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一听这话,再看贾蓉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这小子,果然是要敲竹杠!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肉疼,知道把柄在人家手里捏着,只能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说。”
贾蓉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声音却清晰无比:
“侄儿最近在万花楼,瞧上了一个清倌人,叫蕊儿,那模样性情,真真是万里挑一。”
“侄儿想为她赎身,接到外头好生养着。”
“只是……这万花楼的老鸨子狮子大开口,非要五千两银子不可。侄儿手头一时……一时周转不开,还差那么一点点。”
“琏二叔您看……能不能先借侄儿五千两银子应应急?等侄儿手头宽裕了,立马就还您!”
“五千两?!”
贾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由白转青,指着贾蓉,气得手指都在哆嗦,声音都劈了叉:
“贾蓉!你小子真敢张嘴啊!五千两银子?你……你怎么不去抢钱庄呢!”
他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那都是他好不容易从洋货行、从高丽参生意里抠出来的私房钱!
贾蓉面对贾琏的暴怒,却丝毫不慌,反而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襟,脸上的笑容越发“和煦”:
“琏二叔这话说的可就过了。侄儿是借,又不是要。”
“您要是不方便借呢……”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站起身。
“那侄儿也没法子,只能厚着脸皮,去求求我那凤二婶子了。想必二婶管家理事,手里活泛,又最是疼爱晚辈,没准儿……很乐意帮侄儿这个忙呢?”
他说着,作势就要往外走。
“站住!”
贾琏如同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厉声喝止。
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贾蓉那张带着可恶笑容的脸,恨不得一拳砸过去。但他不能。
王熙凤那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贾琏咬着后槽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充满了屈辱和愤恨:
“行!贾蓉!你小子……有种!好!五千两就五千两!算你狠!”
他喘着粗气,从牙缝里迸出最后一句。
“明天!明天我就打发人,把银票给你送过去!”
贾蓉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仿佛一朵盛开的毒花。
他对着贾琏深深一揖,声音甜得发腻:
“哎哟!那可真是多谢琏二叔疼侄儿了!您放心,侄儿这张嘴,紧得很!今儿个咱们叔侄俩说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直起身,看着贾琏那副强忍着怒火、憋屈到极点的模样,心满意足地拿起酒壶。
“来来来,琏二叔,别为这点小事儿败了兴,侄儿再敬您一杯!祝咱们的高丽参生意,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贾琏铁青着脸,看着贾蓉递过来的酒杯,只觉得那杯中的酒液都泛着令人作呕的光。
他强忍着掀桌子的冲动,僵硬地接过酒杯,与贾蓉那得意洋洋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
贾琏仰头,将杯中辛辣的酒液狠狠灌下,仿佛要将满腔的怒火和屈辱一同咽下。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了京城,醉仙楼的灯火映在贾琏眼中,却只映出一片冰冷的算计和不甘的阴影。
两日后的午后,漱玉茶楼二层的雅间临窗而设,窗外是东城略显萧瑟的秋景,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
室内陈设清雅,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案横在中央,上面摆放着素净的白瓷茶具,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氤氲。
沉水香清冷的气息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浮动。
周显微撩袍角,在茶案一侧的圈椅上落座。
他对面,内阁次辅丁宝贞已先一步在此等候。
丁宝贞穿着深青色素面直裰,须发如银,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一双老眼虽略显浑浊,深处却沉淀着经年的世故与精光。
他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碰撞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
“丁阁老。”
周显微微颔首致意,声音平稳无波。
“劳您久候。”
丁宝贞停下捻动佛珠的手,抬眼看向周显,脸上挤出一丝极淡、几乎算不上笑意的纹路:
“周公子客气了,老夫已经年过六旬,即将荣休,闲云野鹤了。”
“倒是周公子身负朝廷重任,百忙之中拨冗前来,老夫该谢你才是。”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却又刻意放得和缓。
侍立一旁、显然是丁宝贞心腹的中年仆役无声地上前,动作娴熟地烫杯、置茶、高冲低斟,将两盏澄澈碧透的茶汤分别奉至两人面前。
茶香清冽,是顶级的雨前龙井。
“请。”
丁宝贞做了个手势。
周显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白瓷的温润,轻轻啜了一口,赞道:
“好茶。丁阁老雅致。”
丁宝贞也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周显脸上,不再绕弯子:
“周公子,江南盐政风波骤起,刀光剑影,腥风血雨。”
“老夫今日相邀,只为一问:周家,对盐政之事究竟是何态度?”
他开门见山,浑浊的眼珠紧盯着周显,不放过周显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周显微垂眼帘,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丁阁老明鉴。周家世代根基在漕运,所求不过一个‘稳’字。”
“两淮盐业这块肥肉,最终是落入徽商之手,还是被旁人分食,于我周家而言,皆无关紧要。”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丁宝贞。
“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盐要行销天下,终究绕不开周家掌控的漕运命脉。”
“谁掌盐利,周家便与谁打交道,仅此而已。”
这便是明确表态,周家选择作壁上观。
丁宝贞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发出几声低沉的笑,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涩然:
“好一个‘稳坐钓鱼台’!周家盘踞江南数百载,根深如海,的确有这份底气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老夫佩服。”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上几分锐利的探究。
“那么,以周公子的明察秋毫和周家在江南的渠道,能否告知老夫,此次究竟是何方神圣,在背后搅动这潭浑水,非要置两淮盐商于死地?”
周显微微摇头,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笑意:
“阁老此言差矣。周家既已言明作壁上观,便是打定主意不涉足其中纷争。”
“既非局中之人,又岂能窥得局中之秘?幕后之人是谁,周家不知,亦无意探知。”
“作壁上观……”
丁宝贞咀嚼着这四个字,紫檀佛珠在他指间捻动的速度悄然加快了几分。
“周公子,你可知晓,敢觊觎盐政之利、并悍然出手撕咬的,绝非善类,那都是些饿狼猛虎!”
“他们可不会像经营多年的盐商那般,知晓规矩,懂得进退,与周家维持那份井水不犯河水的‘和谐’。”
“若真让他们得逞,撕碎了盐商这块肥肉,尝到了血腥的甜头,难保他们不会得陇望蜀,将贪婪的爪子伸向……比如,周家把持的漕运粮道呢?”
丁宝贞语速缓慢,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警示意味,浑浊的老眼紧锁周显,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动摇。
第210章 漕浪求鱼空垂纶,茶烟证道见根深
周显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丁宝贞口中那“饿狼猛虎”不过是拂面清风。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种磐石般的笃定:
“周家能屹立百年,靠的从来就不是他人的‘仁和’或‘知进退’,更非仰人鼻息。”
“周家靠的,是扎在江南泥土里的根基,是实打实的掌控力。”
“无论是谁,想动周家的根本,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份能耐,承不承受得起那份代价。”
周显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漕运河道,是周家的命脉,亦是朝廷的命脉。命脉,不是谁想动,就能动得了的。”
丁宝贞沉默了。
他捻着佛珠,目光从周显平静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飘零的落叶。
雅间内一时只剩下铜壶中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和佛珠相碰的轻响。
这位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自然听懂了周显话语中那份强大的自信和不容侵犯的底线。
周家,确实不是靠虚言恫吓就能撼动的。
他试图以“饿狼”威胁来拉周家下水的策略,在周显这堵铜墙铁壁前,碰了个软钉子。
半晌,丁宝贞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郁积的某种情绪缓缓吐出。
他重新看向周显,眼神中的锐利探究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周公子,老夫……老了。有些事,看得明白,却也未必能尽在掌握。”
“方才所言,或许有些失当。”
“但眼下局势,盐商集团危如累卵,老夫身为盐商在朝中的倚仗,亦感如履薄冰。”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交易的味道。
“若是……若是利益交换呢?周家只需开个条件,只需将此次幕后兴风作浪之人的身份,点给老夫知晓。”
“其余之事,绝不劳烦周家出手。无论周家想要什么,只要老夫力所能及,盐商们能拿得出,都好商量。如何?”
他浑浊的眼底深处,闪烁着一丝期待的光。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诱惑,也是丁宝贞在周显明确拒绝站队后,退而求其次的底线试探——只要一个名字,一个明确的目标。
周显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摆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
“阁老厚意,周显心领。然周家行事,言出必践。”
“既已言明作壁上观,便绝不会参与其中任何一方之纷争,无论是出手相助,还是……泄露消息。此乃周家立身之本,亦是处世之道。此事,恕难从命。”
他的拒绝清晰、明确,没有半分转圜余地。