣听,震动朝野,累及无辜。”
“范大人,诸位同僚,这些时日,委屈你们了。”
范承宗心头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激动:
“大人明鉴!下官等身受皇恩,执掌盐课重地,日夜惕厉,唯恐有失,岂敢有丝毫懈怠。”
“今蒙大人亲临查验,洗刷污名,还我等清白,下官等感激涕零,铭感五内!些许委屈,不足挂齿,唯愿朝廷知我两淮盐政官员之忠勤,盐课银库之稳固,则下官等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他身后的属官们也纷纷躬身附和,言辞恳切,情真意表。
李翰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
“范大人言重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如今真相大白,本官自当据实回奏圣上,为诸位陈情。”
“好了,库房阴冷,不宜久留,诸位且随本官出去吧。”
“大人请!”
范承宗连忙侧身引路,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切了许多,脚步也轻快起来。
一众盐政官员簇拥着钦差一行,如同卸下了心头巨石,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低声交谈着走出那森然的银库大门。
冬日的阳光带着些微暖意,洒在银库前空旷的庭院里。
范承宗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他转过身,对着李翰再次拱手,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与恭敬: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又亲临库房辛苦盘查半日,想必已是疲惫。”
“下官已在衙署略备薄酒,为大人及诸位上差接风洗尘,聊表寸心,还望大人赏光。”
然而,李翰却并未如他所料般点头应允。
这位钦差大臣站在银库门前的石阶上,身形挺拔如松,脸上的温和之色在冬日的阳光下迅速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公事公办的冷峻。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庭院里所有细微的声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范大人盛情,本官心领。”
“然,公务尚未了结,接风洗尘之事,容后再议。”
范承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愕然地看向李翰:
“大人……此言何意?银库已然盘查清楚,账实相符,并无亏空,这公务……不是已毕了么?”
李翰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范承宗眼底深处,仿佛要洞穿他强装的镇定。
他没有回答范承宗的问题,而是猛地提高了声音,对着肃立阶下的钦差卫队朗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砸在青石板上,铿锵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庭院:
“钦差卫队听令!”
“在!”
数百名甲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尔等即刻接管两淮盐课税银库!自此刻起,银库内外,一应人等出入,皆需本官手令!”
“库内所有存银,未经本官允许,一粒银屑不得擅动!违令者,以抗旨论处!速速布防!”
“遵命!”
卫队统领抱拳领命,声如洪钟。
训练有素的甲士们立刻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行动起来,迅疾而有序。
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密集响起。
一队队精锐士兵手持兵刃,面无表情地跑步上前,瞬间封锁了银库的所有出入口,替换了原本的库丁守卫。
长戟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将整个银库区域围得水泄不通,气氛骤然紧张到极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范承宗和一众盐政官员头上!
他们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方才的轻松与庆幸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茫然。
范承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如坠冰窟,手脚冰凉,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大……大人!您……您这是何意?为何……为何要接管银库?银库……银库并无亏空啊!账实相符,大人您方才……方才不是已经查验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利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范承宗身后的属官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有的面如死灰,眼神呆滞;有的则下意识地看向范承宗,眼中充满了求救的恐慌。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李翰对眼前的慌乱视若无睹,他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明黄的颜色在冬日的阳光下异常刺眼,如同燃烧的火焰,灼烧着每一个盐政官员的神经。
他双手将卷轴高举过顶,声音沉凝肃穆,如同宣读神谕:
“圣——旨——到——!两淮盐运使司衙门上下官员,接旨!”
“臣……臣范承宗……率两淮盐运使司衙门属官……恭聆圣谕!”
范承宗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爬带地率先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身后的官员们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一片,头颅深深埋下,身体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李翰展开圣旨,目光扫过跪伏在地、如同待宰羔羊般的众人,用毫无感情、冰冷彻骨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闻江南盐课,国用所系,民命所关。”
“前有御史陈直奏报两淮盐课银库亏空甚巨,骇人听闻,动摇国本。”
“朕夙夜忧惕,寝食难安。”
“特命钦差大臣李翰,持王命旗牌,兼程前往扬州,彻查此案,务得实情。”
“旨到之日,着该钦差即行盘查两淮盐课税银库。”
“若查实亏空,则两淮盐运使司衙门自运使以下,凡涉事官员,无论品秩高低,即刻锁拿,严密封禁,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严审定罪,决不姑息!”
“若查无亏空,账实相符,则着该钦差即行接管盐课银库,严加看守。”
“除酌留库银两成,以供盐政衙门日常运转、官吏俸禄及必要开支外,其余库银八成,着该钦差亲督户部随员,会同漕运总督衙门,调拨重兵,即刻启程,全数押解进京,充盈国库,以济国用急难!”
“沿途各州府县,务必派兵护送,确保银两毫厘无损。”
“盐政衙门所留二成银两,须精打细算,勉力维持,不得推诿延误盐务。”
“若遇周转不敷,可据实上奏,陈明缘由,听候旨意,不得擅自挪借或加征盐课!”
“尔盐政诸员,世受国恩,当体念朝廷艰难,共克时艰。”
“此系特旨,毋得违误!钦此!”
圣旨的内容如同九天神雷,一道接一道,狠狠劈在范承宗等人的天灵盖上!
前半段关于“查实亏空即刻锁拿”的严厉措辞,已让他们心胆俱裂,冷汗瞬间湿透了层层官袍。
而当听到“查无亏空,则接管银库,八成押解进京”时,他们更是如遭雷殛,脑中一片空白!
接管银库!八成押解进京!只留两成?!
范承宗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惨白得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珠因极度的惊恐和荒谬而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仿佛听不懂那圣旨上的话语,又仿佛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他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呕出血来。
“不……不可能……”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这……这如何使得……大人!李大人!”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膝行两步,几乎要抱住李翰的腿,声音嘶哑绝望地喊道。
“大人明鉴!盐政运转,千头万绪!官吏俸禄、灶户工本、漕运脚费、缉私兵饷、仓廪修缮、日常支应……桩桩件件,哪一样离得了银子?九百万存银,只留两成,区区一百八十余万两,如何能支撑偌大两淮盐区的运转。”
“杯水车薪啊大人!这……这无异于釜底抽薪,盐政立时便要瘫痪!盐引无法兑付,灶户无银收盐,漕船无钱起运,缉私无力维持……顷刻间便是大乱啊!”
“大人!求大人体恤下情,将此中艰难,据实上奏天听!万万不能……万万不能即刻抽走八成库银啊!”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朝廷三品大员的威仪。
他身后的属官们也如梦初醒,纷纷叩头如捣蒜,哀声一片:
“大人开恩啊!”
“只留两成,盐政必乱!”
“求大人垂怜,暂缓押解,容我等上奏陈情!”
“朝廷不能如此啊……”
李翰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群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哀嚎乞怜的官员,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他缓缓收起圣旨,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平稳:
“范大人,诸位同僚,本官理解尔等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