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棂,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室内弥漫着沉水香的清冷气息。
贾珍正倚在酸枝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闻言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贾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往前挪了半步,低声道:
“父亲,儿子有件事想禀报。”
“这几日,我瞧着琏二叔……似乎跟咱们府里的赖二总管走得挺近。”
贾珍这才懒懒地掀开眼皮,瞥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嗤笑:
“赖二?他本就是府里的管家,琏二过来走动,寻他说事,有什么稀奇?也值当你特意来说。”
说罢,贾珍又欲合上眼。
贾蓉脸上掠过一丝挣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心虚:
“父亲说的是。只是……只是儿子心里实在不安稳,皆因……皆因前些日子,儿子一时酒醉,不慎在琏二叔面前……漏了点口风。”
贾珍的动作顿住了,眼神锐利起来,直直盯着贾蓉:
“漏了什么口风?”
贾蓉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嗫嚅道:
“就是……就是关于秦氏……那件事……儿子当时糊里糊涂,说了句‘她活得好着呢’,虽然后头立刻改口遮掩了过去,但琏二叔那会儿的神情……儿子瞧着,他必定是起了疑心了。”
贾蓉说完,飞快地抬眼偷觑了一下父亲的脸色。
贾珍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说什么?你把可卿的事……透给了琏二?”
“儿子……儿子该死!实在是那日灌多了黄汤,口无遮拦……”
贾蓉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混账东西!”
贾珍猛地暴起,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几步跨到贾蓉面前,抬脚狠狠踹在贾蓉肩头。
贾蓉“哎哟”一声痛呼,整个人被踹得向后翻滚在地,狼狈不堪。
贾珍指着地上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怒骂:
“孽障!几口马尿灌下去,你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什么话都敢往外吐!那是能见光的事吗?”
“那是何等要紧的事啊!你……你……”
他气得一时竟找不到更狠的话来骂。
贾蓉捂着剧痛的肩膀,疼得龇牙咧嘴,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连声告饶:
“儿子知错了!儿子真的知错了!父亲息怒!父亲息怒啊!”
贾珍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贾蓉见他盛怒稍缓,忍着痛楚,挣扎着重新跪好,带着哭腔急急道:
“父亲!儿子罪该万死!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堵住这窟窿啊!”
“琏二叔既然起了疑心,他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赖二走得近,赖二……赖二他是知道内情的!”
“万一……万一琏二叔存了心去套他的话,或者许他些好处,赖二那张嘴松了,把秦氏假死的根底全抖搂出来……父亲,到那时,咱们宁国府的名声可就彻底完了!”
“这还不算,这事背后是显叔安排的,若真因此牵连到显叔头上,显叔雷霆之怒降下来……咱们家……咱们家可怎么收场啊!”
“收场?”
贾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贾蓉又是一声怒吼。
“你现在知道怕了?知道要收场了?早干什么去了!灌黄汤逞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收场!”
贾蓉被吼得缩成一团,头埋得更低,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敢再回。
贾珍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的儿子,满腔怒火渐渐被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焦虑取代。
他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上,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繁复的藻井。书房里只剩下贾珍粗重的喘息和贾蓉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许久,贾珍才用一种疲惫而苦涩的声音开口,像是在问贾蓉,又像是在问自己:
“周显的好处,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自
“从他出手扶持,咱们府里才渐渐有了起色,有了点往日的气象。这宅子,这排场,外面那些人的笑脸……哪一样离得开他的照拂。”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若是因为你这孽障酒后失德,坏了他的大事,惹恼了他……他只要轻轻一抬手,抽走那些扶持,咱们宁国府……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
“不,会比从前更糟!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那时候,咱们父子,还有这阖府上下,就等着在泥里挣扎吧!”
想到那可怕的后果,贾珍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沉水香的气息也变得沉重压抑。
时间一点点流逝。
贾蓉跪在地上,感觉膝盖已经麻木,肩膀的疼痛也变成了持续的钝痛,但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终于,贾珍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之前的怒火和恐惧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和狠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贾蓉,望着窗外庭院里的假山松柏,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事已至此,懊悔无用。”
“要想保住宁国府,保住你我的性命,也……不牵累你显叔……”
他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子,直刺向地上的贾蓉。
“赖二……这个人,不能再留了。”
贾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贾珍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阴沉:
“在他死之前,必须撬开他的嘴!用最狠的手段,严刑拷打,务必问清楚,他跟贾琏到底说了些什么?贾琏究竟知道了多少?一丝一毫都不能漏掉!”
“问明白了……再处理干净。”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记住,手脚要利落,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这府里,不能再有第二个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了。”
贾蓉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
贾蓉垂下头,声音干巴巴地应道:
“是……儿子……明白了。”
下午,京师一座僻静宅子书房里,炎热被厚重的青砖墙隔在外头,只余下熏炉里一丝若有似无的沉水香。
自从上次贾蓉漏了口风后,这几日贾琏一直都在忙着探索秦可卿去世的真相。
为此他不惜血本,收买了宁国府的管家赖二。
虽然说赖二狮子大开口,让贾琏狠狠地出了把血。
但贾琏也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根据赖二的表述,贾琏了解到了秦可卿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秦可卿根本没死,而是被周显金屋藏娇了。
“好个贾珍,好个宁国府!”
贾琏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
“为了巴结周显,连儿媳妇都舍得送出去,真真是豁出去了脸皮,连祖宗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
他想起贾蓉那日酒后失言,那句“她活得好着呢”当时就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如今总算对上了。
这哪里是病逝,分明是演了一出李代桃僵的大戏!
贾琏此时开心的哼着小曲。
一股报复的快意直冲脑门。
贾蓉那小子,前几日仗着拿住自己口误的把柄,一口气敲诈了自己五千两雪花银。
贾琏每次想起来都像吞了苍蝇。
如今风水轮流转,宁国府这现成的把柄可比他那点破事要命百倍!
宁国府的名声,还有周显示的态度……
贾琏仿佛已经看到贾珍、贾蓉父子俩在他面前点头哈腰、冷汗直流的模样。
“五千两?”
贾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眼神变得贪婪而凶狠。
“这次不叫你们翻十倍地给我吐出来,我就不姓贾。”
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淌进自己的私库,连带着贾蓉那副前倨后恭的嘴脸,都成了下酒的佐料,让他心头无比畅快。
正得意间,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桃红纱衫、身段妖娆的女子探进半个身子,眼波流转,正是他新得手的相好翠儿。
翠儿见贾琏满面红光,吃吃笑道:
“二爷今儿个怎么这般高兴?可是捡了金元宝了?”
贾琏此刻看什么都顺眼,哈哈一笑,几步上前一把将翠儿搂进怀里,在她粉腮上重重亲了一口:
“比金元宝还痛快!爷今儿个心里头舒坦,看你也格外顺眼!”
翠儿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那二爷可得好好疼疼奴家。”
“疼!自然疼你!”
贾琏心头的邪火被撩拨得更旺,那即将到手的巨大利益和眼前温香软玉的刺激交织在一起。
他搂着翠儿的腰,一边胡乱亲着,一边脚步不停,半拖半抱地将人带进了里间暖阁。
房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光线,也隔绝了那即将在宁荣两府间掀起的腥风血雨。
暖阁内,只余下急促的喘息和衣物窸窣的声响,贾琏沉浸在即将攫取巨大财富和报复快感的双重迷醉里,浑然不觉自己正握着的,或许是一把能将他一同焚毁的烈火。
傍晚,日影西斜,将东城周家别院的书房染上一层沉郁的橘黄。
窗棂格子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印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室内沉水香的气息似乎也凝滞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贾珍垂手立在书案前,背脊挺得笔直,额角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他刚刚将贾琏通过收买赖二、已然探知秦可卿假死真相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周显禀报完毕。
每一个字贾珍都说得艰难,仿佛带着千斤重量。
末了,他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干涩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