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16节

  一个被冰冷的河水浸泡了一整夜的男人。

  他身上的锦袍早已被水浸透,吸饱了水,沉重地裹在身上,颜色深得发黑,沾满了河底的淤泥和腐烂的水草。

  袍子的下摆和袖口被水流撕扯得有些破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肿胀变形的脸颊上,几缕发丝纠缠着浮萍,遮住了部分眉眼。

  露出的面部皮肤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泡发的惨白色,如同浸水的馒头,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嘴唇更是肿得外翻,颜色青紫。

  眼皮浮肿地紧闭着,眼缝里嵌着泥沙。鼻孔和微微张开的嘴角,还挂着一些浑浊的水沫和细小的泡沫。

  身体因为长时间的浸泡而显得异常浮肿、僵硬,手指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水腥、淤泥和隐隐的、属于死亡本身的、难以言喻的腐败前兆的阴冷气息,随着晨风弥漫开来,让所有靠近的人都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

  虽然肿胀变形得厉害,但那五官的底子,那身形,那身熟悉的、即便污秽不堪也能辨认出质料的锦袍……不是贾琏,又是何人。

  “琏……琏儿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猛地从贾赦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身后手忙脚乱的下人七手八脚地接住。

  岸上、船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哭声。

  宁荣二府的家丁仆役,无论真心假意,此刻都捶胸顿足,嚎啕起来,为这惨烈的结局,也为这漫长煎熬后最终的绝望。

  贾蓉此时也已经从宿醉中醒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的河岸上,以头抢地,发出“悲痛欲绝”的哀嚎:

  “琏二叔!侄儿对不起你啊!侄儿不该请你吃酒啊……二叔啊……”

  贾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演技精湛。

  贾珍也在一旁“老泪纵横”,用力拍打着贾蓉的后背,仿佛在安慰,又像是在共同“悲痛”。

  唯有被抬上岸、安置在临时铺了草席和白布的地方的贾琏,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肿胀发青的脸庞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空洞的眼缝里凝固着最后的恐惧与绝望。

  河水从他湿透的衣袍下不断渗出,在身下洇开一片更大、更冰冷的深色水渍。

  那身沾满污秽的锦袍,在破晓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刺眼而讽刺,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画舫灯影下的贪婪与此刻河岸泥泞中的冰冷结局。

  晨风吹过芦苇,呜咽作响,如同亡魂的低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也似地传回了荣国府。

  王熙凤正坐在偏厅,面前摊着账本,手里却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佛珠,心神不宁地等待着最终的消息。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平儿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脸色比王熙凤还要白上几分,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颤抖:

  “奶……奶奶!找……找着了!二爷……二爷的尸身……在……在下游寻着了!已经……已经抬回来了,就在前头仪门外……”

  王熙凤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珠子捏碎。她霍然抬头,那双丹凤眼瞬间收缩了一下,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又迅速被一种更深的、冰封般的沉寂覆盖。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河水的冰冷,直灌入肺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她沉默着,足足有三息的时间。

  这三息,仿佛比昨夜一整夜还要漫长。偏厅里死寂一片,只有平儿压抑的抽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

  终于,王熙凤缓缓站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寻常妇人应有的哀恸欲绝。

  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惊悸过后,迅速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冷静得近乎冷酷。

  “知道了。”

  她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有些沙哑的干涩,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空气。

  “吩咐下去,前头仪门处立刻搭起灵棚,用白布围严实了,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

  “再去库房取上好的白绫、素绢,有多少取多少。让林之孝立刻去请棺材铺的人,要最好的楠木寿材,让他们掌柜亲自带人过来量尺寸,立刻!再去账上支五百两银子,不,一千两!要快!”

  她的指令一条接一条,如同冰冷的珠玉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准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仿佛死的不是她的丈夫,而只是一个需要紧急处理的、棘手的府务。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尸身的详情,没有流露一丝想去最后看一眼的念头。

  平儿被她这异乎寻常的冷静震慑住了,忘了哭泣,下意识地应道:

  “是,奶奶,奴婢这就去办。”

  她声音还有些发颤,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王熙凤站在原地,挺直着背脊。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惨白的光线透过窗棂照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王熙凤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仪门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更加嘈杂的哭声和混乱的脚步声。

  她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有瞬间的茫然,有深藏的忌惮,有对即将面对的一地鸡毛的厌烦,唯独没有悲伤。

  她缓缓抬手,用冰凉的指尖,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要压下那因彻夜未眠和巨大变故带来的尖锐头痛,也仿佛要彻底按下心头所有不该有的波澜。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步,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向着那片即将被死亡与混乱笼罩的前院走去。

  银鼠皮褂子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没有一丝留恋。

  晨光微熹,周家别院的书房内,沉水香的气息凝滞如胶。

  青玉笔山压着的雪浪笺上,墨迹未干,林黛玉正提笔勾勒几茎疏兰,窗棂透进的余晖染上她鸦青的鬓角,晕开一片温润的暖光。

  “奶奶,门上递了帖子进来。”

  鸳鸯的声音隔着湘妃竹帘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黛玉搁下笔,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墨痕。

  她接过鸳鸯递来的素白封套,那纸色白得有些刺目,触手微凉。

  展开,里头是同样素白的笺纸,几行墨字映入眼帘——“荣国府贾门长房嫡子贾琏,于某月某日亥时不幸失足落水,身故。谨择于某日某时暂厝铁槛寺,哀此讣闻。”

  指尖猛地一颤,那素白如雪的笺纸竟从她指间滑脱,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落在她月白色的百褶裙裾上,像一片骤然降临的寒霜。

  “琏二哥……没了?”

  林黛玉喃喃出声,清凌凌的眸子睁得极大,里头是纯粹的惊愕与茫然,仿佛一时无法将这冰冷的讣告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浮浪笑意的琏二爷重叠起来。

  周显微蹙着眉,俯身从她裙焉鲜捌鹉钦派ヌ�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拂过纸面,目光沉沉地落在“失足落水,身故”那几个字上,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唉……”

  一声沉沉的叹息从他胸腔里逸出,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重。

  “琏二哥正值盛年,竟遭此横祸,当真……天有不测风云。”

  他抬起眼,看向犹自怔忡的林黛玉,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悲悯与凝重。

  “前两日我们还一同饮酒,怎料转眼便是天人永隔。”

  周显语气沉痛,字字带着惋惜,仿佛真为这位世交兄长痛彻心扉。

  唯有那垂下的眼帘深处,一丝极淡、近乎冰封的了然寒光,如深潭底蛰伏的蛇影,倏忽掠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贾珍父子的手,倒是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绝。

  林黛玉被周显话语中的沉痛拉回神,指尖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唇色有些发白:

  “怎会如此突然……前些日子府里节礼往来,琏二嫂子还……”

  她顿住,说不下去,只觉得生命何其脆弱。

  周显将丧帖轻轻放在书案一角,那素白刺眼地压住了未完成的兰草图。

  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覆上林黛玉微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世事无常,夫人莫要太过惊惶,徒伤心神。”

  “荣府此刻必是乱成一团,我们既得了信,于情于理都该过去探望,送琏二哥最后一程。”

  他转头,声音沉稳地吩咐侍立一旁的墨雨:

  “去备车,素净些的。再开库房,取两匹上好素缎、四色精细果品、并一千两助丧银,打点齐整。”

  墨雨垂首应下,无声地退了出去。

  林黛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悸与那莫名的寒意,点了点头:

  “夫君说的是。”

  她起身,唤过雪雁。

  “把那件莲青色素面妆花缎的披风寻出来,钗环也换成素银的罢。”

  一切准备停当后,周府的黑漆平顶马车驶出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帘低垂,隔绝了街市渐起的人烟喧嚣。

  车内光线昏蒙,林黛玉裹着莲青色的披风,倚在车壁的锦垫上,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伤感,眼神怔怔地望着随着车身微微晃动的灯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水香清冷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浮动,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压抑。

  周显端坐一旁,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冷硬。

  只有那搁在膝上、偶尔无意识轻叩一下的手指,泄露着心湖深处并非全然的平静。

  贾琏的死,如同一颗投入棋局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会扩散至何方,他需得细细思量。

  王熙凤……这个名字在他心间无声滑过,带来一丝微澜。

  马车在越发热闹的街道里前行,终于,前方传来鼎沸的人声和一片刺目的白。

  荣国府那两扇平日威严肃穆的黑漆大门此刻洞开,门楣之上已悬起惨白的素球,长长的白幡从高高的门楼两侧垂挂下来,在秋风中沉重地翻卷,如同招魂的经幡。

  门前石阶下,两溜巨大的白纸灯笼幽幽亮着,映得门前一片惨淡的光晕。

第216章 贪瞳窥秘招横祸,素帷白烛裂朱门

  车马轿子挤满了大半条宁荣街,各府的下人穿着素服,捧着奠仪匣子,在管事的引领下,于侧门排着长队,低声交谈,神情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焚烧的浓烈气味,混杂着秋夜的寒露,吸入肺腑,一片冰凉粘腻。

  周显携林黛玉下了马车,早有荣府穿戴重孝的管事赖大带着几个小厮迎了上来。

  赖大双眼红肿,嗓子嘶哑:

  “周姑爷,林姑娘,您二位可算来了……府里……唉!”

  他侧身引路,声音哽咽。

  穿过仪门,眼前景象更显肃杀。

  原本开阔的前院,此刻已被巨大的素布帷幔层层围起,隔出一方惨白的天地。

  正中央,黑漆棺椁森然停放,厚重的楠木棺身泛着冷硬的光泽。

  棺前一张宽大的供桌,铺着雪白的桌帷,上面供着时鲜果品、三牲祭礼。一盏粗大的白烛作为长明灯,火苗笔直而幽寂地燃烧着,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在死寂的灵堂里格外清晰。

  灯前立着贾琏的灵牌,墨字刺眼——“先夫贾公讳琏府君之灵位”。

  供桌两侧,纸扎的金童玉女面无表情,惨白的脸颊在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诡异的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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